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头发有点乱，后脑勺上。]
[哦，现在好了？]
[好了，教授也要注意形像啊。]
[学生们关心的是休完学分，你关心的才是我。]
[该谢谢你的小摄像头。]
肖栀很诧异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回复钟规的邮件里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网址，那是她的手机号和网络送短消息的网站。他是她在网络上惟一信赖过的人，她清醒地意识到这次自己是……认真的，也许昨晚他的表白是她一直期待着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复杂又简单啊！近在咫尺共同生活着的人心都隔一层肚皮，远在天边的那个人何以能与她灵犀相通，多么难能可贵！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在网络上向他表演过任何不是她本色的东西，她欣喜竟也能从他那里得到真诚和信赖。一直都不屑于网恋的故事，真真假假她也看了不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有坠入其间的一天，幸或不幸？无论如何，她是真实、自然地同时存在于网络和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她希望他能了解这一点。
手机不仅是肖栀的通讯工具，更是她热衷于玩味的小宠物。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它有好几身可替换的漂亮外套、五彩缤纷的粘纸、玲珑可爱的饰物挂件和系绳。天长日久地长相随，多少令她生出一份特别的感情来。除了一天到晚变换各种音乐响铃声之外，她对中文短消息更是玩得爱不释手。近来电信局为推广和鼓励使用这项服务，特别宣布实施一段时期内免费收发中文短信息的优惠措施。尽管发送一条信息实际不过花费一角钱，狂打暴用也不见得能省下多少钱，但她和方芳以及办公室的不少女孩都抓住机会玩得乐此不疲。
登录使用"全球通"的中文短消息功能，一个月只多十几块钱的支出，却凭添多少乐趣。寻呼传呼的功能而外，手机与手机之间可以互送短信息，还能上网免费发送中文短信。对于他们这些工作时间内的全日制上网族来说，是最方便快捷、最能感受到无线通讯时代强劲节奏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才踏上地铁的楼梯往下走，刚好收了一段朋友发来的短信息："卧眉又闻花，卧止晖中蒂，邀闻卧室睡，卧室搭春绿；暗湿竹，暗湿竹，暗湿透竹，暗湿透春竹。请用湖南话、山东话或普通话大声朗读，如果还不理解请继续大声朗读。"站在月台上候车的人群队列中，她握着手机研究起来，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虽然还不能猜测全部的意思，但第二句中的"俺是猪"可用意太明显了啊。她忍俊不禁，若不是在诺大的公众场合，她一定要放声大笑的。她不知该如何掩饰，只能狼狈地低下头去掩嘴偷笑，不要笑不要笑啊，可实在又太滑稽了。她努力迫使自己多想想其它事情，立刻转移对短信息的注意力，可却力不从心无法做到。如果转发给钟规该多有趣，猜想他还不一定能马上反应过来呢，她想着。
网络中文短信息的真正优越性，正是在此时才被她突然意识到并挖掘出来的。因着她与钟规之间不仅相隔天河，更有14个小时的时差作祟，共同的在线时间只有她的晚间和他的早晨。脱网脱线的无线时间内，他如果要找她，何不尽情挥洒网络发送短信息的强大功能。即使没有扎实的电脑、网络基本功，她有最酷的笔记本、最In的移动电话，最数字化的时代精神，这让他们之间偶然的网恋成为可能、并继续向着美好的方向前行。
收到了！小资温婉的那份心意！钟规忍不住心底的喜悦和激动，面对着屏幕上展现出来的发送中文短信息的网页时。看到她的电话号码之初，已经带给他不小的诧异。移动电话，这是她第二次给他电话号码了，这意味着即使她不在线上的时候，无论身在何处他都能找到她。这个意识的觉察，对他的心灵是莫大的一种冲击。而且，在他对短信息发送的服务内容作了2分钟的简短阅读后，更是惊愕了。就是说，他只需坐在电脑前轻弹手指，便能将心语、问候和祝福发送到她随身携带的手机上？
虽然由于工作之便，他整日都浸泡在网络的海洋里，却对这些新招数、小花样一无所知。肖栀于是成了他头脑中某一部分硬盘的维护工程师，孜孜不倦地为他作升级与更新。她仿佛是每天清早躺在绿树叶上、迎接晨光的一滴小水珠，清澈透亮、日日都勃发新鲜的生命力。对各种事物无止境的好奇和尝试，也许正是她平凡生活中的活力源泉。
[我不明白你给我的那首诗。143]初次尝试的他因不知发送是否成功，接二连三地按下多次确认键，结果只是数秒钟后这些信息就狂乱轰炸到肖栀的手机上。嘀嘀嗒嗒的提示音，为她的午餐盒饭添洒了美味调料粉，一模一样的重复信息他发了5遍。她该是一直在等待着的，不想会是在这个时刻，她有些心动。上班时间里，即使在中午她都克制着不和他通信，公司网虽然禁用QQ，不过邮件和MSN是一路畅行无阻的。只是，她把他完全地排斥在8小时之外，不想为他影响了工作。她以为这样的方式还算是比较理智的。
他很想确认她是否收到他的讯息，很想直接拨打她的手机，不过终于还是忍住了。输入一串数字之后，他下线去忙手头的工作了。
[7456，5196，88]（气死我了，我要走了，拜拜。），她望住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符不禁开心地笑了，这是她教给他的。
科学家的聪明脑瓜果然却不转弯，不过是个低级笑话，希望他还不至于生气。
晚上两人重逢于网上的时候，肖栀一边笑一边输入着谜底，[我没有文化，我只会种地，要问我是谁，我是大蠢驴；俺是猪，俺是猪，俺是蠢猪，俺是头蠢猪。]
[怎么就能想到那条道上去？] 他看到她打出的一行字来，狂笑到人仰马翻。
[我看两遍就明白，你笨。]
[我蠢。]他大笑道，[哪儿来的？]
[我同学发的，看来你只能在你的专业领域里独树一帜。]她终于逮住机会K他。[对了，给我发短信息的那个"143"是什么意思？]
[1=I、4=Love、3=You，这是科学术语。]他郑重地解释道。
……
[小资？]
[什么？]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肖栀]
[栀子花儿，我的花豆盘儿。]
什么？慢着点，花豆盘儿，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她一头钻进思忆里去寻找。是沙龙里的一个帖子啊，他写的？她立刻去网站上翻那篇帖子，是哪一天？她立刻去沙龙里找……找到了！……2月14日……她请假出游散心去了……她望着"菜豆夹儿"的署名，喉咙口突然有些梗塞。
中贵……她无言以对，[你写的？]
[是。]
一阵沉默，两个人都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只有光标在彼此屏幕的空栏里闪动着。
[我要休息了。]这是她每次想要逃避、逃离时惯用的伎俩。
这次他不再放过她，[小资，等等！]
[什么？11点半了，好吧，等着呢。]
突然间，他想起了念书时的那本英语范本教材《简·爱》，感觉她像是想要逃出罗切斯特掌握、又觉恋恋不舍的简，慌乱的简。他喜欢那个倔强执著、人格独立的女主人公。
[告诉我，你介意我的年纪吗？]
她的整颗心还漫步在他房后的小树林里，寻找他叙述中的花豆盘儿，冷不防被他这么一问。虽然毫无准备，但是她立刻便摇头了，[爱小姐嫁给又瞎又瘸的罗切斯特先生时，他比她大了整整20岁。]
他想他一定是被爱的雷电击中了，暖流穿过心间、他真愿意就这么幸福地倒下去，但他还没问完，[你介意我现在的婚姻？]
这个……他早先就说过，他们夫妻已经分居快两年了的不是，她定了定神竭力想要安稳慌乱的心，如何回答？
介意总有一点……不介意不是心里话……[罗切斯特先生是在大火中为救发疯的妻子，才失明残废的。]她不知道这算是表达了什么。
他已经十分满足，决意不再为难他的花豆盘儿了，[早些休息吧。]
如果不是他的及时终止，她真是支支吾吾不晓得如何收场了。尽管下了线，她仍然怔怔地盯住屏幕上菜豆荚儿的帖子，"你就是我的花豆盘儿，虽然是在网上。"这是最后一句。手机突然发出了嘀嘀声，她接起一看，是他发来的短信息"晚安，做个好梦"。这夜，她欣慰地把他的祝福塞进枕头里枕着它们入睡去了。
床头的小闹钟依然在每天清晨的固定时间催她醒来，从床上跳出来蹦到窗前，唰啦一声用力掀开厚重的窗帘。外面那片闪亮的春日风景映入她眼中，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啊，她推开窗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楼下的花坛边，三三两两的老人们正悠闲地打着太极拳，美好一天新生活的开始。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梳理起长发，只因心中有他，尚且睡眼惺忪的脸上有微润的红潮。
他开始存在于她生活的每一个片断中，上班途中的轻快步伐中，午餐乏味的饭盒里，家中晚饭的餐桌上，周末悠闲的逛街途中……只要不是在她的工作和休息时间里，手机的嘀嗒声一响起，她条件反射地第一个想起的便是他。每次他还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他正在做着什么，这也促使她对两地时差有了异常敏锐的反应性。她的思绪于是能在两个颠倒黑夜白昼的世界里，得以快速往返，穿梭自如。
差不多一个星期下来，肖栀已经习惯并爱上这离奇独特的网络情感传输专线。每当她暗自偷笑地接收情意只有两心知的短信息，就克制不住满怀的喜悦。若不是生活在这个千变万化的超级新时代，怎能想像如此这般的距离之外爱情都能去延伸呢？惟一让她觉得美中不足的是，QQ网站新近刚推出了"移动QQ"的新服务，不过服务只面对深圳联通的用户。通过"移动QQ"可以从手机直接发送消息给网络上在线的QQ用户，这不受地域限制的先进技术她却是无福消受的，她的手机是中国电信网。不然的话，她可以随时随地从手机上编辑短信息发送到中贵的QQ上，那该有多神奇！多浪漫！唉……
她对时差这份感觉，又爱又恨。早晨她坐在餐桌上喝豆浆时，他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办公室工作；她在公司忙得晕头转向的上午，他结束了晚餐摊开带回家的研究资料；她端起午餐盒，他上床睡觉；她开始悠闲地享受母亲准备的晚餐，他新的一天才开始；她的倦意上来快要睡觉了，他刚泊好车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一种明显的不便，却又为这对网络恋人的情感天平上加上一个制造甜蜜距离感的砝码。
肖栀是落了俗地爱看电视的，特别国定长假日，她会从弄堂口的VCD租卖店抱回一大捆碟片，嚼着零食看个通宵至天明。爱情日剧无疑最能提得起精神，抽上鸦片似地非要一口气把十一、二集的电视看出个大结局不可。从科幻、枪战、鬼怪到情爱电影，她统统有兴趣照单全收。
《人间四月天》带着港台式的煽情，从五月的上海荧屏走入了千家万户。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
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对于偏好连续剧的肖栀，这部片子带出了20年代中国才子徐志摩的三段恋史，无疑是戏味浓重又好看的。除了高中时代曾经跟风地读过席慕容和汪国真的诗集，她对诗词是知之不多的。本来晓得徐志摩，是因为晓得他的风花雪月，在那个轰轰烈烈的革命年代，他居然还能"轻轻的来，轻轻的走"！她于是觉得他一个天生的唯美主义男人，酸得可以，写《爱眉小扎》，吟《再会康桥》，痴痴地眷恋着《翡冷翠的一夜》……
作为大众电视的集中渲染点，志摩一生中的三个女人相继出场，而对他的文学生活几乎是被忽视了。她是爱煞这样的电视的，如果来个照搬史实她可没有兴趣日日守在电视机前啃着零食。她喜欢这部戏，两岸合拍，认真制作，给出了好看的演员、好看的剧情，更有诗情画意的对白。她觉得大众娱乐、通俗娱乐，便是这样的——好看就算成功。
通过剧情鲜活地呈现在她面前的这三个女人，就像三首风格迥异的诗，每一个都让她喜欢又扼腕。
于是她在邮件里问钟规矩：
[旧时代传统而典型的中国女人，张幼仪。为人厚道不善言辞，尽管没有裹小脚，尽管也受过师范教育，但终究摆脱不了封建思想的束缚。离开丈夫后还能刻苦读书、自强自立，并创办出自己的事业来，多么令人敬佩的女人！
清秀灵逸的浪漫红颜知己，林徽音。她说自己要的不是爱情的迷惑，而是心灵的平静，冰雪聪颖又才情横溢的女子啊。羡慕别人飞，自己却又不敢飞，不能许志摩一个未来，毕竟她选择的婚姻还是幸福的。
还有则是,至情至性却毁誉参半的爱人，陆小曼。
你喜欢哪一个呢？]
当他在网上遇到她的时候，不假思索地答复，[当然是小曼！]
嗤，好个态度果断的回答。不用问为什么了，她自己心底也是悄悄喜欢着小曼的。
然而电脑的那一端，他却刹不住车似地开始了一长串男人的感怀，她于是不动声色地静静看着他打在屏幕上的心声。
[对于小曼，向来是众说纷纭、褒贬不一的。她虽然出身大家，书画戏舞样样都行，比较起林徽音却是低下了一个层次。她具备那个时代中上层女子的种种缺点：不成熟不务实、没有责任感没有是非观，任性却感性，被动或自愿地过着寄生生活，吸大麻打麻将。]
她见他打得辛苦，本想不出声地看下去。可全是写的缺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没一句好话嘛。]
[正因为她不完美，她更接近现实、像现代人，率真、爽朗、娇媚、俏皮。]
[虚伪，道貌岸然，伪君子！]
[怎么，用这些形容词？]他望着屏幕上出现的词语，心中一惊。
[怎么不是了，诚实男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应该是，希望有一个女子能集这三种美德于一身！]
呵，原来如此，他松一口气，[我是脚踏实地的务实人，向往一个优缺点并存的真实爱人。]
[志摩可是中国现代离婚的第一人啊。]这句话一打出去她便立刻后悔了。
钟规有些小小震动，一时间语塞，找不到话。其实他曾几次想要和她提起自己失败的婚姻，不过她的乖巧总小心翼翼地故意将他回避着，从不给他开口机会。他于是猜想，她是犹豫并害怕去触摸心底那颗石头的，因为烫手得很。他虽然不忍心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却突然很想牵引她上前去触碰，因为一旦能逾越这道关口，他们的感情会……
[我猜测你一直在为闯入我的婚姻而惶恐不安。]他吃力地写出这个句子。
哦，她真后悔，她真不该头脑简单地说了那句话！[不是，我没有。]明明由此被他看透了心事，她却固执己见地立刻想要掩饰和挽回。
[小资，对我说实话，请求你。]他真挚地恳请。
她的心有些轻微的抽搐，越是好奇想了解、越是违心要逃避，但它终究还是要来的。她珍稀这份感觉，却从没有考虑到两个人的将来，因为前途道路困难障碍重重，靠她单薄瘦削的肩膀是无力承受的。暂时，她还只想用一叶障目来自欺，所以被他无端地捅破了这一层纸，她有说不出的惊恼。
[其实你的顾虑不必要，我的婚姻从开始起便是个错误，即使没有遇见你。]
[也许我不该出现。]
[我想是因为孩子的缘故，一直没有答应她提出的离婚要求。]
[是，她？你太太要求分开？]她大吃一惊，看来是她把自己引入了死弄堂里，那么久以来都在自欺欺人。她担心的是让他背负见异思迁的包袱，害怕影响他的名誉地位，唯恐自己成为不道德的夺爱者，原来这一切竟都是多余的。
[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将近10年，也都拿了绿卡，申请加入美国公民的问题上却有很大的分歧。]
绿卡和移民这两个词语跳入肖栀的眼帘后，从大脑作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弃逃、就是不忠不义。这便是她最简单平实的是非善恶美丑观，她紧张地盯住屏幕，不知他站在道义的哪一边。
[即使我们分开，她也有独立的自理能力，会把孩子带好。]
[你，不要孩子？]她问得直截了当。
这个让他心里刺痛，[你不了解这里的法律，孩子会跟着母亲，父亲的义务是支付孩子至成人的抚养费。]
哦，美国法律，她无话可说了。
[关于移民的事我已经考虑很久，表格都替他们填写好，只是一直没有寄出去。]
[你呢？]
[坦白地说，我很犹豫不决，或许你以为我虚伪。]
[我不了解那里的实际情况，所以我不表态，但会认真听你说。]
[如果真想加入美国公民，我们一满居留年限就该可以申请了。不过我心中始终还有一个梦想，有机会的话我想回国作研究啊。所以一直都在等。]
这个，有点冠冕堂皇了不是？终究去了美国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再回来啊，肖栀不爱听这话。
[半年多前，我偶然碰到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南京大学有意向聘请我去工作。]
[南大？] 为什么不是交大、复旦或同济？南大？是啊是啊，名声显赫的南大，可是……不啊……山川秀丽、人文荟萃的六朝古都南京，的确是她心中向往的一个美丽地方，但她从未考虑过生活在一个上海以外的城市。
[怎么了？]他当然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喜的是她千真万确地不拒绝把自己与他关联在一起了，若不是这样，她不用介意他回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担忧的是，他不能选择去上海，而她只怕断了那根基便是要枯萎凋零了一般的痛苦，如此现实！
一串问号代表了她所有的失望和不满。
[为什么，不能来上海？复旦交大，上海名声最响亮的两所大学？还不够好吗？]她心想着，西安和上海两所交大虽然每每要争个高下，可上海毕竟不输啊。要论十大名校，除了高高在上的清华北大，其它可不都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谁都排挤不了谁啊。如果是这样，为什么……
[小资，唉，你不了解，我的研究有其局限性，并非所有大学都能接受和容纳我啊。]交大，他看了心中微微一震，他想起了去年夏天的那个上海故事，可她还完全蒙在鼓里呢。
[问题是，天文研究方面，并不是交大的强项。]去年交大讲学时，学校方面也曾对他有过类似的意愿和邀请，但他心里明白，即使学校能给他北大清华的生活待遇，如果研究环境和实验室条件跟不上，对他还是不太有前途的。
[哼，水木清华的骄傲青蛙。]交大可是上海的第一块牌子，她嘟起嘴巴，有点气咻咻的。
[南大是国内最早成立天文系的大学，它的天体物理作为全国重点学科之一，在全国高校名列第一。下设有天文资料分析与计算机物理国家专业实验室，拥有中国天文学界最高水平的大型计算机工作站和全国惟一的太阳塔。并且，承担着国家攀登计划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重大、重点等多项研究课题……所以你看，回国落脚我得找到适合我、需要我、能让我拥有实验室并顺利开展研究工作的地方。遗憾的是，这些条件交大无法提供啊。]
肖栀看得云里雾里一片晕眩，[你做的学问，真是那么高深的吗？]
[也许用词不当，请原谅。希望你能理解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彻底诀别美国的生活，需要一个相当严整的规划。先要妥善处理我的家庭事务，安顿好孩子的生活和前途，还要对我手上的几个研究生有所安排，辞去大学的工作……所以对我来说便是孤注一掷的，不否认有失败的可能。]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了，是啊，这么多问题困难重重的，她明白了。[所以你决定回国，是不能带着美籍华人的身份回来的。]
真是聪明的小资，他很感欣慰。[原本入籍美国也只是为生活手续的便利，毕竟在这里也待了十多年，但如今让我庆幸的是，终于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轻率作决定。]
[你当真是归心似箭？]
[有你在国内，]他终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男人，半句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我是有过让你来这里读书的念头的，以你的资历要考TOELF和GRE都不成问题，学校方面我也可以为你作推荐和担保。不过我知道你志不在此的。]
她原本指望着看他的前半句话，不想突然转了题说到去他的大学念书的事情。她再次皱了眉，上学读书去？哦，她觉得早已经读烦读够读厌倦了。本来上大学的时候她就不是个太用功的学生，再说了文科相对好混些，英文试卷选择题型居多，小作弊的行为不是没有过的。毕业前夕为了考出专业八级，硬是恶补狂背了一阵子才终于勉强过关的，那种地狱般的恶梦她才不想重温呢。现在的单身上班族生活，充实而有实质性快乐，她喜欢得哪里肯放弃。工作时节奏紧张，休闲时悠哉悠哉，对了，旅游季节到来，她即将着手去泰国旅游的计划了。
[我爱自己的生活，并无半点不满足，真的。我不是那种雄心勃勃希望开创事业的女人，也缺少闯荡世界的勇气，只想要快乐平安地度过这一生。人各有命，我头上也不长角啊。]
真是知足常乐的小女子，钟规感叹道。每年从国内投往美国各大学的入学申请书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送到他手上的便有三四十封。他是秉公办事的人，知道这一份份沉甸甸的材料里，积聚有多少学生的辛勤汗水和无限希望。也许为备考曾在灯下苦读英文，也许为留学要放弃国内良好的工作机会……说心里话，他能力所及的范围里，很愿意帮助那些真心求学的年轻人实现梦想。不过在他的权限内，可提供的奖学金额度顶多4至5人，他每次都要仔细斟酌并尽量给理科女生以机会。他清楚地明白，发出的其余30份不带奖学金的入学许可是意义不大、几乎签证无望的。
好女孩走四方的年代，肖栀却乐意守住自己从小生长的那片土地，他想她是一个现代又传统的女孩。其实如果她去美国生活，并不是没有适合她的工作，比如在图书馆的工作之类，她完全可以胜任。但如果有回国的机会，他真愿意与她……
[怎么不说话？]
[想着我们是不是会有未来。]他大胆地写道。
[天各一方的两个人，怎么有了可能？况且，]
[婚姻不是最大的问题，]他想今天索性把一切都摊开讲清楚了，[如果各方面条件都能谈妥，我得到这个机会去南大，你会高兴吗？]
高兴吗？他的原意是，你会愿意跟我去吗？
当然，不是很愿意，可现在做这样的假设还未必太早了吧，现实生活中他们甚至没有互相见过一面。实在想像不出来，她沉默不回答。
[不说了，暂停好不好？我累了。]
[你，能否认真考虑一下。]
[好，明白了。]
钟规虽然别了肖栀，但思绪却陷入与南大的这段前后渊源里。他所从事的天体物理，是当前国际上研究天文学发展中最快最富有成果的学科，它一直是天文系的主要学科方向。南大天文系作为国家理科基础研究基地，设有天体物理这门全国重点学科，与世界上十多个国家的几十个科研、教学机构建有合作与人员交流，其中也包括他所在的芝大。
南大天文系54岁的王教授长期从事高能天体物理研究，并且多次来到芝加哥大学参加国际性科技研讨和交流。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中子星物理及其辐射，多项研究成果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同时还担任国内权威物理杂志的主编并著有120余篇论文，出书3本。是一位德高望重、为南大天文事业奉献毕生精力的学者，深得钟规的敬佩。正是王教授力劝钟规回国、为祖国的天文事业、为南大天文系这一中国天文和天体物理研究的摇篮，尽献绵薄之力。
回顾50年来中国天文和天体物理研究的进展，无数科学家为此所付出的巨大努力是不无裨益的，钟规由衷地感慨道。中国曾有着悠久的天文研究历史，但近代天体物理却是在本世纪20年代才由西方传入的。满清王朝被推翻后，建立了中央研究院天文所，祖国才开始有了为天文研究而设立的机构。此后的20年中，即使在抗日时期的西南联合大学，天体物理的研究也未曾中断过。然而当时经济技术落后，国内外政局动荡，尽管先驱科学者们含辛茹苦、努力奋斗，科技的成长与发展仍然举步维艰。到新中国成立的1949年，无论在设备、研究队伍和研究水平上，都远远落后于当时的国际水平了……
快10点了，有一个重要会议参加，他打破自己的思绪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潮。
"小资，晚上好！"一登陆到NetMeeting，钟规就看到肖栀早已等在网上。
"好，早上好！"这是他们两人间才有的特殊问候语。
"考虑过没有？"他很急切地问道。
"南京大学虽然好……嗯，如果你能来上海教学的话，即便是所不出名的大学，也许……"她想说的是，也许还能见上面，那才会有可能不是吗？
"昨天我解释过了。"看来她的思路跑进死胡同里就难退出来。
"是，只是我想来想去毫无结果。"她心里有些无奈。
"有兴趣听我讲故事吗？"如果能说动她，他想做最后一点努力。
"科幻故事？爱情故事？"
"建国以来天文学发展的故事。"
"为什么？"
"即使没有太大兴趣，作为一点科学常识来听也好。"
"有点兴趣，听着呢。"
"因为说这段历史就必然要提到南大。新中国建立伊始，百废待兴，国家为培养天文、天体物理研究人才，在南京大学建立了天文教育基地，也就是后来的天文系。"
"原来南大在这个领域很有渊源了。"她不禁感慨起来。
"于是，紫金山天文台与南大一起成为了中国天文和天体物理研究起步的摇篮。"
"这是，非常举足轻重的地位吧！唉，摇篮？怎么，中国以前没有天文物理研究吗？"她晓得钟规说出的理论都是相对可信的，不过一想牛顿、伽利略、爱因斯坦，这些都是距离遥远年代的人物了，中国怎么是建国后才起步的呢？
"落后，正是因为落后！其实在当时，实质性的天体物理研究还没有条件开展起来，主要工作只是传统的编历和授时任务。倒是南大和天文台在图书资料及其匮乏的条件下，翻译一批苏联天文教材和专著，为开展教学研究、了解国外研究状况起到重要作用。"
原来如此！看到"编历"和"授时"，肖栀不自觉地联想起张衡、祖冲之、徐光启那些古人来。尽管对科学领域知之不多，但提起上下五千年的华夏文明，喜爱文史地理的她却是可以细细道来的。
"不过，我们古代的天文学曾经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啊，历法精度长时期里都是世界最高水平吧？"她于是质疑。
问得好，他不禁暗暗赞赏道，也许读文科的女孩对历史都挺有兴趣。"我们观测日月星辰，探索其与季节变化的关系，进而制定历法。欧洲天文学走的却是不同的发展道路，他们观测行星的运动，根据其位置分析运动规律。16世纪中，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从此使欧洲天文学迅速发展，很快取代中国延续了十几个世纪的世界领先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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