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漪今天高兴,原因有二:
其一,她猜测的事情发生了。周光开始侵犯她。那黑色的皮沙发就是他们――连涓和周光――做爱的地方?下午,有些醉意的周光把她叫进去,没说什么,只是从他的椅子里走出来,绕到她后面,从她后面抱着她,吻她的头发和耳朵。她没有吃惊,亦无反感,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摆布。她也不记得他们怎样倒在了沙发上,周光压在她的身上,她承受着他汹涌的狂吻,允许他抚摸自己的乳房,甚至允许他脱掉自己的上衣。这些观念里隆重的事,发生时发现也没什么。她站在自己之外看着一切。一个清醒的自己,一个有些邪恶的自己。周光嘴里呼出浓烈的酒气,有一种粗犷的味道,她迷醉。邪恶的自己像妓女一样表现得从容镇定,调皮地躲避,又投入地参与这游戏,与他缠绵。他最近显得可怜。她想给他安慰。她不完全懂得男女之事,她想着应该是有礼的,温柔的,浅尝辄止的,而被周光残忍地挤压,甚至窒息时,并不吃惊。她感到快乐。她想让那个清醒的自己走开,她想,尝试。周光尽管在她身体上肆虐,却不像真想伤害她,只是在试探,他与炽烈的欲火力不从心地对抗,他呻吟着,嘴里吐着爱的字眼,欲火渐渐占了上锋,不管她是谁,不管是不是他不想伤害的,他想要。他把手探进她裙下,用力地抚她,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扭动身体配合他。这个女孩怎么了?他的手探进她的内裤,在边缘轻抚,渐渐粗野了起来,也许是粗糙的手指弄疼了她,也许是那个清醒的自己无法忍受了,她叫了一声,推开他,转向一侧离开沙发。不能看他,她知道他一丝不挂,穿厚丝袜的双腿依然敏感,有坚硬的东西划过它们。她决定不去想那是什么。
她高兴,因为她既定了一个事实,还因为她终于有了这样的经历。
其二,发现公司里的人际关系其实很简单,同事间很好相处,做人做事很舒服,和"大鸟"完全不同,是国企和私企的差别?临下班
"闪亮一族"主设计关莉莉找她谈了谈新款皮鞋的构思理念,她对周光的审美取向不以为然,认为他是个观念上毫无创造性的时尚跟屁虫,表面上够IN,够前卫,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决定了他不会有什么出息。
"他刚来时我激动得两天两夜没睡着,真的,这种激动持续了6个月,现在我做都想他什么时候离开。"
关莉莉已过30岁,浑身散发着一种特殊水果香气,细瘦纤巧,衣着讲究,总用七彩的皮筋扎两个又细又长的辫子,像个天真的小女孩,气质却是清高的,做事也泼辣,说话肆无忌惮且声音宏量。连漪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上了她,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和她接触,而且她在自信的人面前向来没有自信,她觉得自己是不受自信的人喜欢的那种人。虽不知关莉莉为何主动找她,而且是谈论这个话题,有些不习惯,但是很高兴,起码说明她受她信任。就在那里乖乖地笑着,静悄悄地听着,嗯嗯地附和着,虽有不同意见,比如"小农意识"这个词就让她有些不舒服,但争论有什么用呢?实际行动产生的实际效果才是颠覆成见的最好方式。
最近她听到了一些对周光独断专行的做事风格的埋怨,最后都归结为一条:周光出身稼穑。稼穑何辜?连漪对这种成见极为反感。农民有小农意识,市民有小市民情结,不过是各自文化生态的一种反应,都免不了成为缺乏深彻入骨的思索、大刀阔斧的改变的借口。连漪不知道自己出身于何,十六岁之前,在各种表格"家庭成份"一栏里随着同学们开玩笑似地填上:贫下中农或贫农,十六岁之后她开始填"干部"了。有时她也迷惘,也是她痛苦的一个根源,她和连涓的不同是显而易见的,一些东西是烙进血液了。
关莉莉很快就把她从这种思绪中拉了出来,她说了句"小连,我很欣赏你",话题就转了。
"美丽的女人有两种,一种丽质天成,美丽的花朵;一种后来修成,馥郁的芬芳。我是后者,你兼而有之。"
连漪心里一美:"有什么区别吗?"
"美丽的花朵让人赏心悦目,初见之下就会赞叹,而芬芳是要体味回味品味的,体味回味品味完了感觉到一种美好的享受才是美的。"她建议连漪不要穿那些尖头高跟太过伶俐的皮鞋,头发别老盘成个高不可及的髻,这些与她1米70的个子太冲突了,暗色系的化妆品也不适合气质浪漫古典却是一张娃娃脸的她,干脆不需要化妆,别把自己的气质淹没在脂粉里。
最后说:"小连,我看好你,好好干,前途无量。"
能被自己欣赏的人如此赞赏岂非最大的美事?一种被关爱的温暖感觉。真好。下班回家,一路欢歌35635,65312。连涓回来后把晚上要吃的米和菜淘了淘,洗了洗,就倚在床上心情烦躁地乱翻着一本朱德镛的漫画等连漪回来,听到外面响起她的歌声,立即起身冲出房门,不等连漪踏进家门就把她拽了出去,没乘电梯,走楼梯,从第十二层一冲而下,直到楼下的小公园才把她放开。毫无防备的连漪不停地大问什么事,俟被放开,意识到什么似的,不吭声了,只盯着气喘吁吁的连涓,一脸无辜状。有很多下班的人们经过身边,他们大都会扭头看一下她们,眼里尽是好奇――毕竟双胞胎很惹眼,而且是这种年龄,这样美丽的双胞胎。连涓的表情从未这样,激动得像个姐姐,她不断朝那些乜眼窥视的人狠狠瞪着眼,最后抓住连漪胳膊,把她拉到附近的废旧建筑工地上,还是不说话。连漪知道是在等她开口呢,就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同性恋?
什么?什么同性恋?
和那个女孩,卞铭菲,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们差不多两个月没来往了!同性恋?
演戏!你就是会演戏,又自私又狡猾又让人捉摸不透!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啊,你不说我连解释都无从下口。
今天下午,连涓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42层的中意大厦楼顶,那个叫卞铭菲的女孩,她说她爱连漪,快把她给想疯了,还……她说不下去了,眼前是卞铭菲疯狂吻她的景象,她竟那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什么女孩?她比我们大一岁呢。女孩女孩的,你总是居高临下!你不遵守合同,谁让你去那里了?!
别转移视线,你回答,你和她之间怎么回事?
什么都没有!
连鸣的出走就是跟她有关系吧?你和她也有关系?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我和她有关系?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我声明!我严重声明!不要败坏我的名誉!更何况我们现在连朋友都不是!连漪喊了起来。她也从未这样,表现得像个妹妹。
那你为什么要和她决裂?
这个不要你管。
你是我妹妹,我不管谁管?
现在你是我妹妹!就是不要你管!管好你自己吧,可怕的黑眼圈。连漪用一副卡通的表情,噘着嘴把头扭到一边。
连涓看着她,无话了。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为什么这样复杂?她从未想过连漪的生活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连漪见她放弃了,反过来一脸坏笑地看着她:"嘿嘿,该不会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吧?"
"哼!总之你好自为之。回去!"连涓说着转身就走。
"喂!有?发生什么了?"
连涓被她缠不过,就说被她从背后抱了一下,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然后呢?
我把她推开,她的头撞破了。
真的?连漪的心立马疼了,你这么不懂幽默?你可以把胳膊张开,你可以笑着说:泰坦尼克啊,你开玩笑就会化解的,你真的把她的头撞破了?
是啊,都流血了。我可没你那么有风趣,在这种事面前还会风趣。
想到那一幕,连涓又恼怒了,眼里尽是厌恶,走路的速度也快了起来。连漪落在后面,想着卞铭菲此时像个被遗弃的小兽一样,孤零零一个在黑暗的角落里蜷缩着,舔舐着伤口,可能连饭都不会吃,还得化上妆,一脸微笑地去弹琴,心疼极了。
失魂落魄地踱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爬上床,盯着外面的灯火发呆——那别人家里亮着的、空中闪烁着的、大街上流溢着的、海面倒映着的、更远处迷离着的……这么多灯火让这城市显得辉煌、温暖又有些暧昧,多少孤寂的孤单的灵魂在这灯火后面呐喊?多少受伤的心灵在这灯火后面哀叫?连涓粗暴地把卞铭菲推开,骂她神经病,让她滚远点,她撞破了的额头血肉模糊,她的眼睛里全是毫无防备的惊讶,她感觉被抛弃了,……这一幕情景不断在连漪面前演绎着。——她的心一定被摧毁了!她伤心了!她真的爱我?真像连涓说的那样?她想起她做的那个梦,想起那个冰凉光滑的蛇一般的身体,想起蛇的手指,想起卞铭菲脸上闪过的不安……是的,一定是。她见到郇兵,立刻以伤害连鸣作为报复,她在隔壁故意大声地呻吟让我难过?!这是真的?!怎么会?太不可思议了。她想到阿龙,或许他能证明些什么。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是他母亲,问清楚她是谁后,说阿龙两个月前去了加拿大,不会回来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声,他祝你快乐。阿龙母亲的声音很冷,说完这句话像完成任务一样立即把电话挂了。
连漪呆住了。
连涓喊吃饭了。"病""好"了之后,她对做饭和吃饭的着迷程度让人吃惊。此时她用食指关节响亮又急促地敲着连漪的门,喊了四五遍,连漪才厌恶地应了一声,慢慢地下床,猛地拉开房门,连涓早已闪在一旁,故作一脸不屑地站在房门口盯着她,连漪狠狠瞪她一眼,说声"无聊"就往餐厅走,连涓也不说话,哼了一声,挤到她前面。
晚餐很丰盛,但各自有各自的心事,气氛沉闷,连涓有时大声地咳嗽一声,提醒他们这饭是她做的,至少给些赞许吧,只遭遇连漪几个逗气的眼神,没有任何回应。快饭中时,秦甡似乎终于领会了她咳嗽的含义,指着面前的一盘醋溜大头菜说这大头菜味道不错,然后"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他要出诗集了,和一位诗坛新人合著,写的是一些有关生活生命命运的感想感悟,他和那位诗坛新人的风格很不同,名字不好起,请吃饭的各位参考。
丁秋平一听,把自己的心事放下,做出极有兴致的表情恭喜他,然后问你该有五六年没出新诗集了吧,问都起了些什么名字。
秦甡苦笑:是啊,五六年了。和那位诗人讨论过各种类型的,深沉的,清新的,古典的,现代的,一个字的两个字的三个字的,都有,都觉得不妥,唯一取得一致的就是"美丽新世界"。
美丽新世界?好啊。丁秋平说,这个名字不错。
这个名字让连漪心里震了一下。她知道那位所谓的"诗坛新人"就是卞铭菲,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难过。她飞快地吃着饭,又不想过早地离席,那毕竟是父亲,一个把写诗当成一生事业的父亲,沉默好久后重又开始的诗人,这时扫他的兴太残忍。而连涓,如果不是有契约束缚着早开口了,她看着连漪的样子,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秦甡问连漪说:"小涓,你认为怎么样?"
连漪有些别扭地说:"不错,很好啊,很好。"
"小漪呢?"秦甡故作自然地问。
"我觉得很好,"秦甡话音刚落,连涓就笑着说开了,"很健康,很积极,健康和积极正是现在人们所需要的,一定火。"又问:"和你合作的那位诗人叫什么名字?"
轮到连漪咳嗽了一声,连涓才不理会呢。
秦甡没想到一向沉默一向"懂事"的连漪会这样问,表情立时尴尬,夹菜的手一时竟抖了起来。连漪看在眼里,难过了,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她忙掩饰,故意大声地吸了吸鼻子。
"今天不知为什么,鼻子一直发酸。小妹,你问那么多干嘛?你又不认识。"
"不认识,问问不行吗?"连涓不依不饶。
"是啊,"丁秋平也开始了,"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很有名气?"
"啊,是个女诗人,斩露头角,笔名,笔名叫菲菲……"秦甡结结巴巴地说着。
吃过晚饭,连漪把连涓拽了出去,她很生气,重申了一遍契约的第三条和第四条,然后问连涓,对诗没丝毫兴趣的她干嘛表现得这么兴致勃勃。连涓说你问我?你该问问自己,爸爸这么多年没出诗集了哎,我们表现得那么平淡会让他多伤心你想过吗?我?连漪我我我我我地语塞,总之以后要严格信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否则后果自负。
自负?怎么负?会发生什么?谁知道。该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吧?唉!乱了,开始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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