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欲?好像深埋体内的矿藏,有一天你发现了它,并第一次开掘了它,可能会被其释放的巨大能量吓住,被征服,甚至愿意跳进去被它燃烧。
看起来高尚、纯洁得多,有时却比情欲更危险的爱情呢?我们是否还要进行它?我们是否还要为它付出代价?
啊!黑暗中我们有太多的叹息。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动荡不安的精神经历,我们只是些孩子,骄傲、任性,对外界的剧烈变幻没什么太多心理准备,就长大了,成熟猝然、疼痛又晦暗。我们有太多疼痛,没有人来过多地注视、治疗我们的疼痛,有时只有躲在情欲里,用身体的快感来自我麻醉,这不完全是生理需要,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种精神毒品。
有时就只有自己舔舐自己的伤口,自己把自己治愈。治愈方式也包括放弃自己。
连漪。她谁也不想伤害,她爱所有人,她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她有着不凡的抱负,她想让所有人都快乐。
她不是这样想的吗?她不是这样做的吗?
她只是站在世俗的门外,站在爱情的门外,站在情欲的门外,只是出于好玩,或只想善意地提醒提醒里面的人,偶尔去敲敲门,这错了吗?
除了两栋房子,除了这些钱,还有什么?
没有了。连涓蜷缩着。她看到了卞铭菲破碎的肢体。她的思维一直停留在那堆破碎的情节中,她被吓坏了。
男朋友呢?
有一个。
是谁?
郇兵?他就像世界之外的一座岛屿,他怎么可以这样从容,这样安乐,这样与痛苦无缘?
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阳光强烈,强烈得刺痛了眼睛。世界眯缝成了一个狭窄的断层。
周光叫住了郇兵。
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不能伤害连漪。连涓声音气若游丝。
我卖掉了她的房产,取出了她的钱。
你打算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把它们烧掉了,还有那些证件。
为什么?你不能这么做!连涓喊了起来。
因为我想要她陪着我。
周光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照亮了他的面孔,沧桑的脸孔,孩子一样的脸孔,上面还有最后一丝欲望燃烧。然后火柴熄灭了,他的脸也熄灭了。
连涓惊悚地起身。
你怕吗?黑暗里周光的声音那么冷。
什么?
你会跟我走吗?
我?会。会的。卞铭菲死了。父亲走了。连鸣……这些人、事一齐涌到她面前,她觉得自己一身罪恶。一身罪恶。
还摧毁了连漪的世界,该是万劫不复。
那么就一起走吧。
第二根火柴燃了起来。照亮了连涓死灰一样的,同样如孩子一样的脸。
你怕了。
不。我没怕。
火柴熄灭了,她的脸也熄灭了。
把那两张纸给我。
不!这对连漪太不公平!
不,这很公平。
第三根火柴燃了起来,点燃了惨白的纸张,最后一次照亮了他们的脸。火光跳跃着,他们的脸也跳跃着。然后一起熄灭了。
就这样完结了。
一年.
一个游戏。
一个有着美好内容的游戏。
连漪死了。这噩耗再度击毁了丁秋平,也击毁了连漪,击毁了她的爱情。
她无法为连涓伤悲。不,死亡的不是她。
周光一定正在这大千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笑吧。
洁白的大理石。举城闻名的隶书。端庄的刚健的横横竖竖,不容置疑。
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至二OOO年九月二十二日
爱女连漪之墓
丁秋平立。
她为自己的坟墓哭泣。郇兵来了,面无表情,然后走了。秦甡来了,这个大诗人,这个父亲,连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碑上的资格都没争取到,他也面无表情,只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真相吗?他知道吗?然而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们的目光。
他们真的不知道?
那个气质忧郁的女子,那个眼神寂寞的女子,那个脚步散漫的女子,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思想的女子从此从人们眼中消失了?人们不会记得她了?人们会怀念她吗?人们会怀念她什么呢?
她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
她有了一座坟墓,她的坟墓里埋葬着另一个生命。而生命的尽头,她会躺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坟墓里。
这重要吗?
姐姐。还是姐姐赢了。这世界还是接受了姐姐。
她离开自己,离开这简单的死亡仪式,和他们一样,永远离开。
去哪里?去做谁?
落寞的背影缓缓滑向倾斜的城市。
仰望着高楼大厦,俯看着脚下的人群。
太阳很美好,阳光下,生机勃勃。或许该有足够的坚强,有足够的坚强割舍一些东西。如果能割舍的话。
天地间回旋起一种旋律,简单、天真,没有表情,没有感情,然艰涩又沉重。
(2001年4月18日星期三,初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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