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谣言起了。关于连涓和周光的关系。大致是说连涓出卖身体给王克强爬上了经理助理的位置,又靠出卖身体给周光,得以保住经理助理的位置,而为了继续往上爬,她将会不断地"卖"下去。

  一个权势欲极强的官迷,一个不择手段的滥货。

  她腹部的红色印记非常动人。

  突然之间天就暗了,平时谈笑风生的人们脸上的表情一夜之间就变得那么别扭,那么讨厌。有生以来被误解、误会无数次,从未遭受过这样的中伤。连漪费了好大的劲才相信这种似乎只在小说电视剧这些戏剧化的场景中出现的东西也会在生活中发生,而且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的感觉是一半气愤一半好笑。

  有什么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坐下来谈?为什么就不能平静地接受现实,退下去找个地方好好修炼?为什么要这么多的明枪暗箭?人为什么还这么幼稚?还这么凶恶?还这么丑恶?

  周光竟会使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法。她本来对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不相信他也会跳墙。然而错了。

  人,总让她失望。她没有痛苦,只有痛心,周光这个人没有希望了。良心死了,一切都完了。

  她当然不会找周光对质。这不是她的个性,也太不明智而且无聊。向来狗咬狗两口毛,干嘛呀。更何况那可能真是连涓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最后周光坐不住了,满天飞的谣言有下落趋势的时候他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最近有些关于我们的不好的传言……"

  "是关于我吧?"

  "你顶得住?"

  连漪有些哭笑不得。"是有些难过。不过总的来说很好玩。人该多经历一些不好的东西,才练得成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把花开吧。对我来说这是次锻炼的机会。"

  "结果呢?"

  "我得道成仙了,而有人下了地狱?不会就是你吧?"

  周光不愠,也不恼,仍是原来的笑意:"我觉得结果是你嫁给我了。"

  连漪笑了。"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笑话。说来听听?"

  "洗耳恭听。"

  "说有一只蚂蚁在丛林里遇到了一头大象。看见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蚂蚁忽然想开个玩笑。她就顺着大象的腿往上爬,爬啊爬,爬了好长时间爬到了大象的耳朵边,两只手支起了一个喇叭对着大象耳朵说了一句话,大象听后,'轰'的一声,晕倒了。蚂蚁就躺在他耳边,也不动弹,直等到他醒了,又喊了一句话,大象'轰'的一声,又晕了。大象再次醒来,无可奈何了,他凑到蚂蚁的耳边,也说了一句话,话音刚落,蚂蚁就直挺挺地倒下,死了。"

  "它们说了些什么?"

  "挺俗。蚂蚁第一次说的是:大象,我怀孕了。第二次说的是:大象,我怀了你的孩子。大象无奈的那一句是:既然这样,蚂蚁,那咱们结婚吧。"

  连漪说得绘声绘色,周光笑了起来。

  "有什么意思吗?"

  "没什么意思,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个笑话而已。看你最近挺累,说个笑话给你放松一下,笑过就笑过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时,周光追了上来,把门反锁,我们再来一次。

  她忽然想起卞铭菲的话:我用我的鲜血将你们浇灌。她想用她的血安慰他,或许只有她的血才能平复他疯狂的内心。会流血吗?她是个女人,和其他女人一样的女人吗?

  但她不能。她冲不出自己的桎梏。淡淡一笑:你找错人了。

  出去时,曹慧正埋头整理文件,神情专注得可疑,远远地问:曹,你不会也在背后给我一刀吧?

  曹慧没料到她会这样率直地说话,抬头笑了。

  笑了就好。

  已是她的"死党"的关莉莉却没那么"好修养",出来替她打抱不平。

  一个男人和女人争吵,你说谁会赢?

  连漪有时被他们逗得大笑。她不慌不忙自有她的道理。

  天都快蹋了,你还"道理"?拜托你瞪大眼睛冲上去!不是我说你,我发现你这个人太 "钝"了,一点都不锐利,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我奇怪,你怎么会做到经理助这个位子上的?该不会真的和他和他们有一手吧?如果真这样,到了这时也不能心软啊。

  你可要相信我哦,阿拉一向守身如玉,就是在梦里也从未失身。见什么人讲什么话,连漪和她开起了这样的玩笑。不过这倒是真的。在情感方面,连漪虽有些放纵,可在心里始终认为人的性欲这回事有些可耻,是人的动物性有时胜过人性占到上锋的罪魁祸首。有时她也有渴望,不过只是电光火石般地一闪,旋即就会被一种罪恶感给替代。

  噢?关莉莉一副深表怀疑的表情。

  要不我怎么能如此纯洁呢?

  关莉莉做出要吐的样子逃了出去。

  连漪笑着挑挑眉头:她说得对,我太"钝"了,那就找韦为迟谈谈吧。

  如果不是性格优柔,她早该找他了。

  韦为迟。

  周光再怎么用尽心机,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很快,他就大事不妙了。

  逸龙制鞋没有任何征兆就在总公司领导的主持下,以组成一套新的有决策力有战斗力有冲击力的领导班子为由,进行了一次民主选举。在关莉莉的鼎力帮助、总公司的积极扶持及自己不骄不馁的努力下,年纪轻轻的连漪当选副经理一职,经理的位子暂时空缺。

  旁门左道的谣言在这"正大光明""集体利益至上"的"大义"面前,一点作用都没有。

  周光在一片民主的喜洋洋的气氛中光荣下岗了。很平淡。就连残酷也如此平淡,平淡到让人无法相信,甚至无所痛痒的地步。等你觉得痛痒了,你早已彻头彻尾地平淡掉了。

  手起刀落,多么地迅捷。寒光一闪时,连漪的心疼了。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残酷。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没有人接着,没有人营救。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们。会散了,就散了,没有人过来恭喜她,没有人过去安慰他。

  他们一样,都黯然地离席。

  然而第二天就会完全不一样。

   周光心里还一直等着丁秋平对他俯首称臣呢。你再看他现在走在街头的样子,就会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连在她面前栽下去的资格都没有。这个被他竖立为"中期敌人"的对手,他心心念念要打败的对手很快就会忘记还有他这样一个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曾亲自给她送过两张芳香的牛皮。

   他心爱的女孩,他曾费尽一切心思地接近她,他曾想把他的整个世界都给她,她却把他整个地颠覆了。

  一个自我膨胀到极限的氢气球忽然被扎破了,像破布片一样从天空狂扭着纷乱地栽下。就是周光?

  不能相信。

  起风了。初夏强劲的热风吹乱了连漪的头发,各种灰尘不断地扑到脸上,像那些纷乱的情绪一样,无法躲避,粘粘地粘附着你。

  走得艰难,索性不走了,在一个无人的公共车站点停下,坐在黄色的塑料椅上,看过往的车辆。专心地看车时,她的心常会空下来,什么也不想,只是看这些车们的造形,车标和司机的表情。她最喜欢白色的都市高尔夫。刚来这个城市时,有一个身穿黑色紧身T恤戴黑色墨镜的美丽女子就是开着那样一辆超凡脱俗的车从她面前一闪而过。她被迷住了。那样的风度翩翩,那样的自信,人性和车性那样完美地合偕在一起,稳稳地向前飞驶,然后拐个弯消失了。去哪里?一定是个幸福的地方。不会是世俗的生活,怎么会是世俗的生活呢?

  一辆小巴车过来了,30多岁胖胖的女售票员大着嗓门不断冲她叫站,连漪上车了。她败了,她禁不住这样的攻势。

  一上车就看到面前双排座上两个穿红色T恤蓝色牛仔的双胞胎姐妹,也美丽得让人吃惊,可她们看起来纯洁得多,健康得多,明朗得多,也离平常的人情近得多。她们笑着,不住地用手掩着嘴交流着什么。连漪觉得自己不能看下去,车到下一站她就下了。

  去哪里?满腹迷乱与谁谈?满城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交心的人,没一个可以对之流泪对之倾诉的朋友。白色的都市高尔夫你在哪里?你过来,把我带走啊。带我去幸福的地方!

  她想到了秦。遥远的似已不存在的秦。

  就在42层的中意大厦顶上。夜晚。

  才知道你很有本事。这么晚了还可以来这里。风景不错。秦总是波平浪静。

  这不是我的本事。该说是我的朋友的本事。

  你有这样的朋友很有本事。

  连漪自嘲地笑了。我有时会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的冷静和冷酷。都是我喜欢的。

  现在的女孩好像都这样。越是对她们冷淡越是对她们冷酷,她们越喜欢。奇怪。

  可能因为生活太平淡了,我们需要一点暴力?

  然后是沉默。

  秦过来,把她紧拥在怀里。

  怎么现在才找我?如果你没有思想,你早该是我的女人。

  连漪表现得像个温顺的情人,深深偎在他怀里,然后把脸抬起来,温顺地看着他。

  你结婚了吗?

  你不知道?

  知道。只是这样问问。

  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她们都很漂亮吧?

  是啊,很漂亮。

  连漪走出他的怀抱,沉默了,莫名的想哭的感觉。

  为什么找我?

  没什么。因为有些难过吧。

  为什么难过?

  是老长不大的多愁善感吧。

  过得好吗?

  你猜。

  我猜?我猜不错。你的气质有一点改变。这段时间和社会磨合得不错?

  是啊,不错。连漪走到边缘,望着下面流溢着的灯火。

  秦跟过来,也向下看着。

  常来?

  以前常来,和一个朋友。这里曾是我们的根据地。

  该不会是情人吧?

  连漪心里一动。情人?她忽然觉得自己是爱卞铭菲的。那爱,不仅只出于友情。

  你为我引荐了一个不错的去处。

  什么?

  我在想我失败的时候,这里可能是个不错的去处。秦的眼里带着深味,他说出了连漪心中一直在回避着的忧虑。

  什么?不能跳下去!连漪带着无辜的表情说,她的心疼了。

  我开玩笑的。

  这样的玩笑不能开!

  秦笑笑:来,咱们坐下。谈谈如果跳下去的话,哪个部位先着地比较好。当然,是开玩笑。

  你得保证。

  我保证。你也保证。

  连漪有些明白了,点点头,过去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也常想这个问题。

  嗯?那你还这么紧张。

  自己想和听别人想不一样。

  这样不好。

  ?

  太善良了会被别人欺负的。现在的人不值得那么去爱,现在的生命不值得那么去怜惜,现在的人心,没有你想得那样纯洁,也没你想得那样脆弱。你要做的,是爱自己。

  连漪没有说话。她不同意。但也许他是对的。

  说吧,我猜你肯定想过每个部位着地的感觉。

  嗯。脚,头,胸,背,连漪闭上了眼睛,一想,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心就疼得不得了。

  很疼。秦也闭上了眼睛,体会着。而且这么高的楼,在下落的过程中还有机会后悔。太残忍。

  为什么这么多人自杀?为何人人心中都充满对自己生命,对他人生命的暴力?

  因为,人活得很难?人活得很难啊,有太多的诱惑,有太多的欲望,有太多的伤害,有太多的欺骗,有太多的背叛。

  连漪哭了,先是小声的抽泣,然后是大声的哭泣,她躲进秦的怀里,心里大叫着:

  不能跳下去!不能跳下去!不能!

  啊,谁知道她是在对谁说这句话呢。


□ 作者:南南和北北
感谢作者南南和北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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