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笔记本电脑


  康治开始在每天早晨开车去公司的途中打电话问候雪儿。走在菁菁校园,她的手机铃声会响。这对疲惫奔波于念书、打工两头忙的她,竟成了一种特别温馨的关切,暖暖地洋溢在心间。然而,这个星期的等待是漫长的。

  "雪儿,你的喜怒哀乐总是清楚地写在脸上。"理惠推了推怔怔盯着门口出神的雪儿。

  "哦?有吗?"她回过神,双手轻轻地抚了抚脸。

  "这两天怎么了,一直都没有联系吗? 你有没有试过打电话给他?"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是。没有,完全没有。我怎么打给他?也不知出差去了哪里,有多远?电话费,很贵的!"

  "看你,又牵挂这个人,又舍不得花钱打电话,那你就难受着吧。要不要拿我的卡去打?给你10张都可以。"

  "哎呀,不要啊,我可不敢。"雪儿从来都是坚决反对理惠用这种假电话卡打电话的。万一给抓住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几乎也要算是触犯法律的。

  "放心,我给你望风,肯定没事的。等今天下了班,我们去西武百货出口的那堆电话亭。"理惠凑近她的耳朵说道。

  "不好,不好!"她摇着头,却又真的在心里很想去。"干什么呀,非得拉我上贼船吗?"雪儿扑哧笑出声音来。倒也不是害怕,雪儿也知道假卡在中国学生的圈子里非常流行,省钱呀。可是尽可能地做一个守法的人,这是她的观点。而且平时她没有太多的电话,手机是来电话的比较多,那是免费的。生活在这个物质水平奇高的国际大都市,她这样的小贫民不得不事事精打细算。但也许……小小的一次违规不会……

  "老板娘来了,赶紧招呼客人吧。"雪儿推了一下理惠,小声说道。

  "小雪这两天脸色不是太好嘛。"凉子带着关心地问道。

  "哦,不,没事的。"雪儿不停地摇头。

  "好吧,没事就请多努力!"凉子的脸上有慈爱的关怀。

  "是,明白了,一定努力!"雪儿和理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应道。

  "要买电脑吗?"康治显得有些惊奇。

  "对,上次忘了向你请教一下。打算买一个笔记本,小巧些,将来带回去也方便。"

  带回去,回去?康治心里轻轻动荡了一下,是啊,她将来总要回国的。

  "相似配置的笔记本,和台式机的价格相差可不少啊!如果不是频繁移动的需要,买笔记本可不太实惠。"

  "可是,买台式机以后回国了也没有办法处置,带回去很麻烦吧。"

  "说的也是。那你的预算是多少呢?"

  雪儿停顿了一下,"15万到18万吧。"

  康治的喉咙里咯噔一下,说笑吧,18万可怎么都买不了笔记本啊。汽车后座上自己一年前买的Sharp,120的配置,并且厚重得已经过了时,当时的含税价都在26万。不过他并不想泼冷水。

  "这个,你有没有去秋叶原看看?"他试探地问道。

  "有啊,两次了。而且池袋的电脑商店,就是Big Camera……我也看过了。"

  那就对了,她应该了解电脑市场的行情,康治心里纳闷。"我开车方便,抽空可以去各个地方给你看看。你就决定了要买Sony?"

  "是呀是呀,我喜欢它的颜色。"收了线,雪儿觉得很安心很温暖。

  然而这样的安心却使康治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连着几天他上书店买了不少电脑资讯的杂志,对Sony系列的产品每一个型号从外观、配置、性能和价格上都作了详细的了解。午间休息的时间,他习惯外出去吃饭,不过这些天他就坐在电脑前边吃盒饭边上网查询。终于选出最适合的两个型号,他抽空去了秋叶原两趟。然而,很多商店Sony专柜的展示台都腾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告示牌,上面标明了即将到货的新品配置,原来Sony系列产品正在新品更换期间。

  这可真是一个好机会!康治看着新品告示牌上和手中老型号相差无几的配置,心里思量着。电脑系列产品的更新往往就是2个月前后的事情,上市的新品当然在性能和外观上有进步和提高,价格却总显得居高不下。然而高贵的身份和价格又是维持不很久,两个月过后再有新品上市的时候,一切都成昨日黄花,于是价格也就会一地跌再跌。对于讲求实惠、实用,并且在价格上斤斤计较的选购者来讲,更换期间往往能觅到便宜又称心的好货。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淘货心情的康治,不禁回忆起学生时代和就职不久的那段期间。在口袋里钱包浅浅、欲望又满满的时候,是恨不得将一分钱掰开做两半用的。于是将自己不花钱的体力,精力和心思,去走,去看,去挑选。那一种心情却也是乐趣无穷的。什么时候开始,买东西变得简单了?去就近的商店付钱取货,往车厢里一塞开回家,如今家里的所有电器产品不都是这样来的。然而目前康治面对的问题是具有相当挑战性的,如何在这个期间,用20万圆替雪儿觅一台25万价格的品牌笔记本。星期六的傍晚,他再次来到秋叶原。泊车的时候,正前方的天空洒过来一片灿烂的金色,他忍不住用孩子一般惊奇的目光注视着天空。晚霞真美!

  这已经是他今天看的第十家商店了,他把店名记在笔记本上,仿佛工作一般的认真仔细。刚才进入店门的时候,他注意到隔壁是一家快餐店,他打算看完这家就去坐会儿弄点东西吃。这个店一共三层,规模并不大,但是电脑的品种却相当齐全。他感觉有点累,眼睛扫视了一遍觉得不怎么样,于是找到营业员打听。

  "真是对不起,您要的这个型号厂家已经停止生产,我们店的存货前两天都销售一空了。新产品将在下个星期一统一上市,这里有一份商品介绍,请您参考一下。"年轻的营业员热情又周到地招呼他。

  "谢谢!"康治接过印刷精美的广告宣传介绍,心里微微苦笑,包里已经集聚了一大叠了。他也没有了兴趣,一心想去隔壁找个座位坐下休息一会儿,于是往楼下走去。虽然有些店里已经停销,有些店却仍然挂着高价出售,也有几处有点清仓削售的味道,但还是到不了他的心理价位。难啊!

  "这位顾客,请您稍等!"背后传来一阵叫声。

  是我吗?康治已经乘自动扶梯到达一楼,他犹豫一下回头往上看去,刚才那个营业员正从扶梯上往下赶。

  "先生,您不介意再上去看一下吧?我们还有一台陈列样品,就是刚才您要的那个型号,您有兴趣的话……"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刚才店长叫我,就是提到那台展示样品的事情,您看,真巧!我就立刻下来追您,如果赶不上也没有办法了,还好!"

  "好啊,走。"他立刻来了兴趣,于是又跟着银营业员上三楼。的确,这是康治想替雪儿作决定的型号,它被不起眼地搁在一个角落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13英寸的液晶显示屏,色彩清晰艳丽,不过屏幕表面上有着各种手指触摸过的痕迹。营业员仿佛是摸透了康治的心思, "当然了,因为这一台是样品,看的人多了难免会用手触摸。但是请不要担心,完全没关系,可以立刻擦干净的,质量绝对没有问题。虽然接上了电源,基本上没有使用和操作。厂家对产品的保证、维修和其它未开封产品都是一样的。您稍等,当然是可以给您优惠。"营业员拿出了计算机,一边在上面啪啪地按着,一边说道, "您可要知道,这台机器的原价是在25万哪。好了,这个价格您看如何?"

  康治看了一眼递到他面前的计算机,显示屏上清晰地列着一串数字,20万!他有些欣喜若狂,他明知道即使作为样品,电脑本身并不会存在质量问题,只是购买者是否能从意愿上接受与否的问题。但是他不露声色,皱了皱眉头,表示对这个价格并不满意,心里盘算着加上5%的消费税等于总价在21万。这样的话,恐怕还是很难和雪儿的期望值对应上。

  "19万,19万怎么样?"19万加上税,差不多是在20万。

  "这对我们店里已经没有利润了。"营业员苦着脸说道, "我可做不了决定,得问问店长。您稍等。"

  看来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这笔生意,说得冠冕堂皇,利润还总是有的吧,康治在心里暗暗想着。

  "好吧,好吧,这个价钱给您了,现在开票吗?"

  "哦,慢,我是给我的一个朋友看的。明天我会和她一起来。"

  "是吗?"他的脸上露出少许失望来,不过依然不失礼貌, "那么,这台电脑会给您留着。您看,能确定下来吗?"

  "就是明天,明天我会带朋友来买的。"他答应道。

  "好,这是预订单,时间到明天,请您保存好。"一张粉红色类似收据的纸条递到他手里。

  康治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多谢您。对了,另外有一件事情想拜托您。因为是个女孩,能不能请您费心把这台电脑擦拭一下,看起来可以干干净净。还有……最好不要提起这个是最后一件展示样品……"除了价格之外,康治更考虑到雪儿的感受。事实上只要质量有保证,他觉得这台电脑实在是实惠又便宜,但是雪儿病故这么想吧。

  "是,明白了,一定让您放心。谢谢您,欢迎再次光临。"营业员鞠了一躬。

  走出店堂,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总算一桩心事了却,打电话给雪儿吧。

  "什么?19万,加上税要20万!太贵了呀!我可没有这么高预算。"电话那头传来雪儿的声音。

  不知底细的雪儿看来完全不领他的情,不能体谅他为她如此奔波,不过这也难怪。

  "对不起,我记得你曾经告诉我你的预算可以在18万,所以……"

  "我不是怪你,我也知道自己要求太高,又没有这个经济能力。"

  康治终于明白,18万和20万,这两个数字间的差距在雪儿心中竟然是如此之大。怎么开口对她说?18万带税价买一台Sony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自己当然愿意帮助她,只是她会接受吗?

  "明天你打工吗?有没有时间我带你去看一下。"他问道。

  "不行不行,明天要打工,再说20万的电脑我不打算去看。"她停顿了一下,"当然我很感谢你为我去看电脑。"

  他仿佛被浇了一头冷水,不过还是想做最后的努力,"如果还是考虑买笔记本的话, 其实这真是我见过的最低价了,除非……台式机?"

  "是啊,也许只能买台式机了,真可惜,我多么希望能有一台可以携带的电脑。"

  康治从雪儿的话语里听出无限的向往,于是他在心里做了决定,嘴上却说道, "我有一个朋友是做电脑的,我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康治独自去了秋叶原。因为刚刚开始营业,店堂里的人不多,昨天的那位营业员立刻迎了上来,"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他客气地说道, "请看,就和全新的一样,仔细检查一下吧。"

  "好,谢谢。"康治惊喜地看着被整理清洁一新的电脑,完全就是新品,真好。机器前竖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此机已被预定,恕不出售"。

  所有的包装、塑料袋、纸袋都是簇新的,康治满意地心想道,雪儿一定不会得知底细。他希望她快乐,高兴地接受这台根据她的要求,踏破铁鞋觅来的宝贝电脑。

  "什么?"、"买好了?"、"为什么?"、"我都没有看过怎么行?"、"已经付钱了?"、"多少钱啊?"

  雪儿在听着电话。

  "喂,小声点,周围人都看你呢。"理惠轻轻推了她。

  "哦,对不起,可是……"她压低了声音。

  "啊,20万啊!不行不行的,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唉,为什么这么急忙就买下来?"

  "怎么回事情呀?"理惠在一边听得莫名其妙,这么大一笔数字,他们在说什么呀?

  "嘘,待会儿和你说。"

  "明天?是的,我不打工。家里?好吧,晚上6点半。可是……唉……"

  "理惠啊,这下可麻烦了。我向他询问过买电脑的事情,他去给我看了,今天居然已经买来了,20万,天哪!而且我都没有看见过。怎么可以这么自作主张!"雪儿的脸上很是苦恼。

  "奇怪了,他已经把钱付了?不会是他打算把这台电脑送给你吧?"理惠异想天开地说。

  "你真是,想什么呢?才认识几天,无缘无故地怎么可能呢?不会不会,肯定不会的。"雪儿使劲地摇头摇手。

  晚上睡觉雪儿没有拉窗帘,躺在塌塌米上可以看到从窗口射入幽静冷感的月光,这月光是否也探进那个人的窗口?她慢慢入睡了……

  "叮咚——-"门铃声响起。

  她飞快地站起身跑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西服笔挺的康治,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晚上好。"他礼貌地点头。

  "是的,晚上好。请进吧。"雪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电脑是根据你的要求,从我朋友那里买的,先看看是不是喜欢。"他把箱子放在她的面前。

  "只是,我电话里也向你解释过,我可能没有那么多钱。"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再说吧,最要紧你是否中意,看看吧。"

  "好,我拿剪刀。"两个人跪在地上,康治饶有兴趣地看着雪儿。真有意思,在他手里可以三下五除二剥开的箱子,到了她的手上却需要剪刀、工具刀细细折腾半天才能打开。他心满意足了,他充分地感受到快乐和欣慰,当他期待的那种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时。

  "啊——-"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她毫不掩饰快乐地小声尖叫起来,"好漂亮啊!"她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巴。

  "现在,它属于你了。"他提醒着。

  "真的,真的嘛,不敢相信啊!多么梦寐以求的……"她激动将电脑从塑料纸堆里捧出来,小心翼翼地端放在矮桌上。她的手充满爱意地慢慢轻抚着它,仿佛在摩娑一件珍贵的宝物。

  "来,接上电源,打开试试。"康治帮她把电源线接上。

  雪儿的手微微有点颤,她还是不能控制自己意外的激动, "怎么能挑得出如此令我称心的……"

  "没有挑,没有挑。"康治一口否认道。"刚好我在朋友的店里看到这台机器,猜想可能你会喜欢,就向他买了下来。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朋友那里好说话。不过价钱上这已经给我最大的优惠。"

  "怪不得你匆匆就买下了呢,那么电脑的品质究竟如何呢?包括配置、性能呀这些,请问你都考虑过吗?"

  "只是想,这台电脑配你是再合适不过了,小巧精致。"他傻乎乎地回答道,绝口不提自己的辛劳。

  "真是,太感谢了。这个,请收好。"雪儿递上一个信封,里面是刚从取款机提出的18万现金, "只是……钱还不够,差了一点……"

  "没关系,不够的部分就算是我的学费吧。"他婉转地说道。

  "哦,这样。"雪儿笑了。

  "你看,开关按钮在左边,这里。"康治按了下去。

  Windows的画面出现在显示屏上,一瞬间将雪儿的脸庞照亮。她心中的快乐无以言表,第一次坐在自己拥有的个人电脑面前,而且是如此秀气可人的笔记本,多么不可思议!

  "没有,鼠标。"她轻轻地说着,两手已经放在触摸板上。眼睛盯住屏幕,左手的中指在触摸板上轻缓地打着圈圈移动光标,右手食指和中指分别搭在左右两个确定击键上。感觉很神奇!她兴奋极了。她完全陶醉了。

  如今没有比这更能使她称心的事了,她无限感激地用目光答谢他,不知道言语该如何表达。他怯懦地赶紧回避她的目光。"谢谢你的帮助,真心的。"她又一次道谢。

  "不用,不用,"他两眼不敢再看她,突然间用中文说了一句,"这是我应该做的。"

  "什么?什么?"雪儿笑得泪花都要迸出来,这句雷锋式的话不知是谁教他的,而且他们俩人非亲非故,怎么就成了他应该做的?哈哈!

  "噢?这么好笑?说错了吗?"他诧异地看着她几乎要笑倒。

  "没有……没有错,是,你的发音,对,发音很有趣。"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找了个理由,不然怎么都解释不清吧。

  "请不要笑话我的中文,我确实曾经在北京留过学。"他有点害羞地辩解道, "北京语言学院,不过只是两个月的时间,短了些。"

  "是吗?还有两个月的'留学'也叫'留学'?"她继续笑,笑得花枝乱颤,令他心动不已。

  "下次,我会带我当年的学生证来给你看。"他居然还是念念不忘,雪儿只能再次忍不住地爆发出笑声来。

  果然是!红色的硬皮塑料学生证!从外面的包装看起来还是簇新的,然而毕竟是14年前的小古董!雪儿的手指在封面上来回触摸,确实是滑溜溜的。"北京语言学院"六个字成微微的拱形印在封面的正上方, 特大的"学生证"三字竖直排列在中央。这跟雪儿念大学的学生证没有两样。

  打开里面,白色的硬纸板卡已经泛出岁月的黄色。左边是康治的黑白报名照,蓝色圆珠笔填写的字迹已经微微化开。左侧照片下方:"国籍日本,学号84C521,姓名木村康治,性别男,类别自费"。北京语言学院的钢印深深地扎进康治的报名照里。

  右侧标明着:有效期至1985年9月。"已注册"是用红色图章打在有效期的正下方。

  "两个月的短期留学?我可从没听说过啊。怎么来的?"雪儿好奇地问。

  "这个,说起来可就话长了。"他挠了挠头。

  "是吗?很久,很久以前……"她调皮地眨眼睛。

  "其实北京语言学院,是中国惟一一所专门对来华留学生进行汉语和中华文化教育的大学。"

  "那就是说,所有的学生都是外国留学生了?"她觉得很新鲜,"上海可没有这样的大学,我一直都以为你在说的是外语大学呢。"

  "学校里有一个外国人短期汉语进修部,接受外国人学习短期汉语和短期文化研修。我的所谓留学生活就是在那里开始的。"

  "哦,原来如此,被你说得冠冕堂皇的'留学'原来如此。"雪儿吃吃地笑。

  "但是这一次学习,对我后来的学习、工作,甚至我的人生道路来讲有着相当重要的影响。"他据理力争着。

  "这个我理解,年轻时代接受的概念和思想往往是记忆深刻的。不过,早些年的中国只是刚刚开放,确实很少有日本人来中国留学。当时我年纪还小,完全没有印象了。不过我想,签证呀,手续这些,是不是很麻烦?对了,你是通过什么渠道到北京语言学院来留学的呢?"

  "日本有许多文化交流协会,比如你现在需要申请奖学金的话,就会接触到很多这类团体。"

  "是不是,经常看到的那些财团啊,基金什么的。"

  "对,当时我就是通过'日中留学协会'代办了所有的手续。也真是,14年前的事情了。"他略带感慨地说道。

  "其实很多学校都有外国留学生部,为什么非要选择那样的专门学校?不然会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普通的中国学生,那不是挺好的?"

  "因为有很多因素不得不考虑。首先是在地域的选择上,从我本人意愿来讲,当然更想去的是上海。但那时候去中国学习,北京是绝对压倒的当然选择。你想,北京是中国的首都,通用标准的普通话,比起任何一个城市都有其优越性。

  雪儿立刻点头说道: "85年的上海,满大街小巷可不都是上海话在飞,没人愿意说普通话。"

  "上海方言很特别,有一点大阪腔的味道,软软糯糯的。"

  "是吗?外地人来到上海都特别痛恨上海人互相之间讲上海话,生怕被说了坏话还听不明白。这个,也许你不太明白了。"

  "怎么不明白,那个时候全中国各地的人对上海人既是羡慕又带点讨厌。羡慕上海的繁荣发展和时髦,但是又不能容忍上海人以高傲自居,目中无人。"

  "天哪,你怎么也了解得这么清楚,间谍呀!"

  "可不是,我从学校毕业后,进入一家和中国有贸易关系的大型电脑公司,被派到北京整整工作了两年。"

  哦,雪儿轻声地长吁短叹起来:"是该夸奖你呢还是应该羡慕你?"

  "我可不敢当,好吧,继续刚才的话题说下去。当时考虑去北京语言学院,还因为我选择的是两个月的短期课程,只能利用8月和9月份的暑假。而一般大学在此期间也放假休息,只有北语这样专业的汉语进修学校才开放全年间灵活的课程时段选择。"

  雪儿一边听着一边不自觉地点头:"虽然只是两个月的学习,可还真需要周全地考虑。"

  "当时的情况下,我完全靠自己打工挣的每一分钱来筹备这次北京之行,不能不慎重啊。前后相加所有的费用总共在20万元左右,这笔钱,现在可能连一个月的留学生活都应付不了,但对那时的我却是庞大无比的数字。"

  她听着有些感动,毕竟他也年轻过,也有过年轻的梦想与追求。

  "短期课程,每天上下午都有课吗?"她很想了解他更多。

  "每天上午的课程是排满的,下午课几乎很少。下午多安排一些见习活动,比如参观工厂农村,北京市内游览名胜,与中国人交流座谈之类。到了周末,可以参加集体的短途文化旅游,象天津一日往返游,也可自由安排活动。"

  "什么?"雪儿越听越感兴趣,"这哪里是什么留学,根本是去玩的嘛。"

  "错了,应该是边学边游边玩,这样的说法才最恰当。"

  "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好事。如果有一天中国的学生也能这样到日本来'留学',扩大自己的见识,该有多棒啊!"她的两只眼睛亮了起来。

  "是会有这么一天的。"

  "对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想知道,不晓得你是不是有耐心给我讲讲。"

  "当然乐意。"他的心花暗暗怒放着。

  "很多很多呢!你去留学之前有没有学过中文?短期学习结束后是否真有长足的进步?当时的留学生宿舍是怎样的?每天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打扫房间、洗衣服等等清洁整理是怎么做的?当地的治安情况怎样?有没有发生过紧急情况?有没有伤风感冒生病了?还有,呀,总之一大串呢。"

  "你是个好奇心重,什么都想知道和了解的女孩。这样,下次有机会,我会把我的中国旅游日记带给你看。北京留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里面完整记录了我的每一次中国行。"

  "好,我一定要看,而且非常迫不及待,所以下次见面千万一定非要带来哦。一言为定!不过我还是奇怪为什么你那么喜爱中国?"

  "很多原因,我想自己天性喜欢旅游,喜欢一个人独行天下。"

  "不觉得孤独吗?"

  "当然有时会,但毕竟旅行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那,究竟为了什么而出行?"

  "有一首日本小诗,"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但是得意译给你听。"

  "嗯,我听着呢。"

  "好吧。出行去,去独行天下。为了和住在这星球上的各种人相遇;为了同生长在这星球上的草木倾谈;为了探寻开放在这星球上的鲜花;为了感受吹向这星球的清风;然后寻觅到这个星球上真正的自我……"

  "说得真好,不象是诗,那就是我们的生活。"她缓缓地说。

  "你,这样认为?"

  雪儿看着窗外的路灯,柔和静谧的气氛向她笼罩过来,她继续说:"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也许那里有山有水,也许那里是窄街小巷。去遭遇未知的一切,多么让人激动,兴奋和向往啊。"

  "对,去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感受异域文化带来的冲突,旅行始终对我都有着强烈的诱惑。有时候想,旅行就是人生漫漫长路的一个微缩图。经历一次旅行,把未知变为已知,其间的甜酸苦辣都是日后值得慢慢体味的。不管是吃亏的教训,或者得意的快事,都能让你反省并从中接受教育和启迪。"

  "你,真会说。"除了这句话,雪儿已经找不到其它表达方法。

  康治的心里不禁翻腾起来,除工作之外他向来都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都奇怪今天自己能有如此的发挥。

  康治此刻正站在窗前。他想起了一个月前, 刚认识雪儿的那一天晚上, 他也是这样望着天上的月亮。只不过短短的时间, 他的感情发生了这么巨大的变化。今天, 他简直有回到初恋的感觉, 这是清新的雪儿带给他的。他看着月亮的脸, 猜想着她现在在做什么。虽然他任由思绪飞往雪儿, 但是心里也着实地顾虑着隔壁的织香。从回来到现在, 织香的房门一直关得紧紧的, 他敲了几下门, 也没有反应。这样的冷战, 不知又将持续多少天。他从冰箱里拿了几片面包权作晚餐。早知如此, 还不如带雪儿一起出去美餐一顿。

  或许这个时候来一支烟会更好, 但是他既不沾烟也不染酒, 他有非常良好的生活习惯。转身走到床边准备睡觉时, 织香推门走进来。

  "我有事情和你说。"织香板着脸对他说道。

  "今天我很累了, 改天吧。"康治拉出被子来。

  "今天我去看爸妈了。"

  "哦, 他们都还好吗?"

  "他们挺好的, 问题是我们两个!"

  "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我看没有, 你不要想得太多, 或是听见风就是雨的,有时候你太敏感了。"

  "我不是,"她显得有些过于激动,"是孩子的事!"

  康治的头立即涨痛起来, "这段时间我工作忙, 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 不是说好了, 过了这一阵子, 就去医院的吗?"

  "我想要个孩子, 我真的想要个孩子。"织香的眼里溢出了泪花, 这是康治今天看到的第二个在他面前掉眼泪的女人了。当然他也非常同情妻子, 他清楚地知道和自己同年的织香已经34岁, 孩子对一个即将迈向中年的女人将会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康治真有说不出的苦恼,结婚十年了,仍然没有孩子,谁都会觉得奇怪。所以织香的父母问起时,她一定也是尴尬窘迫,百口难辩的。想到这里,他的心就软了下来,"你不要太难过了,等我空下来一定和你去医院作检查。"

  康治下意识里总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这一边,小时候的那一场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命。他认为这可能就是造成问题的症结所在。但他怎么都鼓不起勇气上医院,想是这么想了,万一被证实的话……另外,他的工作也确实很忙,心思总挂在事业上,这点织香也算是谅解他的,所以事情就这样一再地拖下来了。

  织香在他的床边坐下来,一边抽泣着一边说道,"我目前的工作,不想再做下去了。"

  "什么," 康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腾地坐直了身子,"你不想做了?"他一直以为妻子是非常热衷于工作的现代职业女性,独立,自信,好强。他从不关心她的事业,总之知道她有能力也有成绩,仅此而已。如今妻子突然提到要辞职,倒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我想无论如何我们该要个孩子了。如果这样的话,我肯定会辞掉工作,专心照顾孩子。"

  "可是,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这样突然做决定……"

  "我只是和你提一下我的打算,总要和你商量的。"她揉了揉眼睛,红通通的。

  "那么,一旦你停下来,我们的经济就会很紧张,你想过没有?"

  "我也考虑过的,主要是每月还银行的买房贷款。我和爸妈提出过,他们愿意给我们一些帮助,这你不必担心。他们也是很盼望我们能有个小孩。"织香是家中的独女,从小深受父母宠爱,这点他倒是不用担心。

  "万一真的有什么问题,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还有治疗的方法。比如……人工受精……"

  康治握住了织香的手,她的手在颤抖着。没有什么比此刻给她安慰给她关心更重要的了。康治从被子里钻出来,搂着她的肩膀把她送回房间去。给妻子盖好被子,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紧紧地拉住他的手不放,他毫无选择地投降了。

  第二天回到家里,差不多是9点半钟,织香不在。正好可以翻箱倒柜找一遍,不然带点洁癖的织香非得唠叨不可。放在哪里了呢?已经几年没有听,不知会不会已经让织香给扔了。对于他千丝万缕的中国情结,她从来不能理解。当然了,她没有去过中国,头脑里没有任何概念。不过她倒也不干涉,他要去中国,不管是出差还是旅游,一切来去自由。与其说对他实行宽松政策,不如讲是俩人没有共同语言和兴趣爱好,对他漠不关心。

  旅行日记可能是被压在了柜底,他只得先把东西一一翻出来,不知不觉地摆满了一地。在的,在的,他欣喜地将厚重的日记本捧了出来。整整14年了,从他第一次纪录他的旅行开始。小心翼翼地翻开已经有些发黄的纸张,如烟的往事开始在他的眼前飘散开来……

  我的第一次中国行,1984年8月,出行前记。

  整个旅行计划的制定是一个充满乐趣的过程。签证,第一次拿到这个叫做签证的东西,心里好奇又兴奋。去世界大半数以上的国家都不必取得签证,中国是个特殊国家。通过旅行社帮助办理签证和来回机票,只是往返的日期上有了限制,其它任何方面来讲,我都是个自由旅行者。团队旅行虽然让人安心无忧,但也有诸多不便和约束,我不想被束缚了手脚失去自由。从地图上看,苏州、杭州和无锡这三个城市离开上海都不能算远。而且根据旅行社的介绍,能够买到去那边的火车票。

  虽然在书中与我心仪的这座城市神交已久,毕竟那都是发生在远去了的年代里。那些古老怀旧的唱机,黑白无声电影片,歌舞升平的不夜天和纸醉金迷的跳舞厅……这个城市有着怎样摩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要去看看。

  距离当年内山完造先生乘坐定期客船从神户出发去上海,已经整整70个年头。我敬重他,是因为他对当时的中日文化交流倾尽了一个平民百姓的绵薄之力,多么不平凡的的普通人!

  日本战败后,内山先生回国奔走于全国各地,热心致力于讲谈和中国、中国人相关的话题。1950年日中友好协会结成,他担任理事长一职,热情地为推动两国恢复建交而作各种努力。1959年内山先生在北京去世,终年74岁,终究没有能实现他的梦想。他的遗骨被葬在生前好友鲁迅长眠的上海。去实地参拜两人的墓地,当然也是我此行的计划之一。据说内山先生的墓碑上镌刻有"用书籍架起桥梁"之意的字样,可见中国政府和人民还是敬重和怀念他的。

  俗话说闻名不如实见,上海的确是我最盼望游览的首个中国城市。第一次去旅行社询问消息的时候,那里的工作人员倒是耐心向我推荐和介绍了北京。除了书本文字和照片资料外,我对这两个城市一样陌生,没有直接的概念。更偏向上海也许是因为它特殊的历史和文化魅力,从审美的观点来看,它包含着西洋文化与中国传统的冲突和融合。

  早上8点半从成田机场起飞,到达上海是这里的11点。有一小时时差,所以实际空中飞行时间为3个半小时。从飞机舱门口往外探出身,一阵闷热的空气夹杂些奇怪的异国味道迎面扑上来。正值炎炎夏日,这8月上海酷热的风,就是以如此的热情来欢迎我。

  从上海国际机场坐车到市中心大约要40分钟,从车窗向外望,道路两旁尽是些种满了蔬菜的田地。进入市区后,看见街道边有高大的铃木树,据车上的导游介绍,最早是解放前居住在上海的欧美人种植的,看来枝繁叶茂生长得挺好。潮水一般的自行车出现了!因为道路的狭窄和拥挤,我看到那些自行车几乎是贴在我们大巴的侧身在向前行。

  浦江饭店(原名礼查饭店)

  这浦江饭店坐落在两街相交的转角处,呈半圆形,洋溢着浓浓异国风情。同时又像是保存在老照片里的一个镜头,古老而陈旧。庆幸的是,此刻我能伸手触摸到那坚硬沉重的墙面石块,它不再是印刷在书页里的照片了。入口处的大门旁镶有一块铜牌,说明它始建于1860年。然而1860年代的日本,还是一个处于明治维新前期的、落后的封建国家。这样历史悠久的老旅馆,在欧美该是十分吃香的,入住的当然也有不少西洋人。据说最早的歌舞、戏剧,马戏和外国剧团的傀儡戏都在这一楼的大厅中演出。多人房一个晚上的房价是人民币15元,除了同来的五个日本人,还有两名中国人,两名香港人。从窗户望出去对面就是黄浦江和外滩,可是那江水翻腾着的气味,着实可恶。

  魔都——-上海的代名词

  日本人喜欢并习惯于把上海唤作"魔都"。最早引入这个代名词并使之固定下来成为一种观念的,据说便是村松梢风先生。村松先生34岁第一次去上海,刚好是在长崎至上海邮船开通的1923年。当时的他,已经在文坛上成就了相当的名气,被看作是大正民主主义的旗手之一。而当他将目光投向上海的时候,只带着最单纯的动机。想去拥抱西欧化的上海极具享乐主义的迷人画面,并寄托自己的梦想,去呼应那向他招手舞臂、风情万种的上海。

  在他《魔都》一书的序文中这样清晰地阐述道:"当初我去上海的目的,就是想看看那是一个怎样变化的世界。渴望一种充满刺激和变化、丰富多彩的生活方式,而上海正是这样一片最合适的土地。"村松乘坐的长崎丸号航船从长崎出发,到达上海只是一昼夜的功夫。第二天早晨,站立在上海码头上的这个日本人,被外滩洋溢西欧风情的建筑群深深震惊了。

  村松先生笔下的上海,是一派颇具魔色的灵性都市,不管怎样的日本人都会难敌这魅力,而心甘情愿地投向她怀抱。当年人生地不熟的他,犹如进入大迷宫似的,看到街上来回巡逻的印度人都会显得手足无措。来到西华德路上名叫丰阳馆的日本旅馆投宿,将一切安顿了下来,他的澎湃激荡心情仍然不能平静,即刻出门乘了电车、黄包车去共同租界开眼界。

  "月色如水的夜晚,乘轿车去法租界的住宅区一带兜风。明显不同于日本的春夜,透过清澄的空气,可以望见天际悬挂的一轮皎月。两旁行道树的枝梢和房屋檐角的曲线,美得象是墨笔临摹出来的图画。温柔寂清的月光倾泻而下,高大巍然的洋楼于是沐浴其中,那仿佛是童话里才有的意境。从高高的窗口向外隐约透出温暖的光晕,那片桃红色窗帘里的屋子中央,该有个女孩正在优雅地弹奏钢琴吧!"

  这是多么优美的意境,难怪书名由原先《不可思议的"上海"都》而改为《魔都》了。

  捧着康治的旅行日记,雪儿仔细地读着,仿佛也完全沉入他的记忆中去了。这个不善言语的日本男子,居然有这么丰富的精神世界!更何况文中所描写的是她深深热爱的故乡,14年前的上海在她的脑海里已只留下模糊残缺的印象,却被他用笔触唤醒了心中美好的记忆。尽管是日记的形式,但她发觉他的行文很流畅,写得最美最精彩最感人的,莫过于这篇《第三次中国行——丝绸之路》:

  最初接触丝绸之路这个概念,是在16岁那年,上高中一年级。偶然的机会,收看了NHK放送的专题节目"Silkroad——丝绸之路"。神秘莫测的茫茫沙漠戈壁,独特壮阔的西域风光,对我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不禁让我少年的心为之沉醉,迷恋与倾倒。特别是作为节目插曲的喜多郎先生的音乐,哀丽悠远地沁入心扉,回肠荡气。就是那一次开始,传奇的古丝绸之路和喜多郎先生绕梁不去的音乐,从此进驻到我心灵的深处。

  没有特别费心去收集,但我确实对此相关的消息和情况渐渐有了积累和了解。第二年,也就是1981年2月,一件对我来说就像是爆炸性的传奇新闻,登上了日本各大报纸的版面。内容转载上海新闻报道: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楼兰遗址,发现了估计为6000年前的美少女木乃伊!

  报章上形容这位少女是,窈窕身材,大眼睛,细高鼻,肌肤尚且保持着弹性。披肩的金发,尽管历经数千年沧海桑田,依然丝丝可辨。少女是在罗布泊附近的孔雀河下游被发掘的,是当地的42个古墓之一。她静静地仰面安睡,头上戴着帽子,脚蹬皮靴。身边的草编食篮里装着小麦,我想可能是那伤心的送行人,怕她黄泉路上挨饿吧。曾经繁荣辉煌过的楼兰古城,竟然有如此传奇浪漫的发现,怎么不让我心驰神往,引发无限遐想呢?

  就在同年,NHK放送推出了"丝绸之路"的续集《敦煌》,再次请喜多郎先生配乐。看着电视画面上展现优美精致的壁画图案,我似乎被韵律悠扬的乐声带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我似曾相识的地方,怎么会似曾相识?也许在梦中遇见过,我也不能给出任何其它的解释。仿佛记忆里曾经闪过那遗址的斑驳古迹,怎样的大漠往事啊?

  由此想起了宗教里前世来生,轮回转世的说法,虽然谈不上相信,科学尚不能解释的现象还很多。"缘"之一字源于佛教,也是生活中最平常简单,却又妙不可言的宗教理义。

  从小我似乎就不太合群,对于男同学纠结起来的战斗纷争没有多大兴趣参加。喜欢的运动,差不多都是单独的个人运动,团队的球类几乎没有怎么加入过。喜欢一个人骑着单车去海边,特别是闷闷不乐无人倾诉的时候,故乡大洗町的海滩啊!我童年时的多少无知、愚笨、欢乐和悲伤,都在我独自撒开两腿奔跑狂喊的瞬间,抛给了胸襟宽广的大海。这是来到东京的第二年个年头了,对于自己是个乡下人的意识还是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初恋的失败,让我同时丧失信心和兴趣,如今除了读书和旅游之外,基本上没有其它念头。

  科幻小说读得越多,脑子里奇形怪状的各种想法也越来越多。不知从何时起,胡思乱想的时候,经常会把很多事情和状况搬到楼兰的古城去发生。象我这样的人,一定不多!六年以来积聚得小山一样高的夙愿,终于能得以实现了,这是多少次梦里向往的地方啊。

  为什么自己对中国抱有如此的兴趣和热爱?家族原因是其一,再则是深深为它的悠久和灿烂文化历史所吸引。为什么对丝绸之路又是如此关切和喜爱?我曾经多次自问,总不能得到确切的答案。每当想起旷阔的沙漠和苍凉的岩石,心中总有一种要落泪的深深感动。说不上任何理由。就象爱上一个女子,怎么爱的,爱她什么,为什么爱她?回答是,没有理由,爱就爱了!因为她就是我要等的那个女子,因为它就是打动和震撼我心灵的那个地方。

  不过西域回来,对中国,对丝绸之路果真又有了新的感受和认识。西域有着和其它地方截然不同的神秘特色和韵味,它是全世界都独一无二的。虽然漫天沙漠,但又不是简单、枯燥、无味的沙漠。那里居住着灵气的民族,那里有阡陌交通相连。其实那里的地势和环境带有危险和艰难,不适于人类生活。然而那条贯穿沙漠,草原,甚至雪山的道路,将一个地方连着一个地方,人类的历史、文明、传统、艺术和文化就在这条道上,延传至今并仍将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

  踏上远行的旅程,追求一种纯粹的感觉,这也许算是另一个理由吧。短距离的国内旅游有狭隘的局限性,领略不到域外的各种风土人情和风俗。距离造成一定的美感,站在远处灯火澜姗处的美人,远比站在你面前触手可及的美女更具魅力。


□ 作者:娉蔻
感谢作者娉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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