第五章 御缘
(1)


  "小雪吗?今天我可以来接你下课。"

  "真的?"雪儿不由地觉得意外,康治只是有一次顺路到她的学校来过。

  "下午我去一所医院,离你学校不太远。如果手术顺利结束的话,大概5点左右可以到学校。"

  "4点半下课,然后我去图书馆,你看时间给我打电话吧。"

  "图书馆里,别忘记把电话调到振动档。"康治提醒她道。

  本来说好今天他要带一样贵重的东西来给她看,他卖着关子不肯告诉她具体是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这对我们家族来讲,都意义重大的一件东西。我想给小雪看看。"她很好奇,但问了两次都没有结果,也就作罢了。不管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感觉有点神秘。

  所以今天有点奇怪,她在图书馆里静不下心来,她渴望见他,更渴望迷底尽快揭晓。猴子屁股坐不住似的在图书馆呆了10分钟,她匆匆整理书包跑了出来。学校的大门对面就是麦当劳,她找了两楼的位置坐下,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将学校大门口的情形一览无余。

  嘴里吸着可乐,眼睛盯着窗外。5点了,5点10分,5点20分,是不是今天的手术出意外了?雪儿着急起来,吸管的那一头已经吸不到可乐,从冰块堆里发出吸吮空气的声音,她有点失望地把饮料杯推开了。就在这时,康治的汽车出现了,远远地朝这个方向开过来。她欣喜地站起来,把空纸杯扔进废物箱里,跑下楼去。

  "下午好。"他看着她跑近,上了车。

  "好,"她有点喘着气,"是晚上了。"

  "干吗这么急?这里停会儿车没事的。"康治笑着说道。

  "是,你,迟到了。30分钟。"雪儿竭力掩饰着。

  "好吧,对不起,总让你等。今天有点塞车,也许是出了什么交通事故。"康治说话的口气是平和的。

  "我是怪自己,我一直坐在那儿等你。"雪儿指了指麦当劳二楼的玻璃窗。

  康治捏住雪儿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启动车子,路旁的绿树都向后倒去,一会儿,他把车子开到一处行人稀少的小路停下了。

  "坏了?车坏了?" 雪儿有点惊异地问道。

  "是,坏了。"他的身体向左转过来,去后座拿他的包。

  一封信,是一封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信件, 雪儿接住他递过来的信封。在她准备看之前,他的大手伸过来盖住她的手,眼睛盯住自己的手背,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雪儿有些茫然地看着康治脸上凝重的神色,再看看手中发黄了的信封,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祖父出征前给母亲留下的遗书。"

  怎么回事?这就是他要给她看的东西?祖父?出征?战争?硝烟?屠刀?日本鬼子?这一个一个词语仿佛电影中的特写镜头,电光火石般地在她的脑海中炸开来。

  "中——日——战——争?" 雪儿低语道,并且拿目光扫向康治。

  他避开她的眼光,轻声应道,"是!"

  天哪,为什么要拿这个东西给我看?疯了,他!其实雪儿觉得随着两个人关系的日益亲密,她与当初的态度截然相反,越来越避违谈及两国的战争历史。他们都生活在现今的这个和平时代,他们都了解过去血的历史。他平等对待她,关怀爱护她,体贴照顾她。他更了解现在的中国,热爱这片土地,并真切希望两国之间能友谊长存。这在他,生来便是日本人,生活在远离战火的当代,他不知怎样去赎回先辈在军国主义旗帜下犯下的滔天罪行。

  雪儿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住信封,她不敢有半点怠慢,不管是怎样的内容,看来这都是对康治的整个家族来讲都是意义重大的一件东西。会是什么?她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信封的纸质有点象中国画的宣纸,也许是经历了沧桑的年代,疏松泛黄,她仿佛能闻到一种特殊的历史的味道。上面用毛笔字书写着"昭和十二年八月七日出征时,至雪子十八岁"。

  "雪子?"雪儿惊讶地抬头看住他,"是康治的妈妈?"

  "是,"他目光盯着前方,"这是祖父出征前写下的遗书。一直保存在祖母灵台的牌位中,有些地方已经让虫子蛀了。"

  "什么?" 雪儿被康治莫名其妙的解释搞得一团糊涂,出征?祖母?灵台?碑位?蛀虫?她不能找到一个合理的逻辑,把这些词语贯穿成一件有前因后果的事情。

  康治的思绪一下子穿越时光的隧道,恍若隔世地回到了从前。他的脚步也曾踏访古老的宛平城,从芦沟桥望柱和栏板形态各异的石狮眼中探寻当年的战火硝烟。他永远都不能忘记在那个晴朗的中午,万里碧空无云,他就是这样头顶蓝天,脚踩古老石桥,心潮起伏不已……

  在参观了一旁的抗日战争纪念馆后,他既震惊又痛心。铁证如山。纪念馆里珍贵的历史旧照片,迫使他不得不去面对种种鲜血淋林的惨象。惨无人寰呀!他的拳头捏紧了,他的心也被拽紧了。

  南京是他多少年来向往一去的地方,但是这个心愿的真正实现却是在1989年,是他第一次中国旅游后的第五个年头。公司将要结束在中国的业务撤回日本,他放下藏在心中已久的包袱,终于踏上北京开往南京的火车。

  当来到"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纪念馆"时,他触目惊心。"万人坑"遗址!这就意味着暴行千真万确地在他脚下的土地上发生过。这里曾经尸首成堆,血流成河,惨叫连天,他想像着当时惨绝人寰的景象,悲哀从心中升腾起来。

  不能原谅!当他站在"百人斩杀人竞赛"的照片前,看着那两个疯狂的野兽,斩钉截铁地在心里说道。他为普通民众们善良的心地所打动,当他用带着明显口音的中国话要求购买纪念小册子的时候,那人拿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平和的口气对他说,"不能忘记历史啊。"那一刻,他释然了,对于了解、尊重并承认历史的日本人,他们是宽容的。。

  "我明白。"当时他点头说了这三个字。在他所说过的无数次"我明白"之中,那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明白了。在他的日记里,南京这一章不只写了一页,而是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整整十几页。并且每一个字都是用的红色圆珠笔,对他来说是血的惨痛的记忆。当初给雪儿看他的中国旅行日记时,他隐藏了那一部分。

  见康治怔怔地扶着方向盘不出声音, 雪儿不知所措地用双手摩娑着手里的信封。遗书,多么可怕的字眼,一个不久于世间的人留给他亲属的最后告别。而且是在那个战争的年代,天哪,这里面究竟记录了怎样的往事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车厢里的空气沉沉的,一种让她无法理解的沉默。

  雪儿提起右手作电话状,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轻声道: "喂喂?"

  康治回过头来,接触到她疑问的眼神,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想起了一些事情。"

  "是吗?"她扬了扬眉毛嘟起小嘴。

  康治几乎是不能飞快地从思忆中退出来,但是雪儿生动好奇的脸庞确实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鼻尖细小的雀斑,他情不自禁地伸过手去,在他的抚摸下她轻轻闭上了双眼。罪孽呀罪孽,在这静静祥和的氛围中,他再一次低下头想要忏悔。

  忽然,雪儿睁开圆亮的眼睛,向他抿了抿嘴说道: "我——看——信——了,可以吗?"

  他点了点头,无声地注视着雪儿的双手。她纤细的手指从信封里慢慢抽出了信纸,粉红色的指甲带着荧光,动作的瞬间闪耀光芒,有些刺眼睛。这让他想起每次母亲打开信封时,有着天壤之别的另一双手。那是一双苍老起皱的手,是颤抖哆嗦的手。

  "遗——言——状。"她低低地念道。真是遗书哪!

  给我的爱女雪子:

  雪子,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最后的遗言。爸爸高桥悦郎和妈妈岩井松子都是茨城县大洗町人。于昭和10年2月结婚,婚后经营一家小点心店。雪子你是我们惟一的孩子,生于昭和11年5月,我们是多么希望你能健康成长,在将来拥有自己的幸福啊。但是突如其来的悲剧降临了。妈妈在第二次怀孕的时候,感染了急性肺炎,前后不到四天,便去了那个世界。雪子从此成了没有妈妈的孩子,爸爸心里是多么伤心和歉疚!那是昭和12年新年伊始之际,爸爸,雪子和众多的亲戚们围在妈妈的病床前。妈妈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只是"啊——啊"地两声惨叫,第三声是轻轻的,之后就撒手去了。雪子一岁都未满,爸爸的苦悲呀,只能藏在心里。之后,爸爸和雪子相依为命,共同生活了半年的时间。

  昭和12年7月7日,日中战争爆发。爸爸作为大日本帝国军人光荣应征入伍,参加这古今未曾有过的帝国大战,为国家的荣耀而战。雪子是爸爸的独女,你还是个不满两周岁的婴儿,所以在此给你留下遗言,希望你将来能长成有用之人。你妈妈松子就是一个贤惠坚强的女性,与爸爸结婚三年间,任劳任怨,勤俭持家。

  雪子,以后你就托付给你叔叔来抚养了。当你长大成人看到这份遗言的时候,要牢记是你的亲属们花费精力照顾和抚养了你。如果爸爸不幸战死在支那,雪子不要因为自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而自卑自弃,一定要理解爸爸给你留下这份遗言时的一片苦心。将来雪子长大成人结婚之时,爸爸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互相理解,值得信赖的好青年,得以告慰你父母的在天之灵。切记爸爸是为了大日本帝国而光荣出征,效忠天皇重于泰山!

  就此 草草

给我的爱女雪子

  遗书的字里行间,一个即将奔赴杀人屠场的父亲,竟然也有一份对幼女割舍不下的亲情!原来康治的母亲有一个和她相同的名字!雪子没有妈妈!雪子更没有爸爸!这段文字雪儿是用日语读的,一口气念到结束没有停顿,虽然其中的几处旧时文法有些拗口。毛笔字迹已经随着岁月的蹉跎,慢慢化了开来,但是看上去仍然是那么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出征前父亲对2岁爱女的深深留恋于是跃然纸上。雪儿的眼泪在框框里打起转来,马上就要倾泻而出了!哦,不,落下去会打湿这好不容易保存了大半个世纪的遗书!但是她已经来不及控制自己,凝结成一滴的泪珠终于挣脱出眼眶,垂直下落了。啪的一声,泪珠滴在他的手背上,然后分别向几个方向分流开去。他的大手恰好这之前盖住了她的手,挡了这小小的意外。

  "小雪,不哭。"

  "可是……雪子……你的,母亲,是不是每次把这封信拿出来念时,都会……哭的呀。"雪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一双汪汪的泪眼满是悲伤。

  "她,甚至可以将这份遗书从头到尾背得一字不差。每当她捧起信纸,总是会说……"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为了强忍住心头的伤感,"作为父亲留给我的惟一纪念,我把它当做宝贝来珍藏。我快乐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或者是想要找人倾诉的时候,就把它捧出来,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念。想像他就在我身边,能和我沟通交流。正是凭借着这样的梦想,我才充满自信地活到今天呀。自己小小年纪就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如今培养你们兄弟两个长大成人,总算也是一点安慰。他们在天之灵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雪儿飞快地摇起了头,不能!一定不能!一个记忆世界里没有父母的孩子,她的心底是多么孤单寂寞,一片灰色。太残酷了,她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去,她仍然在继续用力。"怎么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她甩了一下头,想用力甩去记忆中战争电影里鬼子手持屠刀疯狂杀戮的模样。

  康治伸过手来,慢慢地帮她把拳头松开,然后拉过去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拍打着。

  "小雪,我很难过。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我想……相信……"他停顿住,实在说不下去。

  "相信……什么?"雪儿抬起头看他。

  "相信,祖父的双手上一定沾满过中国人的鲜血!"他大声地说道。

  雪儿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一只手猛地捂住嘴巴,死死地捂住。他拉开她的手,让她呼吸让她说话,甚至他觉得应该让她尖叫出来。

  "不会的,康治,不会的,不可以,不,这不是真的……"她的手,她的头,还有她的眼睛仿佛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几乎是同时地垂了下来,喃喃自语的声音显得那么虚弱和不真实。

  "可是,小雪,这是千真万确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是,杀人的刽子手,他怎么能写下这样父女情深的书信?刽子手怎么也有身世可怜的小女儿呢?当时的那个世界是不是都疯了,乱了,颠倒了?而且,最最重要的是,而且这些为什么要和你扯上关系呢?我不能,爱上一个,历史罪人,的,他的后代子孙……"她已经被泪水淹没得只有哽咽的声音。

  "你,可以这样说。但是小雪,不能坦然地面对罪恶历史的人,是懦夫,是可怜虫!"康治正色道,"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历史是不能忘却的。学习过去是为了牢记[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为了不让悲剧再重演。"

  "可是,象你这样的日本人,怕是一百个里面都难找一个呀。"她脱口而出。

  "其实普通人的心里都这么想,只是能站出来表明自己立场的人并不多。在日本这段时间,你也是熟悉了解了日本人的性格,包括我自己在内,也时不时地犯同样的错误。胆小怕事,唯唯诺诺,这也是整个社会环境和氛围使然吧。"

  "你,还能自我批评。"雪儿仍然难消心中的过结,故意拿点话刺刺他。

  康治不理会她的嘲弄,默不出声地继续从包里拿出另一封信来。

  "又是什么?我,可以拒绝看吗?康治,我不想看哪。求求你!"好奇想看但又不忍心,雪儿真是很矛盾,怕那封信里还会有什么更惊人的内容。

  "这是祖父从战场上寄回的最后遗言,南京,不想看一看?"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却触动了雪儿的敏感神经。

  南京!终究还是和这个地方扯不断关系!雪儿的心里一阵苦悲,她吸了一下鼻子,双手慢慢伸过去接信。

  10月告别家乡,至今虽然才两个月,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旅途。大家一定很牵挂我这一路征途上的安全,我们军队已经安全到达南支那的杭州湾,让你们担心了。为天皇而战,为了嬴取更大的和平,现在我们不得不忍受沉重的苦痛。所到之处,中国的百姓们四处逃散,家破人亡,水路上满目皆是战死的中国士兵遗体,横七竖八。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惨象,我们无不感到悲惨。食品方面当然还不是问题,但是各种生活必需品的供给基本上都没有。艰难的行军过程中,强抢掠夺来中国米和调味料,这就是我们每天食物的来源。

  虽然我们已经来到这里,离开故乡却是那么遥远,南京,请查看一下地图吧。这段时间里,每天都重复着战斗,战斗,有时候进攻有时撤退。我们部队被调去守备宜兴附近的一座桥,深夜火速行军20多公里赶到,埋伏在那里等候敌军前来自投罗网。毫无觉察的中国兵终于来了。立刻用架好的重型枪炮正面轰击,配合小型枪支的连续扫射,敌兵完全就象卷入电风扇里似的,被扫得东倒西歪。第一次看到战利品堆成了小山,我们欢欣鼓舞,大声连呼,万岁万岁!不幸的是我在12月9日的战斗中,左下腹被射中一枪。但是再大的痛苦我都能忍受,我要和伤痛决一死战,坚信自己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雪子一切都还好吗?真想再看一眼她圆圆的脸蛋。雪子就托付给你们了,请多关照!

  草草

12月14日

  "杀人,杀了中国人……康治的祖父!是凶手!"她惟一的反应就是说出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小雪。"康治低头说道。但是雪儿看都不看他,不曾觉察到他眼里的雾水。

  她的眼睛怔怔地盯住路旁的一只红色邮筒,脸上再无任何表情,这种沉默对他来说是最可怕的结果。他用力地握住她冰凉的手,但这次好似再怎么温暖都传递不到雪儿的心里。说话呀,小雪!他在心里苦苦地恳求着。他更希望看到她激烈的反应,或尖叫或哭喊,再或者是骂他砸他打他,只要她发泄出来心里就会舒畅些,不管怎样他都能接受和容忍。但是他心痛她如此的沉默。很多时候她是天真的小孩,但是此刻却成熟坚强得让他心痛。

  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呀!雪儿的心里波涛翻滚,汹涌又澎湃。这不能是康治祖父一个人的罪过,他也不忍离开年幼孤苦的女儿。但是事实也是残酷存在着的,怎么都不能开脱他杀人的罪名。不能原谅,绝不原谅!短短的两个月间,南京城中30万无辜生命化为冤魂,疯狂!残忍!野蛮呀!砍头,刺杀,枪击,活埋,火烧,抢劫,奸淫,这些几乎已经成为南京大屠杀的代名词。

  为什么慈爱的父亲转眼变成杀人刽子手?手里捧着的这份书信,是雪儿有生以来亲眼见到过的第一份真实的罪证。同时又是一个鬼子兵在负伤后留给家里亲人的最后遗言。这个鬼子兵不是别人,是她身边这个心爱男人的嫡亲祖父。这条怪链一头连着中国女孩,一头牵着历史罪人的后代!站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雪儿左右都无从选择。原谅并接受康治的祖父,将会是对祖国对战争历史的轻视。坚持自己身为中国人的正义立场,但战争中毕竟不是这个或那个日本人在犯罪,而是整个日本军国主义的杀人机器在施暴。喜欢学习讨论历史和文化,对政治却无深刻理解的雪儿,只是站在普通人的立场上不知所措。

  "这个,好像不是刚才的笔迹。"沉闷了好久之后,雪儿有了声音。

  "是,一个卫生兵听他口述代写的。他死在这封遗书后的第二天。"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于是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

  "卫生兵?"

  "是战场上负责帮助治疗和照顾伤兵的人。"

  "原来是代写的,看起来字迹非常潦草。"

  "卫生兵古贺光雄先生,这封信的代笔人,后来下落不明。一起送来的信封里,还附有古贺先生的简单说明。"

  "也是在这里面?"她再次探进信封里,在角落找出一张刚才被遗漏了的小纸片。

   高桥悦郎先生的枪伤位于左下腹,从正面被击中。因为当时战争第一线附近的医院没有开腹手术器材,只能与其他200余名受伤士兵一起等待。期望攻下南京后能入城治疗,除此而外别无他法。尽管如此,高桥先生表现出异常坚强的毅力克制住伤痛。伤痛稍稍缓和一点的时候,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让我代笔写下这封信。南京陷落后,我和他一起向神祈祷,盼望能早日被送入南京城接受手术治疗。战地预备医院开设了,高桥先生就在被送往医院的前一天,于16日下午6点50分去世。

  "这些东西,母亲第一次郑重地交到我手里时,我一边看一边浑身都在发抖。那一年我12岁,上小学五年级。悲痛伤心之余,终于明白了维护今天的世界和平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啊!"

  "如果所有或大部分的日本人都了解历史,并抱有你这样的观念,那么中日两国才能真正地友好交往呀。"雪儿真切地说道。

  "其实最早产生兴趣想了解中国,真是出于家族的原因,想弄清祖父参与的这场战争的真相。后来进一步学习了中国的悠久文化和历史,才深深地爱上了小雪的祖国。多么美丽广博的土地和善良勤恳的人民啊!我为日本的这段侵略历史而汗颜,感到无比的歉疚。请多原谅!"

  "雪儿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你是个诚实的日本人。"

  "我还有没说完的事情,我必须把祖父从战的这段历史给你解释清楚。"

  "为什么?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细节?"雪儿又开始害怕了。

  "不是,只是想回忆南京城陷落的这个过程,也是祖父参与过的那段历史。"康治诚恳地说。

  "我是中国人,当然比你更了解,而且我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

  "小雪,请让我讲完,给我这个赎过的机会好吗?求你。"

  雪儿只好点点头。

  "1937年11月12日,日本占领上海。当时的南京是中国首都,所以它立即成了日本军队接下来的目标。"

  "它落入了你们的魔爪,就是因为它是一个……你了解南京的历史吗?你知道你们毁掉的是怎样一座城市吗?"愤慨把雪儿的脸胀成潮红色。

  "我明白。我了解。所以今天要对你说这一切,在我心里埋藏了很久的话。

  "南京有史以来就是一个山水隽秀,人文荟萃的繁华之地。自三国时代的吴首次定都南京,历任多个朝代都城,史上有'六朝古都'的美誉。其中包括孙文先生倡导的中华民国,我也曾经参观过中山陵和美龄宫。说来遗憾的是,南京是在我接触中国后的第五个年头,才下定决心拿出勇气去的。"他仍然坚持想说下去,停顿一下看看雪儿并没有阻拦他。

  "8月13日的松沪战事之后,南京就已经失去和平与安宁。随后南京的很多机关、企业和学校纷纷向西迁出,整个城市的人口急剧减少。根据南京政府在11月23日的一份公函中的统计,当时的全市人口已经降至50万。"

  雪儿再次感到震惊,从他的嘴里吐出这些历史日期、数据和对当时情形的描述。不过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康治放慢速度继续说话,"加上守城的中国军队,以及从外地进入南京避难的人数,南京陷落前的总人数约为60万左右。因为蒋先生寄希望于布鲁塞尔会议的结果,所以犹豫拖延了撤退的时间。最后英国和美国都不愿制裁日本,蒋先生的指挥失误,使中国军队的撤退变成溃退。当一个国家受到强敌入侵时,率先应该采取的是英勇抵抗消灭敌人的方法。然而一旦敌军力量强大,无法阻击其进攻的时候,撤退就成了首选的途径。为保持实力和积蓄力量,当时果断地撤退才是上上之策。遗憾的是蒋先生却犹豫不决,出尔反尔,动摇了军心民心。他于12月7日离开南京后,南京政府的军队就由一位唐将军全权负责。唐将军不失为出色的军事将领,抱病而在国家畏难关头挺身而出,我佩服他的英勇无畏。然而,作为一名高级军官,不能通观全局,准确预测战争结果,也是悲哀呀。日本军队的残酷暴行暂且令论的话,他难逃民族罪人的罪责。当时日本军总兵力在20万,中国方面11万都不到,这在力量方面就存在很大的悬殊。中方的军队中又多残兵伤将,加上没来得及逃离的普通百姓们,屠杀前城里的总人数大约是在50万左右。"康治一口气发表了长篇大论的演说,显得慷慨激昂,"南京沦陷了,可怜这一场残暴的凶杀啊!"

  雪儿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她必须承认有些小细节上他比她有更详细地了解。她有点感动,由衷的。国人对于南京惨案,是到了妇孺皆知地步。大家刻骨铭心的是,日本鬼子怎样挥舞他们的屠刀血染南京城的大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象康治那样,去详细深入地了解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康治接着说:"祖父,他确实参加了侵华战争,这是我作为后代子孙不管荣耀屈辱都不能改变的历史事实。他在12月8日受伤被送进前线野战医院的临时病床。 12月9日也就是第二天,日本的战斗机在南京上空散发《投降劝告书》,限定中国方面军必须在次日的正午给与答复。12月10日下午1点,日军因劝降不成,开始对南京发起总攻。日军动用步兵、炮兵和战斗机,全力猛攻中国守军的腹廓阵地。12日日军占领雨花台,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中方的唐将军根据蒋介石的命令,向守护南京城的各部队下达撤退令,他本人亦于当天脱离危城。13日上午,日军首先从中华门侵入城内,继而突破了光华门,中山门和和平门,占领国民政府。下午2点,日本海军溯江而上,抵达下关。下午4点,日本军国崎支队沿长江北岸攻占浦口。南京城沦陷,就是在这一天,1937年的12月13日。

  祖父因为下腹部中弹受伤,完全没有参加当时攻陷南京的战斗。在日军取得胜利的第二天12月14日,他预计自己弥留人世的时间已经不久了,所以要求古贺先生执笔写下给家人的这封遗书。邪恶也好,罪孽也好,作为一个活人,他就死在即将看到生存的一线光明前,黑暗的黎明中。这是上天对他罪不可恕的报应吧,更不如说给了他最好的解脱。因为他再不能为效忠天皇而战,他也避免了被记入南京大屠杀的刽子手名单。"

  "这有什么区别吗?他没有杀过人吗?他没有沾过中国人的无辜鲜血吗?"雪儿终于忍不住带着歇斯底里的气息,大声责问道。

  "小雪,你平静下来听我说好吗?尽管我站在日本人的立场,但是日军的侵华战争和南京事件要分别开来定义。侵华战争是日本军国主义发起的非正义的侵略战争,它是整个有策划、有目的的国家军事行动。南京事件确实惨绝人寰,但是它的发生有其特定的前因后果,它是最具有代表性的日军侵华之罪证。而且正如你我都熟知的那样,屠城日本士兵的凶残形象已经深入每一个中国人心。"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直到自己都听不见。

  天哪,这到底是为什么? 雪儿的心震了一下,原本一衣带水的邻邦呀……然而,在地球上现有的国家中,日本却偏偏又是离中国最遥远的一个。

  "小雪,你们真的认为整个日本民族,所有的日本人都有罪吗?别人的思想我不能判断,政府的行为我也无法干涉,但是我坚持自己的立场。"

  "你坚持,你坚持能起什么作用吗?日本政府至今没有正式向中国认罪!"雪儿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样确实不对……但是你应该了解,政府的言行经常是出于各种政治经济和外交上的需要,并不能完全代表民众百姓的呼声。"

  "今天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我都不妥协!"

  康治诧异地看着她,简直是破天荒地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地倔强顽固。

  "假设在2037年南京大屠杀一百周年祭的时候,中国向日本宣战了,如果我是男人,我会毫不犹豫地参加东京大屠杀行动。因为日本政府太无耻,死不悔过,所以血债要用血才能拿来偿还。即使那时手持刺刀面对的是康治,也绝不手软!"她认真地看着他很坚决地说道。

  康治吃了小小一惊,心里有些发竖,猛地抽了一下。"小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也了解你的想法和心意。但问题是你并不能代表所有的日本民众和日本政府。一个人薄弱的力量,相对于整个国家来说是在是微不足道的,怎么去抗衡?"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事实,这个……"但是如果中日之间不能维系友好和平,如果战争再次爆发,我,不上战场!这并不是因为小雪,虽然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祖国,但是,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如果所有的日本人都象你这么想就好了。可惜,不了解历史的人很多,误解历史的人更多。而且,你,我今天才终于知道,原来你的家族里居然有这样一段渊源。所以也不奇怪你对中国的歉疚和特殊感情了。"雪儿对着手里的古老的信笺发出一声叹息。

  "是不是,我们之间有了民族矛盾了?"康治小心翼翼问道。

  "是,都是你的错,你可以不告诉我,我宁愿不知真相。"话是硬着心肠说出口了,可是雪儿立刻后悔自己的不切实际。一个战争受害国普通民众真实的心声,一个涉世不深却正义勃发的中国女孩的心声,他理解,于是便再不做声了。车厢里沉闷的气氛,被吧哒的水滴声打破,那是雪儿的一颗泪珠。一颗中国女孩清亮的泪珠,终于还是渗透进大半个世纪前的泛黄纸张里,遭遇那个早已战亡的灵魂。

  "康治的祖父,他虽然是战争的罪人,但又是幸运的,他的受伤在南京沦陷之前!"雪儿紧盯着遗信最后的署名和日期,一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小雪!这正是今天我想对你说的话!"康治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一把捏住雪儿的手。

  "在我花费心血和时间,详细了解到当时整个事件的经过后,我多么为他感到万幸!虽然他出征中国,战死在南京,但是,他确实没有参加到南京大屠杀的暴行中!也许冥冥之中神已经给他做了最好的安排,感谢神。"他由衷地说道。

  "但是我以为,他一定是带着对天皇的誓死忠诚而离开人世的。日本自古有什么剖腹自杀的武士道传统精神。"雪儿有点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人已经长辞于世,这可无从考证了。不过人在临死前,一般都还是会怀念自己的家乡、亲人和儿女吧。"

  "竟然会是这样一段渊源,真是剪不断理理还乱呢。"

  雪儿并不否认自己言行过激,但这是必然的,特别是因为这个国家至今都死不承认战争的历史和事实。面对一个她心爱的男人,面对一个认知理解历史真相并心怀愧疚的日本人,她实在不应该这么做。可是,康治呀,不能怪我,确实是你的国家犯下滔天罪行而且时至今日仍然不知回头!

  "我不知道,是否我们家族的祖上有过被害的经历,这都是很难追溯的事情了。爸爸是浙江金华人,妈妈是江苏无锡人,这些地方都曾经遭到过日军的践踏。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寻祖探宗,因为真相一定是残酷的……也许不知道,不了解更好,即使它曾经真的发生过。"

  康治握紧了雪儿冰凉的手,用力地要把自己的温热传送给她。

  "可是我们的宽容忍让和谅解,究竟换来了什么?如果当时一定向战败国日本索赔战争损失,你们就不会否定这段历史了。你们多像东郭先生救起的那匹狼!"

  康治心里很伤感,和平年代的人们总是很难想像战争中的疯狂和超越人性的行为。但是自己的国家在战争中侵犯了这个民族坚贞的无辜女性,实在是令人发指的惨剧。

  "肚子饿不饿?人一伤心特别容易消耗体力,小雪一定是累了。"他赶紧换了话题。

  "不要你操心。"她虽然嘴巴还很硬,但是说话的语气已经是被他的温柔所打动了。

  "现在暂时申请休战吧?我一直都在举着白旗道歉解释,可是小雪咄咄逼人,不给我机会。"

  "你,气死我了。不理你!"

  "小雪,消消气吧。我给你看给你讲的这些事情,无非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作为一个日本人的立场怎么来对待这场残酷的历史,你能有所理解就好。"

  雪儿心里明亮如镜,他的苦心他的真诚,点点滴滴触动她的心境。但是她有话要说,不能不讲,其实并不针对康治,任何人都会有的民族情结。

  "我今天一定吃不下。"

  "那,今天吃你喜欢的麦当劳。"

  "什么?天天都吃麦当劳,今天还吃哪?"

  "小雪!你真不听话!原来每天都在骗我!"

  这下轮到雪儿发傻了。对啊,她每天在电话里向他描述盒饭的内容,说得天花乱坠的,其实都是吹牛。本周吉士汉堡包一律对折供应,她每天有一顿饭就是买两个吉士加一杯可乐。便宜又塞饱肚子,她觉得实惠而且方便。为了变着法儿地讲一些食物名字出来,她特地去新鲜市场看不同的饭盒。每个饭盒上都详细标明了盒饭的份量、制作材料、营养成分、出厂时间,康治会问的,她必须得学上一手。可是纸终究没包不住火,今天无意之中露馅了!

  "这个,那个……你不要生气嘛……"她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的脸,他是真的冒火了。

  "你说说,这都是为谁好,那些食品都是垃圾!不吃蔬菜,不吃鱼,家里不起锅灶不沾油,你是喜欢看着我为你担心为你着急是吗?"

  "可是,我哪里有时间自己烧饭做菜呀,你知道的嘛。"她理亏地说道。

  "是,这些都是明摆着的实际情况,我想你可以吃盒饭,至少配菜的时候多少会考虑营养的搭配。可是你天天拿那些高脂肪高糖分的东西当饭吃,而且还说谎来骗我。唉!"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下最后通牒,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再不听我也不问了。想想看你现在的工作和学习有多么繁重,没有一个好身体能撑得住吗?一个人单身在外,你父亲他会赞同你每天就啃面包喝可乐过日子吗?"康治几乎是没有用这种口气训斥过她,一边说一边心疼。

  雪儿心里挺委屈的,我爱吃什么就吃什么,你才管不着呢。但是康治是当真为她好,她也顶不得嘴,而且提起父亲她还挺感伤的。从她懂事起,父亲的工作就是三班一倒的。她最早学会的汉字就是"早,中,晚,休"这四个字。她记得自己第一个杰出成就是,拿笔歪歪扭扭地写数字,从1写到30,每一个数字下面按着顺序对上 "早早中中晚晚休休"。她问:"爸爸,为什么一个星期不是8天?这样就好算了。"

  父亲上中班的这两天,回家是没有热腾腾的可口饭菜等着这个容易饿肚子的小女孩。那会是她不快乐的日子,因为桌上只冷冰冰地放着一块甜面包。是那种只有在大清早去米店买来的面包,虽说新鲜却是硬硬的。她得从热水瓶里倒一杯水,用手撕下一片一片往开水里一浸,软软的才容易下咽。回想起那种面包的滋味,她喉咙口有些疼,她总觉得自己的喉咙管比别人要生得细。

  不是中班的日子里,父亲每天做好饭菜等她回家。那时虽然没有大鱼大肉,父亲却能把简单的素菜都做得香喷喷。那个年代,那种环境,那特别的饭菜香味,如今是再不会有了。不过父亲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她把面包可乐当饭吃的。

  想起远在上海孤身一人的父亲,雪儿就什么怨气都散了,心里只剩下对他的无限怀念和牵挂。

  "好吧,去吃自助餐。"她点头答应到,但这是为了父亲,可不是因为他康治哦。

  东京圈内几乎少有大型的自助餐厅,即便有价格也是很高。他们去的这家虽然位置偏些,但是场地宽大灯光明亮,和圈内那些微型居酒屋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气氛。规模上颇有一些类似上海滩上曾经人气旺盛的海霸王,只是铁板烧烤代替了能冒出阵阵热气的火锅。

  一旦开吃,雪儿又恢复了她的自然本性,吃得开心话也慢慢多起来。

  "爸爸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舒舒服服地敞开肚子吃饭呢。"回想起来,父亲总是能把堆成小山一样高的米饭吃下去两碗,一荤一素两个小菜,他很少动筷,总是往雪儿的饭碗里夹。雪儿从小不怎么挑食,除了肥肉之外都能吃得有滋有味。她还特别爱吃豆制品,几乎所有的豆类制品,豆腐,烤夫,面筋到腐竹,经过父亲的烹调到她嘴里,她能吃得比肉还香。

  "喝过豆浆吗?"她想起了她的最爱,于是向康治问道。从早晨做大饼油条的饮食店,到后来水城南路上的永和豆浆大王,她对豆浆油条糍饭甜大饼,始终保持着难以割舍的热衷。

  "豆浆?"他重复她说出的这两个中文,不知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吃早点的事情。"她的脸上洋溢起回忆往事的美好神情。

  "平时的早饭,经常都是吃泡饭和酱菜。星期天的早晨,如果爸爸不上班,总是会很早起床带我去南京路。那时候饮食店就开在路边,都有一个大大的炉子,大饼是贴在炉子的内壁上烘熟的。特别是烤熟了的甜大饼,咬一口,酥酥软软的糖汁就热乎乎地流到心里去了。大饼香甜但就是吃了口干,所以来上一碗豆浆真是美妙的事情。"

  "哦,豆浆!"他发了日语的读音出来, "我知道,是豆浆!"

  "怎么这么兴奋?豆浆?"她差点被他突然的大惊小怪吓一跳。

  "因为我喝过啊!"他的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神情,雪儿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知道你喝过,很正常的,你在中国待了那么久了。"她不痛不痒地回道。

  "我第一次喝豆浆是在上海……"

  "这更不稀奇,全中国都有。"她打断了他的回忆, "快吃菜吧,难道想起了什么艳遇?"

  "是,想起了……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他咧咧嘴道, "我在上海的第一顿早餐……"

  "我从机场出来时,按规定换了一些兑换券,这是当时我们被告知可以在中国使用的货币。但其实你们用的是人民币,我在华侨商店的门口,从票贩子那里又换了一部分人民币。但是,我想买豆浆油条的时候却被拒绝了,因为我没有粮票!"康治把"粮票"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纸上示意给她看。

  "哦……"雪儿一下子收不住,差点连嘴巴里的食物都要冲出来,赶紧抓过纸巾捂住。呛得泪花都在眼眶里散开来,不停地摇着身体前俯后仰。

  "对了,粮票!以前确实是要粮票的,不然不能买……我……"她的笑容在片刻间凝结住了。

  "怎么了?小雪?"这次轮到他着急了, "是不是噎着了?"

  "粮票……我给过一个人半两粮票,因为他是……,他没有粮票,不会卖给他……的。爸爸说,他是日本人!"

  康治的心跳加速到从未有过的状态,他的眼睛忽然湿润了。"小雪?你那时候几岁?"

  "嗯,得想想,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嘛。"她顿了顿, "已经上小学了,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呀?说不太准。怎么了呢?"

  "给你糖了,他,日本人,给你糖了?"康治紧张地追问到。

  "哎?是的——-吧。当时粮票是限量供应的嘛。像点心呀,和面粉团搭界的食品都得用粮票。所以那两颗糖是给我回谢的小礼物吧。"

  "两颗?"对呀,是两颗,那是我给的!康治的嘴唇有点发抖。

  "对呀,是两颗。可是一颗我藏在口袋里,另一颗却被爸爸扔了!真可惜,甜甜香香的糖果。

  "1984年的夏天……9月9号……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早晨……我从浦江饭店出来……沿着外滩到南京路……在华侨饭店门口从票贩子那里换了人民币……然后一直往前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一家沿街的早餐饮食店……门口排着三张桌子……不少人坐在那里吃早饭。"

  "你,在说什么!?不可能!康治,我不相信!?"雪儿已经不用他再继续了,时间,地点,场所,都对!

  "你是,怎么回事?"雪儿的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康治激动得嘴唇都有些抖, "我真不敢相信这是……"

  "康……治……我们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老天安排的吗?"雪儿哭笑不得,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渐渐地这些味道都调和在一起,最终凝聚成一种叫做幸福的甜蜜。

  多么盼望此刻周围的人和一切事物都销声匿迹, 她可以一头扑进他的怀里,让地球只在他们两人的脚下旋转。

  真想推开餐桌冲上前,一把将这个女孩揽进臂弯,上帝赐给他多么珍贵礼物啊!

  两个人此时合拍的心声,仿佛伴随着相同的节奏在律动。

  "我,吃不下了。"雪儿的鼻子有点发酸。

  "吃不下就算了,我送你回家吧。今天你得好好休息。"他掏出手帕,伸直手往前探探身子,扑住了一朵闪烁在眼眶边缘的泪花。


□ 作者:娉蔻
感谢作者娉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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