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终会向我走来,
循着我的血迹
……
没醉,只是有些困,有些想醉的感觉。她慢慢地爬上床,躺下,有些烦躁。外面的城市显得有些窝囊,是的,窝囊,在黑暗的天空的压抑下,垂着手,低着眼,默默地忍受着它的脸色,乖乖地承受着它的责备。
恒河的水位下降了,那些疲软的叶子
在等着雨来,而乌黑的浓云
在远处集合,在喜马望山上。
丛林在静默中拱着背蹲伏着。
然后雷霆说了话
DA
Datta:我们给了些什么?
我的朋友,热血震动着我的心
这片刻之间献身的非凡勇气
是一个谨慎的时代永远不能收回的
就凭这一点,也只有这一点,我们是存在了
这是我们的讣告里找不到的
不会在慈祥的蛛网披盖着的回忆里
也不会在瘦瘦的律师拆开的密封下
在我们空空的屋子里
DA
Dayadhvam:我听见那钥匙
在门里转动了一次,只转动了一次
我们想到这把钥匙,各人在自己的监狱里
想着这把钥匙,各人守着一座监狱
只在黄昏时候,世外传来的声音
才使一个已经粉碎了的柯里欧来纳思一度重生
DA
……
远天轰隆隆的雷声,和受压的空气又把这些诗句带给了连漪。她在心里念着,烦躁着,叹口气,百无聊赖地在感应式台灯上打了一下,小心翼翼的不稳定的灯光,又一下,灯光加强,有些刺眼,第三下,好亮,在这样的光亮里忧郁不会泛滥。她一遍遍打着,看着这三种不同的灯光,想着这三种不同的灯光。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那封信。她果然忘了,果然有一阵的惊喜。白色的信封,熟悉的字迹,只写着收件人的地址、姓名。
――卞铭菲?是她?她好久才反应过来。打开,那份契约书?反面,写着这样的话:
我可以承受一切,只是不能
屈辱地活着
我可以失去一切
只是不能忍受失去你
你可以救我,你逃避了
这样很好,
否则我们的结局可能是共同毁灭
有些东西应该逃避。我为你高兴你有这样的方式
让自己的人生转弯。
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的人生打算。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所以我不怪你。
所以别难过。
这只是个游戏,
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游戏结束了。
在最强的光线里,没有忧郁,心里的阴暗仿佛也没了,在这最强的光线里,她一时无法领会这文字传达给她的意思。然而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反应了过来就叫了起来。啊!啊!啊!她叫着,仿佛在受某种酷刑,仿佛有谁拿刀在她柔弱的心上来回割着。丁秋平醉了,在自己的床上睡了,有时突然地大笑,有时突然地大喊,发泄着她的痛苦。
连漪疼痛的喊叫渐渐变成无助的哭泣,她看着沉默的四周,她在寻找什么?
有些清醒时,她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又把它扔了,又哭了:她怎么可以忘记她的电话?我怎么可以忘记她的电话?她想起来,可指挥不了自己的腿,她仿佛瘫了,仿佛只剩下半截,她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她的动作像是在茫茫无尽的大海里挣扎。她终于推开了家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到了楼下,大街就在面前,大雨就在面前,她可以走进去。
已经清醒了。已经明白了。
打不到车,穿着拖鞋往卞铭菲家跑去。
这是一次不顾生命的飞奔。
然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白炽灯晃眼的灯光下,卞铭菲笑得很甜,很纯,就像连漪小时候在山崖上看到的那朵黄色的野蔷薇一样,还带着早晨的露水,还散发着迷人的芳香。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连漪终于哭了出来。
秦甡指了指玻璃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雕花的陶瓷瓶子。在那里。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至少得让我看她一眼。她哭着瘫软了下去。秦甡默默站立一旁,然后把她搀起,把她抱在怀里。
是不能忍心让她那样破碎地存在。一刻也无法忍受。破碎。是谁摔碎了她?
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死了,永远不会回来,这就是生命。放弃了,就放弃了;没有放弃的,去好好珍惜吧。
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可以不知道?
秦甡长叹一声:我从未见过一个人死得这样孤单,这样孤寂,这样欲言又止,这样无法言说,这样让人心痛。
是我错了。
一切都过去了。我本该早点把她带走,如果我能带走她。她不相信我能带给她的幸福,如果她能相信,如果我能让她相信……
一切都过去了。
纵身而下,脚先着地。疼。还有飘在空中那种无助的感觉。
连漪蜷缩在自己的床上想象着,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一刻,她怎么容许有那样让人悲怆的一刻发生在孤单的卞铭菲身上?她真的没想到吗?不,她想到了,她早预见到了,在她跳下去的时候她可以拉她一把。可她什么也没做。
装在瓷瓶里的一抔灰烬。那就是卞铭菲的生命。
美丽新世界。
颤抖的苍白的手指打开那像是用鲜血染成的红色封面。
美丽新世界
菲菲秦甡著
然后在下一页,写着这样一句话:
你终会向我走来,
循着我的血迹
……
就这样?就这样开启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下来,这美丽的新世界在泪滴中动荡着,扭曲着,洇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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