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漪有生以来第一次去了工厂。到处是灰尘,阳光透过蒙着厚厚尘土的破碎的玻璃窗缓缓地射进来,空气中泛着灰尘的味道,气氛奇怪地温馨,不,是温暖,真的很温暖。那么多机器和人,可给人的感觉是空旷。工人们穿着灰色的粗布工作服,有的打着好久未见的补丁,一圈圈密密跑着的结实的补丁,让人看着踏实,甚至向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的笑意,热情地回答她提出的一些可笑的问题,介绍皮革的制作过程,他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实上连漪也忘记此行的目的了。让她兴奋的还有――这里竟种着许多盆栽花草,吊兰、栀子花、四季梅和杜鹃之类,虽然叶子上也蒙着灰尘,长得却极旺盛,杜鹃和四季梅正盛放着的花朵鲜艳得让人心醉!
这就是工厂?如此地充满温暖充满人情味充满对生活的热情?――和想象中的几乎完全不一样,她一直以为工厂沉闷黑暗,工人们一脸疲惫无精打采呢。心里激动极了,直到看到周光不解的目光才把情绪压了下去。她得学着掩饰自己。
周光不知为什么,没有像事先说好的那样不露声色地对他们透露一些消息,让他们有思想准备,只转了转就说要去开个碰头会,问连漪去不去,当然不去。半个钟头后厂门口见,周光甩下这句话离开了。连漪觉得他像块铅似地压在心头,见他离开,不自觉地出了口气,而他们也竟出了口气似地轻松了许多。然后都带着挺神秘的笑意问她周光怎么样。连漪说不错啊。他是你们的厂长,你们不了解他吗?都笑着不语,有的摇了摇头,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工说,他当厂长这一年来连职代会也没开一次呢,今天才看到他是什么模样。连漪吃惊。
临走上车时一辆暗红色小面包车飞快地驶了进来,车后窗玻璃上写着:来撞吧,正缺钱呢!周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它,直到它停在厂办公楼前,阴着脸问这车是谁的,回答说是外面的。连漪呼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好笑。在车里连漪问他是不是改变主意了,他说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见鬼了。
连漪笑着想:不是因为我吧?然后故意气他似地说:我觉得他们挺好,忽然不赞成让他们下岗了。为什么?不知道。他又盯着连漪看了,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说,那就算了,就让他们这么过吧,就让这个厂子这么半死不活地撑下去吧。
他为什么这样说?好像有赌气的味道?反正当时连漪是觉得有赌气的味道的,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心里想:哼!那副样子,谁看?谁管?
这哪是连涓啊。这样下去会穿帮的。
逸龙皮革厂要下放两百人的消息正式宣布时果然引起轩然大波,不仅内部震动,社会各界也不解,因为逸龙发展势头正健,虽然皮革厂的效益不算太好,但也算不上困难,也搞下岗?是制造焦点还是想说明什么?要知道现在的企业都在抓住一切时机作秀……
工人当天就罢工了,打出的口号是:要他们下岗可以,只要周光下岗。
三天后市政府出面调解,决定下岗50人,裁定标准是45岁以上的女职工,50岁以上的男职工。
周光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完全不是他的初衷。他非常看重准备委以重任的刘师傅竟也在下岗之列!他找厂党委书记讨论此事,结果是:这样影响不好吧?哪能为一个人改变规则呢?很麻烦的。
周光说:*他妈,我不干了。摔门而去。
一回公司就让连漪为他打辞职报告,要辞去兼任的皮革厂厂长职务,也不说原因,连漪自知是与皮革厂下岗的事有关,啪啪啪不过20分钟就打好,送了进去。周光靠在沙发上,一脸迷思地吸着烟,其实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发觉这沙发太大了。连漪把辞职报告放在办公桌上,然后走到他面前,说我忽然想送你四句话。
说。
你要一句一句问我,我才说。
周光看了她一眼,挺别扭地骂了声他妈的,然后问第一句是什么?
这句"他妈的"让连漪心里一沉,脸色瞬间黯淡下来,不过她很快调整好,笑着说:第一句:壮志未酬誓不休。
第二句?
来日方长显身手。
第三句?
甘洒热血写春秋。
周光低下头,嘴角生出一抹强抑着的笑意:第四句呢?
连漪一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光还是笑了。他让连漪坐到老板桌的后面,他的位子上。连漪挑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过去做下了,而且摆了个相当有味的官架子。
周光过去坐在她对面,继续抽着烟,透过在面前缭绕着的烟雾欣赏着她。
"怎么啦?怀疑自己的能力?"连漪笑着说。
周光不答,起身过去坐到连漪对面的转椅上,把烟蒂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不说话,仍是定定地看着连漪。
"你缺乏耐心。你并没有给他们更多……"
"不要教训我,你没有资格。"
"可我现在坐在你的位置上,"连漪针锋相对,"我得把握机会。你很浮躁,是越来越浮躁吧?越来越没信心?可我们的业绩不是越来越好吗?起码一直压着万发。"
"离我想象差得很远,我觉得我江郎才尽。就是说我觉得我的能力到此为止。"
"你对我说这些?"
"很危险?"
"嗯。"
"你最近好像不一样了。"
"哪方面?"
"你聪明了强干了能影响我了,让人觉得无法接近了。"
"是最近烦心的事多才会这样看吧?"连漪说着要站起来。
"坐在那里,别动。"
连漪挑了挑眉头又笑着坐下了。
周光若有所思地说:"你说的对,我怀疑自己的能力。"
"是现实太强大。"
"如果你以前这样我一定会爱上你的,用心去爱。告诉我,你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什么?我不明白。"连漪是不明白,可她只需转念一想就会明白的,她转念一想了,她明白了。
"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忽然看不懂你了,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不知道所有人的想法,我想知道。"
连漪忽然对他无限同情起来。
"连漪,她的病好了,现在常出去,你有什么事不妨找她谈谈。至于我,很简单,我只想把工作做好。这份辞职报告我先替你保留吧,我出去了,"她说着站起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个位子让我觉得阴森森的,是高处不胜寒吧。"
周光对她的话没有回应,他只是在想,火在烧了。
连涓惊讶:人情淡漠的连漪还保留着小学以来的贺卡、明信片,还有那些破旧的歌本――里面用还未成熟的笔迹抄着一些老歌的歌词,这些老歌如果不刻意回忆不会想起,但一旦接触记忆的闸门便会打开,有无限的情思汹涌。连涓一首一首地看,认真地哼它们的曲调,想它们塑造的那些旧时光,惊觉:22岁的生命竟有前生往事般的沧桑。贺卡上一首首现在看来挺好笑但很可爱的小诗也曾流行一时,它们像那些老歌一样,勾逗着连涓的记忆,她也曾收到过写着这些小诗的贺卡,但在后来的一次搬家运动中全扔了,她当时不知道这些她认为挺做作的东西竟会在某天让自己如此感动。贺卡下面署的名字也很漂亮,一点都不土气。还有后来的,连漪在这里收到的一些,没有那些诗的影子了,留言大都很急促,不急促的又大都奶声奶气模仿某个卡通人物的语调,这也让她觉得亲切。还有连漪画的素描,都是些人物素描,农民、行人、姥姥、父亲、母亲、连鸣还有她。应该是在大鸟工作以后画的吧,这个要强的家伙对自己不会画图耿耿于怀。说实话,画得很滥,但有一种奇怪的气氛。她的那张是她在大街上行走的情景,侧面,头部颈部和背构成陡峭的崖壁,目光向下,冷漠、矜持,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那样突出,身前身后很多人朝她瞧着,或是盯着她的衣角,或是盯着她绾起的髻,或是直盯着她的面庞,作为背景的高楼大厦将倾般地伫立,使人有一种挤压的感觉,与她高傲、凛然、俾倪一切、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形象相左,给人一种奇怪的冲突感。这张素描让连涓心里一悚,原因不明的一悚。还有一张书签让她震动,是一张色调昏黄的山水画书签,背面写着八个字:碧玉妆成,玉洁冰清。落款:汤辰,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二日。她也曾收到过这样的八个字,初二时一个男同学写在她的几何书上的,而今……只能概叹生命的演变出人意料。
其实她是想在这堆放在电脑桌最底层抽屉里的东西探寻连漪和父亲的关系僵化的秘密的,她想知道什么事让他们之间到了决裂的地步?她躺在床上的近十天里父亲一次也没过来看她,只偶尔听他向妈妈关切地问小连好些了没。这几天吃饭时,他的目光也有意回避她,或干脆很少有同时吃饭的时候。一定有什么事发生。连漪和父亲的关系虽算不上十分亲昵,但一直保持着非常融洽的朋友关系。一定发生什么事了。还有那个卞铭菲,也不见她来,那个阿龙也是,都不来了,奇怪,难道是上天安排?上天在也孤立我?
连涓终于"好"了,开始出去"运动",感觉不错,就是不化妆让她觉着不习惯,好像没脸见人似的。
虽没什么地方可去,不过两天就无聊虚空得难耐,但她喜欢上了这样空荡荡的可随意填写的生活。大部分时间期待周光的约会,有时去打打保龄球爬爬山。偶尔也拿一本营销学之类的书去姥姥的那栋房子,先是认真地模仿连漪的表情给花草们浇浇水,然后躺在那把老藤椅上看书,不过时间不会太长。这房子的安静让她不安,她十岁以前常来,但姥姥得病后就很少来了,加起来也不过几次。她老觉得屋子里有声响,有什么在走动,在流动,她离开这房子的姿势总是:逃。惊悚地从藤椅上一跃而起,跑屋外,回头看一眼光线很暗的屋内,然后飞也似地穿过院子,把门重重地扣上,两手颤抖着把锁慌乱地锁上。这样几次后她就不敢来了,偶尔好奇,过来瞧瞧,常发现花被人浇过了,地上有湿湿的水迹。开始的时候她迷惘得有些迷信,后来猜到定是卞铭菲做的,连漪生病时就是她照看的这些花。――可为什么总碰不到她呢。
她常看那份契约书,觉得里面那些看似正经得可笑的条款在暗示些什么。任何情况下都不可放弃生命?会这样严重?渐渐对42层的中意大厦楼顶有了好奇。她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写字楼管理很严,门卫和保安会让她上去吗?有天她经过,确切地说是有意识地经过那里,看了看进进出出的人,想了想就走进去了。门卫竟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畅通无阻就进了电梯,到了第42层,发现这一层还很荒凉,通层只一家叫心缘的装璜简陋的信息台。找到通往顶层的楼梯,拾级而上,简陋的白色门只插上,没上锁,推开时,一股强劲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感到窒息和晕眩。上面阳光明亮,除了避雷塔什么也没有,空旷明朗,整个城市都在眼底。这是这个城市的中心点,是看风景的好地方啊,怪不得连漪会来这里。
她闭上眼睛,享受这空旷这明朗给她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感觉。脑中闪现的是和周光在黑暗处的肉体搏杀,那样颓靡那样腐朽那样可耻那样没有人道,是的,没有人道。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很苍老,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年轻,还可以重新来过。她要利用这一年的时间重整河山,等重新切入生活时,会是一个全新的连涓,一个健康的、物质身体为精神内涵服务的连涓。
又有人来了,门开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出于习惯她没有回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朝远方看着。来人渐渐逼近,慢慢地从后面轻轻抱住她的腰肢,将头靠在她的背上,然后她感觉出有温润的嘴唇在她颈后移动,可能对自己的身体麻木太久,她仍无反应,过了一会儿,搂着她的腰的手开始移动了,那个人随这手的移动慢慢绕到她面前,竟是――卞铭菲!?一脸茫然一脸深情一脸受伤的表情看着连涓,好一会儿,又把头靠在她肩上,柔柔地说:
"连漪,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