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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4月
雪儿已经在生活超市里逛了整整三圈,手里的篮子沉甸甸的,塞满了各种方便食品和零食小吃。就是要买,要吃,拼命地吃,她心里这样想着。今天是4月29日,星期三,面包特卖的日子,所有面包一律打8折,她因此往篮子里抓了不少。
超市很大,共有三层,地下室和一楼卖食品,二楼则是生活用品。为了促销,店堂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旗子和宣传广告。还有今天那个日子——4月29日,招摇地悬挂在廊柱上,直刺雪儿的眼睛。很多书上讲,购物是女人发泄不满和宣泄愁闷的最佳方法,对她来说也是如此。雪儿长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就嫌胖、少一分又觉得瘦,怎么吃总是这个体型,令她的女友理惠羡慕不已。
上午没课,下午却有两个课时,好学的她居然逃课了。因为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这些年来,她始终都走不出麦轲的阴影。七年前的今天雪儿与麦轲偶然相遇,他们一见钟情,迅速坠入情网……
站在排队等候付款的人群中,雪儿的眼角悄悄溢出了泪花。麦轲, 这个日子你在哪里,是否你还记得? 篮子里的食品装得满满的,然而她的头脑里却一片空白,有些魂不守舍地推着自行车朝家里走。从超市到家里,
路程其实并不远, 但必须翻过一座小山坡。踩自行车是上不去的, 只能慢慢推着车走,食品放在车前的篮子里,左摇右晃地很难掌握平衡。她在心里埋怨起来,上海的地是平平坦坦的,
骑自行车去哪里都很方便。然而日本这么一个小小国家, 哪来这许多大大小小的山坡?
什么坡?姊妹坡……什么坡?姊妹坡……她依稀记起小时候听过的日本电影里的一句话,是的,日本坡很多。
胡思乱想着,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她先去信箱张望一下,没信,尽是五颜六色的广告纸。今天屋里收拾得特别干净,昨天她从地铁车站出来时,破天荒地买了一束红色康乃馨带回家,插在空可乐罐里。
打开电视机,正在播放一个有关家庭问题的讨论节目。雪儿有时觉得日本女人挺可怜。如果是在中国,夫妇双方都拥有自己的工作,男女平等,不存在谁养活谁的问题。所以雪儿非常同情那些丈夫在外寻花问柳,自己又对此无能为力的日本女人。
她突然想起中国的一句古话:"家花没有野花香"。为什么呢?结婚生了孩子的家庭主妇们,一来不注意打扮,专注地把所有时间和精力投放在孩子身上,会忽略应该给丈夫的温柔和体贴。二是婚姻将美丽的爱情变成残酷而又现实的东西,柴米油盐事多了,夫妻间的甜蜜和温情怎么都不是婚前的样子了。当身份一旦由女友变成妻子和母亲,有多少女人还会有心思光顾花枝招展的内衣店呢?怕是和蕾丝镶花的性感内衣做诀别了。也许从妻子那里得不到的东西,男人就会去别处寻找。在日本这个风俗业受到法律认可的国家,说是男人花天酒地的天堂一点也不过分。
她拿起可乐,一下子往肚子里灌进一半。现在的时间是下午2点45分,如果是平时,应该正在课堂上专心地听讲吧。雪儿从小就好学,对各种新鲜事物有渴求探寻的欲望。原来在国内所学的是英语,选修第二外语的时候本来范围就很小,日语和法语之间,她随大流读了日语。一旦专注投入的事情,她就必然努力要去做好。外语系的女孩总是给人一种爱浪漫幻想的感觉,她却不完全是。或者应该说以前曾经是,现在偶尔也是,然而确切来讲现在的她是个洒脱而懂得专心体贴自爱的人。经历过这些,她听《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这首歌时,每次都感触很深,她猜这歌是唱出不少人的心声。
她往墙上靠了靠,用遥控器换了一个电视频道,正在播出棒球比赛的实况。她不理解日本人怎么那么喜欢棒球,不是排球更带劲吗?她本想不屑一顾,但还是停在了这个频道,因为寂寞冷清的小木屋需要喧闹的声音来填充。
5点半的时候,手机的电话铃声响了,奏起她喜欢的旋律"可爱的家"。是理惠打来的,和她一起在料理店打工的女孩。她告诉雪儿自己身体不舒服,托她代为向店里请假。是去打工的时间了,雪儿拿梳子整理一下头发,背上书包就出门了。因为吃得太多,肚子都有点鼓鼓涨涨的,她用手轻轻拍了肚子,想今天的晚饭可能要吃不下了。晚上有点凉,初春的风吹来,雪儿一头秀丽的长发左右飘摆,感觉很舒服。
在车站的入口处,她习惯性地去书包的小口袋里掏月票。可是不在!她打了个寒战,连忙将整个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有!钱包没了!不会忘在家里的,因为今天从超市回家,根本就没再打开过书包!丢了,我的天哪,是丢在超市里了吧。谁让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怎么办?要是去超市打听一下,打工就要迟到了,何况理惠今天还请假,店里一定人手不够。老板娘虽然为人随和,但两个人同时请假,不生气才怪呢。顾不得考虑更多,她去自动售票机买了一张去池袋的车票。走进车厢,她心中百般懊恼,或许应该先去超市打听一下,可能别人捡到了呢?想想里面有些什么?外国人登录证明书,也就是她在这里的身份证,遗失了可是寸步难行;学校的学生证,借书、打折买学生月票和学生电影票必不可少的证明。要命的是那张月票,为了省钱,她买了一张三个月的地铁月票,现在才用了一个月都不到!
雪儿的学校,从池袋坐地铁需要大约40分钟的车程,对她而言这笔交通费也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目,虽然是一再打折,三个月的月票总计是1.8万日元。而她住的小屋,月租只有2.8万日元。当然,这个小木屋也算得上是够破够烂的了。摇摇坠坠,几次小小的地震都让她吓得要命。
匆匆忙忙赶到料理店,刚好6点钟,雪儿松一口气。这一天的工作显然做得没精打采,她的眼前尽是那只钱包的影子在飞来飞去。老板娘凉子觉出了她的不对劲,下班临走之前特地过来找她。
"小雪,你没事吧?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吗?"凉子是一个已经四十出头的女人,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细纹,却依然显得风韵有犹存。
雪儿在料理店打工只有短短的两个来月,但凉子无疑挺喜欢这个中国女孩。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独身女人,凉子一人支撑着这个料理店确实不容易。当她看到雪儿身上有一种不懈努力的精神,她也挺感动,她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
听到凉子关怀的话语,雪儿忍不住想把倒霉事一吐为快。但是这毕竟是工作的地方,所以她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关系,我不小心把钱包丢了。"
凉子显然吃了一惊,当然她估摸一个打工学生的钱包里不会放太多的钱。"重要的是身份证件之类的东西,丢了就太麻烦了。"
"是呀,外国人登录证和学生证都在里面。"雪儿显得很无奈。
凉子好像想起了什么,"小雪,你赶紧去警察署报案!做好书面登记,这样如果有人拾到了,会归还给你的。快去吧,现在晚上也能报案。"
雪儿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既然凉子这样说了,她决定先去试一下。无论如何,她还是很感激凉子在这个时候给予她的安慰。她道谢告别,安静地转身走了。
凉子望着雪儿的背影,很是怜惜。雪儿在她的料理店打工,工资并不高。一小时850日元,周一、三、五每天做6个小时,一直干到晚上12点,星期六和星期天几乎做足一整天。比起有些"油条"的理惠,雪儿做事态度认真而且仔细。最难得的是她脸上常常挂着的可爱笑容,令许多客人都感到亲切。雪儿其实比理惠更会打扮,但她从来都不招摇。凉子有时看她,总会觉得清纯朴素的外表之下,雪儿很有一种吸引男人的风情和气质,大概这是女人的直觉吧。
这一夜,雪儿失眠了。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上帝已经将他们两人分开,已经告知过她多次不要再去想他。她却硬是不愿意面对现实,一个人怎可以违抗自己的命运?命中注定,她和麦轲是无缘的。漆黑无声的小屋里,雪儿静静地淌着眼泪,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为他掉眼泪。她轻轻咬着嘴唇想,你要争气,证明给他看,没有他你照样可以活得很精彩,谁说你是一个失败者!这时候,隔壁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和男女的小声说话。天,这两人又要折腾一整个晚上了!雪儿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她不得不起身拉亮电灯,去找她的随身听,她要把耳朵塞起来。
她租的这栋廉价房屋共两层,上下各五个房间,多数住着学生。由于是普通的木结构房屋,隔音效果相当差,连隔壁的电话铃声和说话声都可以听得很清楚。隔壁住着一个大学三年级的男生,学校就在附近,雪儿经常看到他骑着自行车上学。也说过几次话,她觉得那是一个有点害羞的大男孩,非常有礼貌。雪儿刚来的时候,他主动帮忙搬东西,接电线天线,非常热心,绝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热心。但他每周都会带女朋友回来,那个女孩雪儿可不怎么喜欢。头发染成灰白色,总是用银白的眼影,紫黑的唇膏。其实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老喜欢叼着一支烟,一副日本不良少女的形象,雪儿不明白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特别是两人在隔壁翻来覆去共沐爱河的时候,她在这边可以听得很清楚。那个女孩的呻吟声很是撩人心玄,雪儿觉得这个女孩很夸张,做爱真有那么美妙的感受吗?
雪儿的生命中经历过两个男人,一个是麦轲,另一个她已经将他在心中深深埋葬。和麦轲爱情长跑了五年,在他生日的那一天晚上,麦轲吹灭了蛋糕上的27枝蜡烛,也结束了雪儿的少女时代。她把自己作为最好的生日礼物给了他,当时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但那是一段让人不愉快的回忆。她曾经一度也很陶醉于琼瑶的小说,然而现实中完全不像小说里描写得那么夸张。她和麦轲接吻的时候,既没有飞上云端的感觉,也不曾体会到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粉红色。不过因为她深深爱着这个男人,怎么她都愿意遂他的心愿。但是当麦轲把她抱上床,打颤的手指解开她的内衣后,她发现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如同一只失去控制的野兽。她简直不能忍受他的暴力行为。
那一年的秋天,麦轲所在的期货交易公司业务红火、如日中天。大学毕业进公司才一年的麦轲,已经拥有相当可观的收入。这与麦轲本人的灵性和天份不无关系,但日复一日地白天艰苦奋战、晚上带着大把的现钞去酒楼山吃海喝,然后上KTV宣泄一番,他已厌倦这样的生活。
每次和雪儿亲吻,他强烈地需要和渴望她,想要把她融化成自己身体中的一部分。在这个生日之前,雪儿每次都借口各种理由婉言拒绝他;他又爱着雪儿,不忍心做违背她心意的事情。麦轲生日的那天晚上,他留住了她。雪儿想,如果决定要嫁的人就是他,该来的总是会来吧。不过麦轲身上燃烧起来的兴奋、性急、冲动、粗暴、狂热和强硬,远远超出了她可以接受和容忍的限度。她真想请求他多给她些温柔,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听凭他的摆布和操纵。他怎么会是这样?
她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他紧闭双眼、自我陶醉的脸孔是如此贴近她,然而她柔软的心几乎要被蹂躏得四分五裂,痛啊,他弄痛她了……雪儿的记忆中,他们的第一次糟糕得一塌糊涂。虽然走近了彼此的身体,但自从那次她开始感到恐惧,感到心里有一种叫做抵抗的东西在萌生起来,虽然这并不妨碍她那一颗爱着他的心。也许世上都是这样,也许别人都是这样,她于是慢慢接受并把这当作一种责任、一种义务。
他们有一年多的亲密相处,然而即使是在身体彼此相融的时刻,她也几乎没有体会过任何做爱的乐趣。不管他低沉的喘气声怎样激荡,沸腾和燃烧,她却总是被动地作为一个被施予者去承受。她甚至厚着脸皮,私下向她读医科的好朋友晓恬倾诉。晓恬曾经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可能你们彼此不适合吧,在这方面……"那时候,晓恬刚刚向父母宣战,搬进了男友世帆公司的公寓楼。
不适合?为什么?以前,她对这些事情想得不多,也无法想得多。然而在日本耳闻目睹一多,尽管麦轲早已成为她远去的一个梦了,她才开始反问反省自己。她自己,没有需求,没有欲望,没有憧憬,不正常吗?经常能在各种杂志和网站上,或纯粹淫秽,或带有医学科学性,或是女人悄悄话的交流站,她看到日本女人大言不惭地描述自己的性爱经历。从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到三四十岁的已婚妇女,她们以能够享受性爱快乐为荣,以传播并让人分享她们的快乐为乐。而这在她,简直是无法想像的事情……
所以隔壁的女孩每次逍遥在快乐巅峰上传出的兴奋尖叫声,声声刺她的耳朵。让她好奇,惊讶,慢慢竟然从心底生出些许朦朦胧胧的向往和期待来。不过她还是一个传统观念的女孩,她知道什么是该想的,什么是不该想的,而她目前的任务主要还是把书读好,毕竟她不是漂洋过海到这里来玩乐的。
木村康治完全是出于好奇,粉红的Kitty小猫咪钱包非常可爱,他想当然地以为钱包的主人是一个高中女生。因为Sanrio公司的Kitty系列产品,在日本深受中学女生甚至大学女生的欢迎。从梳子、镜子、笔记本到床单、窗帘,Kitty的用品覆盖了生活的各个方面,Kitty的可爱形象是深入人心的。
打开钱包,他有些兴奋,是个中国女孩!外国人登录证上写着廖雪儿的名字,"廖"这个发音对康治显然有些难度,他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怎么拼这个字。"
廖雪儿,女,23岁,中国上海,留学,东京都丰岛区……",这些带给康治的吃惊显然不小。而且女孩现在的住址,离他读大学期间所租的房子在同一个地区,甚至离得很近。他对那一带非常熟悉,这让他回忆起了他的大学时代,也回忆起了当年去中国旅游的往事。
登录证上的照片有点模糊,而且因为拍摄时光线暗的缘故,脸部表情显得呆板。总不能期望是个美女吧,康治自嘲地笑了笑。抽出学生证看,还在读书。看遍了大大小小的兜兜袋袋,是一些电话磁卡、月票之类的东西,加上2万多的日元。一个年轻女孩只身在外也挺不容易,丢了钱包不知该有多着急,康治准备把钱包交给收银员寻找失主时,里侧的口袋里滑出一桢黑白照片的一角。
照片微微泛黄,上面是一个圆眼睛的短发小女孩,穿着和打扮非常的老土,却可爱地咧着嘴巴在笑。他可以猜测这是一张多年前在上海外滩拍摄的照片。因为女孩的身后是一排可能在全世界都独一无二的欧式建筑群,那一所饭店是叫和平饭店,他觉得自己没有记错。去年因为工作关系去上海出差的时候,他就住在那里。
因为这张照片,康治的许多旧绪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他合起钱包的时候,已经改变了主意,他想见见这个中国女孩,也许是上海女孩。怎样去见她?他踌躇了整整一天,因为工作缘故这一天都驾车在外奔波。而照片上小女孩的圆眼睛却时不时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搅得他心神不宁。这事有些巧合,总让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非要见到女孩不可。但是一不能去她家里去,虽然他有她的地址;二不能去她的学校;三不能让他误解自己的用心,他没存什么坏心眼,更不想动年轻女孩的脑筋。找一个什么理由或是借口呢?而且得尽快把钱包物归原主,她现在一定急得很,说不定还伤心得掉眼泪呢。
雪儿已经心灰意冷,她去超市打听过了,没有一点线索。明天是星期六,上午没有课,她要尽快去区役所补办外国人登录证明书。
从地铁车站出来,已是12点20分了。雪儿在回家的途中经过罗森24小时便利店,她进去买一罐热腾腾的玉米汤,一边走一边喝。到家了,她把刚好喝完的空罐扔进了垃圾箱,跑去信箱张望了一下,好几封信。一封是电话的帐单和缴款通知书,一封是晓恬的来信,还有一张明信片。走道上灯光暗暗的,她也顾不上看,拿钥匙先开了房门。唉,好累!她往床上一倒,先拿晓恬的信看了起来。晓恬说目前一切都很好,工作顺心,爱情也很甜蜜,作为女人她已很知足。第二封是本月的携带电话帐单,一共三千多,还好还好。她是很小心的,可能的情况下尽量节省,学生嘛大家都如此。
雪儿起身洗漱一番,然后钻进被窝打算睡觉了。读了几章日文小说,关灯之前想起还有一张明信片没看,大概又是什么广告促销的东西。放在桌子那一头从被窝里够不着,算了,明天再看,明天总算可以睡个懒觉再去打工。
"廖雪儿小姐,今天我在超市拾到你丢失的钱包,希望能当面交还给你。请打手机联络我。木村康治。"第二天早上雪儿拿着明信片左看右看,惊讶得张大了嘴。她一个电话拨给理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理惠提议把人约到店里来,大庭广众之下店里是最安全的场所。但是打电话给那个木村康治, 还是要有一点勇气, 雪儿两次把电话号码拨到一半,
就继续不下去了。她开了一罐可乐, 咕噜咕噜往喉咙里倒了下去。第三次, 终于完整地把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铃响的时候, 她握电话的手忍不住有一点发抖。
"我是木村。" 电话的那头传来一个很礼貌的声音。她想立刻答话, 却不知如何开口。
"喂喂, 我是木村。"
"对不起, 请问……", 雪儿实在不晓得怎么说好。
对方停顿了一下, 然后不太确定地问道, "是廖小姐?"
雪儿觉得象做梦一样, 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一下子就知道是她?其实刚才木村正在开着车, 接了电话, 那头的人不讲话, 他就猜想十有八九是那个女孩来要钱包了。
所以他赶紧在路边找了个空位把车泊下来。
"请您如果方便的话, 在今天晚上到靠近池袋车站北口的料理店来找我好吗? 因为我晚上要打工, 没有时间,只能麻烦您了。真是太抱歉了,
如果您今晚有事的话明天也行。您到了北口可以打电话给我, 我会告诉您怎么走, 差不多五分钟的路程就到了。谢谢您了!"
雪儿照着写好的纸条读了一遍, 紧张得不得了, 念完就慌忙把电话挂了。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任务似的,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雪儿, 你在电话里究竟是怎么跟人讲的, 怎么到现在还不出现, 要不就是已经在店里了?"
"哎, 你不要吓我好不好。如果真的已经在店里了怎么办, 他认得我的照片, 我们可不认得他呀。"
"你可惨了, 这个人居心不良哪!"
雪儿被说得有些发慌, 不经意地向店堂里扫了一眼, 这一看觉得谁都有嫌疑。"应该没有错啊, 我告诉他今天晚上在店里打工的,
让他出了车站打电话给我的, 可是电话……没有响过。"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电话, 确实在那里! 只是, 有件什么事情不太对……她回过头去看了看理惠,
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让他打电话给我, 可是没有告诉他我的电话号码……"
理惠夸张地翻了翻眼睛, "可是每个电话都可以来电显示的呀?他能够知道你的电话号码的。"
"可是最近我把这个功能关掉了,上个星期一个同学过生日,我想让她惊喜一下,打了匿名电话给她,用变调的声音唱了一支生日歌给她,所以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显示功能关掉了,后来一直没有开。"
"你真多事!"
"不要埋怨我了, 人家已经提心吊胆地够可怜了, 给一点同情好不好?"雪儿小声地说道, "我去后面打一个电话,
很快就回来的, 帮忙照顾一下?"
康治的车已经绕着池袋转了不知多少圈,女孩象背书似的说完那些话就急忙地把电话挂断了。而他的心绪却因此而变得起起浮浮,女孩的声音挺好听,带着上海口音的东京腔,一听就知道是外国人。他确实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口音,软绵绵、甜腻腻的,简直触动了他心底深处的什么东西。所以他取消了晚上和客户的约会,专程想去见一见这样的声音来自怎样的一个女孩。到了池袋才发觉女孩没有留下电话!他有点傻了,他只听到在电话里她提到一家料理店的名字。是因为紧张而且对他有戒心吧,她把电话号码隐藏了。怎么找呢?
星期五的晚上,到处客满。好不容易找了一家地下停车场,在里面兜了三,四圈才觅到一处空位,把车停好。肚子又开始叫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雪儿一定会再给我电话的。他找了一家"扒金库",在自动贩卖机前考虑着买多少面值的卡。2000吧,他塞进了一张一万元的纸币,按了2000的那一个按纽。卡片已经从出口弹了出来,机器正在"喀兹喀兹"地清算着找钱,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雪儿有点心急了,连拨了十几次,都被告知对方的电话不在通话范围内,然后就自动跳到了留言服务中心,可以留下录音。她真有点想不明白,为了省钱自己申请的是PSH电话,在日本很受高中和大学女生欢迎的一种移动电话。基本月费很便宜,特别适合电话不多的人使用。因为在日本移动通讯都是单向收费的,进电话时受话人无须承担费用。但是PHS电话的受话环境有较大的局限性,在高速移动中完全没有接收信号。比如在驾驶的轿车中或是急速电车中都无法接收电话。最大的优越性倒是可以在地下室收到清晰的信号。由于使用完全不同的两种通讯网络,另一种叫携带电话的不但具备高速移动中很强的接收信号能力,而且通话质量较高,在移动电话的市场上占有较大的份额,使用的人也更多。缺点是话费较高,而且无法在地下室接听。
从电话号码上看,这个木村先生的电话一定是后者,应该有很好的接收能力,为什么接不通呢?再打一个吧,不行就拉倒,雪儿叹一口气,在重拨键上重重地按下去,好一会儿才放手。"嘟——-嘟——-",电话接上了,雪儿立刻又慌张了起来,没想到这一下就接通了。
康治一边从找钱的出口里取出找头,一边抽出电话。一看显示屏,一个陌生的移动电话号码,他猜想是那个叫雪儿的女孩,一定没错的。他有一点兴奋地按下了通话键。"我是木村。"
"我是廖雪儿,晚上好!"
"啊,是雪儿小姐,晚上好!"
"对不起,我没有给您留电话号码,刚才一直没有打通您的电话。请问您现在在哪里?"
"我就在车站附近。"
"那,能不能麻烦您过来我店里一下,把钱包……"
推门的时候,康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果然是等到了这个电话,而且可以安心地吃晚饭了。他进门时,雪儿和理惠差不多是同时地望向他,他看着这两个中国女孩,可爱!日本女孩身上没有的那一种气质,似曾相识!或许一切自我介绍都是多余的,雪儿和理惠都认准这个就是木村了。但是真有一点不敢相信,想像当中的木村也许应该更老更丑吧。要说英俊,康治可一点都排不上,清清瘦瘦的,个头也不高。长相嘛,也只是普通而已,理惠心中已经在飞快地计算着,整体评分——-勉勉强强70分。穿着很得体,深蓝色西装,银灰的领带,干净而整洁。
雪儿心里可乱了方寸,难道这个人真是木村,这么年轻,这么……看上去不过30出头的样子。雪儿推了推理惠,"哎,你先去招待一下吧,求你了。"
"好吧。"理惠看来对康治挺有好感的,拿上菜单送了过去。
康治看到理惠走过来,稍稍从座位上起身,很有礼貌地说道:"冒昧问一下,你是廖小姐吗?"
理惠看他那样子,倒真希望丢了钱包的是自己。"对不起,我是理惠,请先点菜。"
"那么,雪儿小姐她……"
"您找雪儿吗?她在那边,我替您叫一下。"
康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一个女孩正看着自己。可爱的女孩,康治心里赞叹着,欣喜不已。
"雪儿,客人找。"理惠冲着雪儿挤了挤眼睛。
康治点的套饭做好了,雪儿拿着送到康治面前。"是木村先生吧,晚上好!请慢用!"
"啊,多谢了。"
雪儿转身要走了,"廖小姐,请稍等一下。" 康治叫住了她。
"请问有什么事吗?"雪儿给了一个很可爱的不带半点职业化的笑容。
康治克制着不让自己太动心,"请等一下,我拾到你的钱包,怕你着急,还给你。"说完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了她的粉红色钱包,最后看了一眼,"很可爱!"这句话,他想说的是雪儿本人,不过钱包确实也挺可爱的,让他认识了这样一个中国女孩。
雪儿一只手托着盘子,一只手从康治那里接过自己失散了好几天的钱包,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真是太感谢您了,多谢您了。"雪儿的感激之情似乎一下子难以表达。
康治这顿饭吃得特别香,特别饱,特别满足。他的座位正对着她们俩,他不时地抬头望望。周末店里的生意挺不错,两人忙得手脚不停,所以也没再顾得上康治这边。其实雪儿是下意识地看过他几次,他都在低头吃饭。他把满满一碗酱汤喝了精光,也许是真的饿了吧。因为一个人吃的是套餐,吃完了坐着不走可是不行的。他真希望能再多坐一会儿,多看一会儿。他起身去结帐,雪儿小声告诉他不用付钱了,就算是她请的。他怎么都不能接受,最后还是把钱留在柜台上,走了。
木村是个文质彬彬、非常有修养的人,雪儿心想。当然光看一个人的外表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女人对男人的第一感觉很直观。她这天晚上睡得很香,因为钱包失而复得,而且拾主终于露了面,竟会是这样一个人!她把钱包枕在枕头底下,很安心地睡到了天亮,甚至连隔壁男女的亲热动静和吵闹都一点没有觉察。
康治却是展转反恻,难以入眠。妻子织香很惊讶这天晚上他没有应酬,居然早早就回到家里。他推说是身体不适,只在公司整理文件资料,然后随便吃了点东西,突然惊觉两人之间的寒暄是如此客套、生硬。第二天是星期六,但他借口仍然要上班,洗完澡就回房间睡觉去了。其实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轮圆月。他想起了自己所学过的为数不多的几首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在想那个身处异乡的雪儿,如果看到这美丽却又凄凉的月亮,会是怎样的感受。躺下以后,他的眼前尽是她的笑靥,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这天因为工作的缘故, 康治驾车去位于千叶县的医院参加一次心脏病手术。如今生活在东京的他, 出生于东京郊外茨城县的一个普通农家。高中毕业考取了都内的大学,
他只身一人来到繁华的东京,他的人生是一段不平常的奋斗, 拥有今天的一切, 对一个普通的东京人来讲也许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对他而言的确不易。他热爱自己的这份工作胜过一切,
"干一行,怨一行"在他身上不是这样,他总是无限专注地投入工作。在公司里职位虽然不高, 但每月的销售业绩表上他的名字总是名列前茅。他有自己独特的思考方法和销售技巧,
在医疗器械的销售领域里还真是游刃有余。这一切源于他丰富的生活阅历和不断学习、提高自己水平的进取心,同时也与他不怎么幸福的婚姻息息相关。
结婚已经整整十年, 这十年中他与妻子织香的感情渐渐演变到如今的朋友或说是室友关系。他仍然对织香有感情, 但仅仅是感情而已,少了其它更重要的成分。如今两室一厅的住房,两人各占一间,独自忙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到全国各地出差的他,即使留在东京的日子也是起早摸黑。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照面的时间却少得可怜。织香在一家大型证券银行工作,
是个事业性很强的女人。他们有属于各自的生活天地, 周末康治去健身房锻炼, 织香和朋友外出打高尔夫球, 简直是互不相干。
时下在日本流行一种"周末婚"。由于婚后双方都有属于各自的工作、 交际和朋友圈, 因此从周一到周五,
两人分开生活, 就好像婚前的那种独身生活。到了周末, 两人一起过家庭生活或是一同出游。康治不禁叹了口气, 现在他和织香之间或许连周末婚都不如呢!
他停了车, 找到一家卖牛肉饭的小餐店。他从小很喜欢吃牛肉饭, 特别是在冬天, 伴上一碗热腾腾的酱汤, 吃得肚子里暖暖的, 有说不出的满足。在吃的方面,
他没有很大的挑剔, 但对于中华料理却情有独钟。
回到车里, 他稍稍休息一会儿。虽然不是医生, 但连续五个小时的手术观察, 确实让他感到很累。他简直有一种冲动想立即拨一个电话给雪儿,
听听她的声音。此刻是晚上7点30分,她该在店里上班吧? 算了, 不要去穷追不舍,会吓坏她的。
星期一, 店里的生意不如周末, 雪儿和理惠说话的机会也就多了,谈论的话题中也有康治。
"木村来了。"理惠突然小声说道。
"拿我开玩笑,看我真生气了怎么办?"
但是, 理惠没说错, 是康治!他的车在料理店对面停了差不多有十分钟, 透过玻璃, 他一直在看着她们俩。看着雪儿礼貌地点头,
微笑, 结帐, 收拾桌子, 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笑。凭直觉, 他以为她们会谈论他。他甚至想打个电话给她, 看看她接电话时的模样。犹豫了一会儿,
他还是决定去店里坐一会儿。
"木村先生, 晚上好。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吗?"
"是呀, 工作忙,常常顾不上。" 康治点头说道, "请给我一份炸虾定食,谢谢。"
"好的,马上就来。您不用这么客气。"雪儿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定食送上来以后,康治闷下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送,十分钟之内就把所有的食物一扫而空。结帐以后再不说出来,今天不又是白来了一趟,于是他暗自鼓了鼓勇气。
"一共是1200元,谢谢!"雪儿向他微笑。
他打开钱包,稍微迟疑了一下,抽出一张1万元的票递给她。趁着她找钱的那会儿,他说出了准备已久的话。
"哦?"她的目光从钞票上移到他脸上, "这个……对不起,很突然,我考虑一下,然后通电话好吗?"
他如释重负一般地离开了。
"中文老师?你?"理惠睁大眼睛道,"别傻了,你对他的底细了解多少,就这么冒冒失失答应了。"
"当然没有答应,再说我也没空。即使现在这样的生活我已经睡眠不足了,何况这春天季节,下午两点钟一到就泛困呢。我在电话里拒绝过一次了,不过这个人好像挺坚持,真没办法。"
"我就觉得他醉瓮之意不在酒,动机不良,他看你的眼神,象是挺喜欢你的。"理惠大声道。
雪儿的心里一动, "何以见得呢?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你觉得他……"她笑道。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这还不简单吗,为什么不拿看你的眼神来看我?为什么不请我做他的中文教师,我也是中国人会中文呀?"她理直气壮地发着连珠炮。
"因为……"她转起了眼睛,"可能他从事的工作和中国有什么贸易往来关系,是工作所需呢?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实在挤不出时间,打工已经够累了。"
"不过他不像是个坏人!做个朋友也无妨,我们也没有真正的日本人朋友呢。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情,说不定可以找他做保证人什么,挺好。"理惠又转风向了。
"这倒也是,希望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可以帮助我们。"
"我敢断定他会的。会愿意被我们利用,哈哈……"两人笑得前俯后仰的。
康治很久没有来东武百货了,他在购物指南牌前找了一下,书店在7楼。他打算买一本适合自己的教科书,正式请雪儿教他中文。自己现在肚子里的这点墨水,充其量不过是个中下水准,虽然和工作无关,他想在她那里学点实用的语言。他从眼花缭乱的中文教科书里挑了一本中级口语教程,还配有CD光盘。
然后他发现了一本非常有趣的《成人口语集》,简单地翻了几页,从"小姐你真漂亮,我对你一见钟情", 到"我昨天想你一个晚上"……中文汉字上都用日文假名注了音,而且另有一行日文翻译解释。他看着乐出了声来,夹着两本书去柜台付了钱。
从东武百货的一楼出大门经过自动扶梯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是雪儿和理惠!好几个人站在那边,发着广告纸巾。他兴奋极了,这么巧,想着谁居然就能遇见谁!
"谢谢,请多关照!"雪儿一边点着头,一边勤快地向来往的路人派发纸巾,嘴上念经似的喊着。一个接着一个的行人走过去,她的眼里只有一双一双的手。可是……这双手,接了纸巾却还不收回去,还不走,顺着这只手看去,雪白的衬衫袖口,深青色的西服袖子,再往上是略带消瘦的肩膀,洁白的领口,含着笑意的脸。
"木村先生!"雪儿惊得往后一靠,轻轻地撞到了理惠。
"什么?什么?"理惠立刻大呼小叫起来。
康治尴尬地向四周看了看,幸好在这个喧闹的车站口大家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太注意这边。
"这么巧,木村先生。"雪儿的脸微微泛起兴奋的色彩,又带着些意外的喜悦。
"我在东武逛逛,刚买了书。"他带点拘谨地说道, "廖小姐……"
"一个同学今天在这里做临时工派发纸巾,我们来帮忙的。一会儿还要去餐馆。"
"是吗,真够辛苦的。"他感叹了一声。
意外的相逢令雪儿一下子找不出什么词来接话茬,她于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大叠纸巾,立刻脸上一片绯红。原来这是些用来做色情宣传广告的纸巾,外面的封套上醒目地印上了色情店的电话号码和粗俗的广告词。在这个色情业方兴未艾而又合法的国家里,一切都显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在这样的场合,对刚刚熟悉东京才大半年的雪儿来讲,难免心里有些格格不入的尴尬。
理惠正好转了过来打破了冷场,"哎,木村先生买的什么书呀?"她忽然从康治手里拿过一本书来看。
"哎——-"他不堤防这么个突然行动。
"《成人口语集》?快看呀,还是教中文的呢!"理惠一边翻着,一边示意给雪儿看。
"你——是——我——的——梦——中——情——人!"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念到其中的一句,然后两排目光同时扫向康治。
他受不了这样探照灯似的直射,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洞立刻藏起身来。"我,只是觉得有趣才买的……其实……"他越是紧张,越是说话结巴。
不过两人都没注意听他的解释,她们从书的封背里掏出CD光碟,觉得好奇又新鲜。
"廖小姐,请看这本吧。我想请你教的中文。"情急中连忙递上另一本口语教科书给雪儿。
雪儿接过来翻了翻,虽然写着是中级水平,也不外乎一些平时的日常口语,没有什么文法。换成理惠,也一样都能胜任吧?她问道:"您学过中文吗?"
"学过。在北京。是的,去过中国很多地方,喜欢中国。"
"您真了不起。"
"哪里,廖小姐夸奖了,还请你多多关照教导我中文。我能看懂,但就是不太会说,所以我想跟你学口语多锻炼。"
"好吧,再说吧。"
两人的第一堂课,约在离池带东口不远的莫师汉堡店。
放学后,雪儿就匆匆往回赶,从地铁口出来刚好是6点整,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半个小时。于是她穿过马路,进了池袋规模最大的一家电脑商城。她打算买一台电脑,已经考虑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曾经两次去秋叶原看行情,捧回一大摞的产品介绍宣传纸。可是秋叶原各个商店里玲琅满目的不同品牌和式样完全把她看迷了眼,她觉得无从下手,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在这个商厦里,一切都布置得井然有序,每一个电脑品牌都独自划分成一个区域,每个区域里陈列着从笔记本到台式机的各种款式。夏普的Mebius,
索尼的Vaio, NEC的Value Star,富士通的FMV,还有可爱的Apple苹果机等等,似乎所有的电器生产商也都加入了电脑领域的竞争。真正让雪儿动心了的是NEC的一款超薄型台式机,深灰色外型,超薄液晶显示屏,就连机箱也是小巧玲珑。即便是不谙电脑硬件,她也明白真要物有所值的话,买这台机器是不划算的。但是女孩在选购商品时,往往注重外表胜过内在,即使不买,她就是喜欢它。也许过一会儿,和木村先生聊聊,听听他的意见也不错,雪儿这样想着,抬腕一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
只是两三分钟,就到了莫师汉堡的门口,它坐落在马路的拐角上。两人从两个方向同时过马路,几乎是成直角形地相聚在店门口,相互打了招呼就推门而入。作为日式快餐店,
莫师汉堡沿袭了日本传统式的小巧和精致。虽然占用了三层楼面,可是充其量也坐不满二三十个客人。一楼进门就是收银柜台,后面是制作间,右手边一个窄窄的楼梯通向二楼。大约十张桌子的空间,零星地坐着一些客人,在看报纸聊天。雪儿一边四处打量着,一边跟在康治身后上到三楼,这里就更小了,而且空无一人。
"真不好意思,不知你是否吃得惯这些快餐。"康治把东西放下,替雪儿拉出椅子让她坐下。
雪儿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受到男子这样的礼遇,心里觉得有些受宠。"没关系,吃东西我很随便,请不用多礼。平时我经常去麦当劳,不过这里比起麦当劳、肯德基好像小多了。"
"你,是第一次上这里来吗?"他问道。
"是,不过我在上海的时候吃过莫师汉堡包,在上海的豫园。"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豫园、淮海路陕西路口和上海影都附近吃过。饭团做的带着酱汁的汉堡包,味道很不错。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去过豫园!"
"是吗?"她眨了下眼睛。
"对了,我想再拿你的照片看看。"他兴致勃勃地向雪儿说道。
雪儿大方地从钱包里抽出照片, 自己先看了一眼,然后递到他手里:"看吧,傻乎乎的。"
"不是啊,我觉得挺可爱。说实话,衣服是有些过时了,然而孩子的笑容总是都很纯洁,天真的。"康治拿眼睛比较着照片和现实中的同一个女孩。她被看得有点脸红,更有一些心跳的感觉。
"也许是,挺有缘分的,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立刻让我想起了学生时代去上海旅游的往事。于是,于是,就生出冒昧想认识你的念头。"康治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来是这样,学生时代?对不起,我不知道您的年龄……。"她大大方方地笑了。
"我,今年35岁了。去上海的那一年,是在1984年的暑假吧。"
"很多年前了呢!"她带着小小的惊异说道,"好吧,不瞎聊了,看看你的教科书吧。"她拿起书翻了起来。
她的坦诚和爽朗一下子化解开了他脸上的紧张神色,他发觉这个女孩居然是这么亲切。
"啊,不着急,肚子饿了吧,先吃东西。"他搓了搓手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唔,真香,真好吃!"她抓起汉堡包大咬了一口,露出满足的神情。
在快餐店的三楼一起度过的这个夜晚是轻快和谐的,两人一直坐到10点半。雪儿将整个书大致翻了一遍,告诉他学习的要领和重点,并讲完了第一课。这个期间,他不停地蹦出一些中文单词和滑稽的发音,惹得她咯咯地笑。
走出莫师汉堡店,康治说话有些结巴:"我,我送你回家吧。"
"哦,不用了,谢谢您,我可以走回去。"她婉言谢绝道。
"但是很晚了,我怕不是太安全。"
雪儿很受用这句话,平时从料理店收工也差不多12点钟,她都是骑自行车回家的。因为家住得挺近,从来没有人过问她的安全与否,她自己也没当回事。
"我的车就停在附近的车库,我,送你吧。"望着她有点迟疑的神色,他不知该怎么说服她,让她相信他。
"好吧,那就太麻烦你了。"她终于点头答应了。
等他从车库里把车开出来,她借着月光稍稍打量了一下这辆暗红色的汽车。以她贫乏的汽车知识,她甚至说不出这是轿车还是吉普车。他特意下车为她打开车门,挤惯了铁路电车的雪儿,几乎早已淡忘这种作为女孩被礼遇的感觉。来到东京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坐小车。
"对了,下次有机会,很想和你聊聊以前去中国旅游的故事,非常有趣。"康治发动了汽车,转头向雪而说。
"可以呀,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很多很多……",他开始兴致勃勃地如数家珍, "第一次就是上海和杭州,以后就有北京、成都、西安、郑州、呼和浩特、乌鲁木齐、广州和香港……"
雪儿原先头向着窗外在认路,一听到这些地名猛地坐直了身子,把头转向他。"真的?"她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是没有。"那些地方我都没有去过呢!成都没有,西安没有,郑州也没有!还有你居然说,你去过呼和浩特?怎么可能?"
"大概挺不服气的吧。是啊,如果廖小姐告诉我你到过日本的什么什么游览胜地,居然是我没有去过,我也会觉得挺不舒服的。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好吧,我们可以不谈这个话题。前面也快到廖小姐的家了。"
"是,快到了。可是,既然你提了这个话题,我非常有兴趣听一听。想听一个外国人眼里看到的中国是怎样的。"她的好奇心被提起来,不甘心就这样草草地收场。
"到了。"他停下了车。
"怎么,看起来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似的?"雪儿有些诧异。
"我上大学时就在附近,这里的'阿派笃'我住了将近6年,所以也就不奇怪了吧。"
"哦,原来是这样。"她想起附近有一所大学,去年圣诞节和理惠一起路过时,两人看着缤纷点缀着学校大门的灯饰,感叹得张大了嘴巴。
"好像童话里的节日。"她低声自语道,"圣诞节的晚上,学校美得好像童话里的世界。"她大了点声。
"对,那是一所教会大学,所以圣诞节是一个相当隆重的节日……"
"怪不得,我还想呢,怎么日本的大学都这样度圣诞节。原来是独此一家!"她恍然大悟地说道。
"对了,去年我路过你们学校的大门,看到两棵高大挺拔的圣诞树,树上晓恬点点地缀满了五彩缤纷可爱的灯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宁。"雪儿的叙述带着朴实纯真的美,那确实是让他久违的大学校园。那里留下了一个农村男孩对喧嚣精彩的都市生活所产生的迷惘、困惑和热爱。不知怎么,他希望此刻能将涌上心头的一肚子回忆,整个倒出来,可是时候不早,该分手了。
"明天还得早起念书去呢,早些回家休息吧。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他好心地说道。
她对回忆的描述被打断了,同时被打断了的还有她的美好心情。
"是呀,那我就告辞了。"她幽幽地说道。虽然心中带着一小点抱怨,她居然发觉有些恋恋不舍。的确,来到东京的这些日子,读书,背书,打工,奔波,她还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说话投机的人。
康治看着雪儿的身影上了楼梯,听着她的鞋跟在铁板阶梯上敲击出的声音,钥匙串叮当做响,然后门轻轻地碰上了。二楼的第一扇窗子亮起了灯,好像是粉红色的窗帘,他猜想着上面的图案,安心地启动了汽车。
宁静夜色中,细小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她一进门的第一个举动就是走近窗边跪坐下来。当然她有女孩的矜持,她不能撩开窗帘,她只是想更近地聆听他的声音。听到发动汽车的声音,听到车子远去的声音,她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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