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可以承受一切,只是不能
屈辱地活着
我可以失去一切
只是不能忍受
失去你
……
我们拥撞在人群中,我们追逐各自的梦想,我们脉脉相关,我们息息相通,我们必然会踩到一些人的影子,我们必然会踩痛一些人的灵魂,也必然被踩,我们悲喜,我们沉默,我们混乱,我们逃离,我们在生死之间挣扎,我们在生死之间思索挣扎的意义,我们抵抗,我们矜持,我们妥协,我们迷惘,我们迷失,我们被人陷害,我们陷害别人,我们弱小,我们高大,我们浅薄,我们深刻,我们卑劣,我们高尚,我们如此地憎恶世俗,我们又无时无刻不在构成世俗……
时光带我们去了一个高度,往后看,我们不认识了那个在跋涉的自己。
秋天。多好的阳光。2000年的阳光。周光坐在床沿低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抽烟是单调的男人的游戏,他们把恐惧、阴谋、窍喜、暗笑、欢乐、悲伤点燃,看着它们一点点燃尽,他们的眼神在吐出的烟雾虚构的世界里渐渐入定,身心一点点放松濡展开来,像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女孩,在点亮的火柴里看她的火炉烧鹅还有外婆,并被温暖。周光也在看他的火炉他的烧鹅还有外婆,他冷冷地看着,沉入地看着,看着它们随着烟雾在眼前升腾,看着它们又随烟雾于眼前幻灭,什么也没想。
他应该去理理头发刮刮胡子了。
连漪喜欢步行,走路时头脑冷静,有助于思考问题。尤其下班的时候,和那么多行色匆匆的人一起往家奔是件温馨的事。
她走到"时光的脚步"陶吧时,在门前流连了一会儿。她一直未曾注意这条已非常熟悉的街上还有这样一间装璜古朴的陶吧。她一直在寻找陶吧。和很多人一样,第一次看到陶的制作是在电影《人鬼情未了》里,那旋转着的扭曲着的红色陶土让她有一种迷思,好像小时候玩的泥巴,他们一起在一堆稀泥里和啊和啊,然后在墙上或是平坦干净的地上把泥巴摔硬,摔实,捏出一只碗,一条狗,一只鸡,手艺高超的还能捏出一朵花瓣复杂叫不出名字的花呢。她手拙得厉害,又没耐心,泥巴向来和得又粗又糙,也只会捏碗,破碗,总受嘲笑。
她总是不了解那些游戏和把戏,对它们束手无策,总在外面观望,对它们存着敬畏,偶尔进去,又怕被咬住一样,迅速抱着头跑出来。
不会游戏,所以才孤单地长大。她想把那些游戏全都重新来过,她相信现在会把它们一一做好的。
想着,要迈脚进去时,周光 "突然"出现了。
不是因为巧合吧?连漪笑笑。
请你吃饭?
AA制?可以接受。哪里?
水手餐厅。
?连漪笑了,心里是一震的。
吃中餐。速度缓慢。要有耐心。
刚才的那家陶吧里有我的一件作品。
噢?是什么?
一只碗。很大。烧的时候碗沿不小心被碰掉了一块,成了个大破碗。小的时候和村里的那些小伙伴玩泥巴,也只会捏碗,也总是捏破碗……
连漪睁大了眼睛:他们真的如此相像。
……宿命吧。我对老板娘说:给我留着吧,说不定哪一天就用上了呢。她问我用它做什么?我说讨饭哪。当时是个玩笑,现在……
还是个玩笑。连漪狡猾地接过话头,她不想被引入一种伤感的氛围里,她不愿听男人讲可怜楚楚的话,她不喜欢男人在她面前暴露软弱脆弱的一面。她厌恶伤感,伤感是她最无法对付的事。
周光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最近不错?
不错。你呢?她确实很快进入了状态,新的领导班子运转得很好。他们坚定了在中高档上做文章的信念,这文章也做得差不多了,再要做的,就是推销他们的理念,像母亲说的:寻找人们的鼻子。
我?也不错。周光说。就是屋里乱得像狗窝。
没话了,有些尴尬。还好菜这时上了,一盘炒山竽。
都盯着这盘菜,然后都笑了,同时道:吃吧。同时拿起了筷子,各自夹起一块,同时放进嘴里,同时道:好烫,又同时笑了。
如果一直这样多好。
有什么打算吗,今后?
没有。我是一蹶不振的那种。
不会吧?连漪咬着一根山芋条,把这三个字拉得好长。
这几天我惊觉许多事情,比如惊觉一无所有,惊觉已30岁了,惊觉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30岁的男人,没有根源,没有方向。
30岁?这个数字一从出口里出来,连漪立刻感觉他被赶出天庭贬到人间。她从未考虑过他的年龄,她一直认为他是年轻的,是她要对付的一个情节中的人物,和现实无关。
年龄,是如此地让人无可奈何,会让人如此地悲怆。
红烧茄子上来了,鲜红的油腻的粘稠的汤汁,像这时的空气。
30年后你还是一条好汉。连漪忽然这样说。是想调节一下气氛吧,话一出口,发觉自己说错了。
周光好像不介意,淡淡地说:我也这样想。
这是"下岗"后周光第一次找她,整个过程看起来没头没尾。什么意思呢?总之不会是过来探听什么情报,来个防守反击,来个另立门灶,东山再起吧。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她从他那游移不定,似乎刻意回避,又想专注于她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爱,一种无望的无奈的爱。
男人对女人的爱。
她意识到这是种爱的时候,心里忽地充满对自我的谴责。
他不那么坏。是我在逼他。
他的背影看起来虚浮又轻薄,一个人要在不属于他的城市立足,不能光顾着枝繁叶茂,把根扎实了才最重要。她看着他走远,淡淡地转过身,向前方深呼一口气:绝不能让自己有这样的一天。
这天晚上她做饭。不管多忙,家里也坚持不请保姆,四个人轮流值日――打扫卫生和做饭。今天的值日表上着父亲的名字。已有几天没看见他了。连漪这么聪明怎会猜不到"东窗事发"?
事情迟早会到这一步。她不想为此做什么。她能做什么呢?谁都同情,安慰谁都违心。她也不想和连涓谈论这件事,谈也没用。连涓似乎也拒绝交谈,拒绝就拒绝呗。不想去管,也无力去管。
在爱情这方面,母亲一败涂地,失了精干的风度,失了咄咄逼人的锐气,失了雍容华贵的光彩,老了许多。女人,原来不管到了什么地步,都经不住情感的打击。不过她会走出来的。因为她有比爱情更令她着迷的信念,她这样说过的。
她希望这件事早点结束。至于结束的形式,她有一些影影绰绰一直回避着的想法:她希望父亲带走卞铭菲,远离尘嚣,闲云野鹤去罢。这对他们都好。
至少还很平静,没有争吵。
连涓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倚靠在厨房门边,看着连漪仔细地切割一个西红柿。她像是在和它打赌玩似的:你会把我的汁弄得到处都是的!不,我不会!一滴也不会流出去!她看起来还完全是个孩子,脸上带着笑容,散下来的发丝垂着,眼睫毛很长,眼睛里有一种童稚的光彩。她还是她。我还是我。我们仍在继续各自的命运,只是换了种形式。当她们掩饰起自己的主流形式,用一种她们很少使用甚至从未使用过的形式时,并不感到吃力,那个一直自以为是,长期固守的自己并无多大意义,而另一种形式的自己并没给自己多少激动。她永远也学不会和一个西红柿开玩笑,也没办法在高兴或痛苦时,抱着一盆龟背竹或山茶茉莉树之类的大叫大跳或哎哎哟哟。
无声地叹口气,淡淡地说:"不用做我的,我要出去。"
转身之间又想到了似的回头说:"有你一封信,我把它放在你的桌上。"
好的,谢谢。
不用。
信?连漪很长时间没有收到信了。她看着连涓的背影想:会是谁呢?岳今?她终于找我了?心里疑问着,有强烈想奔过去把它打开的冲动,却又故意不去,她想忘掉它,然后忽然想起,给自己一个忽然的乐趣。继续做菜。光线忽然变得红了,她把头探出窗外,是火烧云?难得一见的景象哎。好美。
丁秋平也走了过来,倚在门边看着她,被她快乐的样子感染了。
"小涓,我一直没恭喜你。"
"是升官的事吗?"
"是啊,升官。这一年来你做得很好。"
"是吗?"连漪把火拧小了一点,她喜欢听别人对她的评价,尤其是好的评价。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你一下子爆发了。"
"真的?"
丁秋平点点头,说:"忽然来了兴致。今晚来一顿盛宴,咱娘儿俩好好叙叙。"
"这样?好吗?把连漪撇在一边?"
自然还有秦甡。
"应该为我们找个理由?我想想,因为你是这次事件的局外人?怎么样?"
"嗯!"连漪应答着,心里想:我是这次事件的局外人。"要喝酒吗?"
"一醉方休。"
连漪本想说她可不想再沾惹那东西了,可听她这样一说,也来了情绪。
"一醉方休。"
一切准备就绪时发生了件扫兴的事:两个人轮番上阵,也打不开那瓶颈子细细的红葡萄酒。
"算了,看来只有以野蛮制野蛮了。"丁秋平说着,拎一只鸡似的把酒拎到了厨房,只听"砰"的一声,连漪知道了这"野蛮"的方式。
鲜红的液体倒进了高脚杯,溢出来,洒在白纱桌布上,很痛快,很豪爽的样子。
"来,第一杯暖胃。"
丁秋平一饮而尽。连漪一笑,抿了一口。
"怎么样?为娘的是不是不像个女人?"
连漪看着她,不知如何应答。
丁秋平也不追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第二杯,祝贺你平步青云。"
又是一饮而尽。再满上。
"可是要吃菜啊,我辛辛苦苦做的呢,这盘西红柿应该不错。"
"嗯!"丁秋平夹了一块炒鸡蛋,"我女儿手艺不错。"
"第三杯,第三杯,你说我们祝什么?"
"祝――"连漪现在什么也想不出来,像个白痴。
"祝我万寿无疆!"丁秋平笑了。她开起了玩笑。她终于开始发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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