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门,惊觉:又是秋天。她又虚度了整整一个夏季。坐在母亲的车里仰望城市,佐丹奴,海尔曼斯,女人街,市中心广场,华联,百货大楼,五金商场,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华夏银行,虹云影院,喧嚣的市声在耳畔响着,一幢幢高楼大厦一片片绿地鲜花快速地倒退着,和昨天在电视里看到的国庆阅兵式的画面交织着,连漪觉得这城市又是另一副模样了,广阔、深奥,无限生机,行人也是另一副模样,他们乖戾又弱小。经过豪门酒店时,她想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好快,想到诗人俱乐部和那些"诗人"又觉得那是遥远又古老的事情了。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车拐过北大街进入三马路东行时,明亮的阳光让她眼前一暗。丁秋平一路无话,自然是想着公司的事。很想和连涓谈一谈,又觉得不妥,工作上毕竟是对手,看她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只道她不舒服。
"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她关切地问。
"有吗?"是敷的粉太多了?连漪对自己刚刚学会的化妆技术心里没底,欠身向前,想对后视镜照一下。
"怎么啦?没带镜子?这样影响王叔叔开车。"
是啊,包里有镜子。连漪忙道歉,司机老王笑了笑,说没关系。
镜子里的脸很正常,连漪觉得并不苍白。
"没有啊,没有苍白啊。"
"是神色苍白。这几天每晚都和连漪聊到深夜,没休息好吧?"
连漪笑笑:"她心闷,就陪她说说话,哄她开开心。"
"是啊,连漪好多了,快好了吧。"丁秋平说。语调里有一丝疲惫和无奈让连漪的心颤了颤,禁不住叫了声"母亲"。
"嗯?怎么你也叫我母亲?有一个这样叫就让我心酸死了,又一个这样叫,我可真无地自容了。是吧,老王?"丁秋平笑着说这一番让人心酸的话。老王知道总经理最近情绪低落,没说什么,附和着笑了笑。连漪又慌乱了起来,忙说她可能是没休息好,有些累,不好意思。
"嗯?不好意思?"丁秋平又惊诧了。
啊,一蹋糊涂!心里叫了起来,这样可怎么对付工作对付周光啊。
车到逸龙鞋业,连漪心情紧张到了极点,下车时,腿有些抖。怎么这么没用?不能这样。她边告诫着自己,边装作很潇洒的样子把车门推上,夸张地挺直着背,说了声,王叔叔再见,再见,妈。"妈"这个字说得很轻,她不确定母亲听没听到,应该听到了吧,她是冲她点了一下头的。
妈。这个音节从她口中淡涩地吐出,却在心中刮起了风暴。
妈。妈妈。
醒醒吧,车已开走了。
她转过身,看着从未进过的"逸龙皮革鞋业公司",吸了口气,再重重呼出,镇定了一下,然后随几个上班的人走了进去。这些人她当然不认识,也没人和她打招呼,很好。心里又禁不住想:刚才关车门的声音是不是太重了?
乘电梯到7楼,右拐,经过安全出口左拐到尽头就是经理室。连漪目不斜视地走着,背后一双双尽是怀疑的眼光。
秘书曹慧还没过来,周光已在办公室了。连漪知道进去时不用敲门。周光就坐在黑色的办公桌后面,两腿翘在桌子上,双手交叉在一起,若有所思地盯着连漪进来。连漪看到他的这副模样吃了一惊,无法与他约她出去时那副斯文的样子同日而语。
"Good morning."连漪调整好情绪,轻松地打了声招呼。
"Good morning."周光说着,把腿收回去,站了起来,"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你确实还算不错,在这个城市里。"
连漪不明所以。
"实话说吧,最近我一直在悄悄地物色我的第二助理人选,坐,"周光指了一下那个黑色真皮沙发。连漪顺眼看了一下,这就是连涓告诫她不能坐的那个黑色沙发吧,没什么特别啊。她欣然过去,坐下了。周光也过去坐在沙发另一边,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她,"怎么好像没什么反应?很自信?平日走在大街上看到不少不错的女孩子,真正找起来,却没一个中用。"
"连漪呢?"
"连漪?让她坐这样的位置?你不觉得是对单纯对善良的蹂躏?"
"噢?是吗?"周光的这句话让连漪有些忘形。
"她怎么样?"
"不错。"自她从大鸟辞职后,除了"巧遇"几次,就再没联系了。他不敢往家里打电话?怕母亲,还是怕连涓?
"总之你可以稳坐钓鱼台。其实我是真的不敢得罪你,就目前,我还没真正打败万发来说。"
连漪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更一头雾水了。
"知道为什么我来得这样早?"
"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决定来一次大换血。是指皮革厂,我要下放两百人。"周光盯着连漪的脸说着,仿佛要从她脸上获得什么信息。
"怎么?你认为我会反对?"连漪似乎猛醒了。
"你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既然他们不适合发展需要,就该被淘汰掉。"
"这好像不是你。你会找各种挺现实的理由出来即使不是为别的也要和我作对,怎么变了?今天,你好像不一样。你在偷偷改变?有什么计划?"
"什么改变?什么计划?我为什么和你作对?拿企业的利益和我的上司作对?这不是我连涓的做事风格。"
"好,"周光站起来,目光却没离开她的脸,"今天我们就去做这件事,上午先去开会打声招呼,下午就让那两百号人回家。"
"好啊。"连漪说着站了起来。
周光却不动了,仍是看着她,足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说:"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可能我会被他们打死。"
"你怕死?"
周光没料到连漪会这样问。他笑了笑,说好吧,
"可是下掉两百人工厂不就空了吗?"连漪突然想起来。
周光一个人去了皮革厂,连漪被安排负责网上的一个不大的商业谈判,谈判很简单,要努力的,只是说服对方提高定单数量,或是稳住报价就可以了。约定的谈判时间是上午9:00,还有足够的时间了解情况。她做过逸龙广告,对逸龙皮鞋有一定了解,又向曹慧了解了双方一些具体情况,知道这是双方第一次合作,逸龙为寻求新的合作伙伴尤其为打开南方市场,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较优惠。产品质量一流,商战策略却是末流。虽无经验,可连漪一下子就看穿了双方的心态。她在对方没有预订的款式中找出两款棕红色皮凉鞋,一款精巧细致尖跟薄底,一款厚底宽带粗犷大方,提前5分钟信心十足地坐到电脑前,严阵以待。放在键盘上的手却有些抖,一旁的曹慧笑笑说:罕见啊,你的手也会抖?是冷!连漪歪着头撇着嘴,一副刁蛮的模样强调。
这是她第一次和南方人打交道,开战时她的兴奋彻底替代了紧张。她喜欢这样不见面的谈判方式,一开始,就开玩笑般地用笑脸打了个招呼,嘻嘻哈哈地谈到中途,把她对南方女子的体形脚形性格之"研究成果"及当前的流行趋势季节特点说得让对方眼花缭乱后,把先前挑出的那两款凉鞋推荐了出去,对方欣然接受。价格方面对方没有过多争论,显然接受报价。这让连漪更有信心,表示其它款式的价格我方亦无异议,不过有一点小小的疏失要请贵方原谅。什么疏失?是"闪亮一族"。"闪亮一族"质量明显国际一流国内领先,逸龙对此投入了相当大的物力财力,在市场宣传推广方面更是不惜巨资,在国内已具相当知名度,与其他款式不可与其同日而语,而且较同质量的其它知名品牌,"闪亮一族"价格可谓慈善极了。而报价时因工作人员一时疏失,与其它款式竟混为一谈……在此表示道歉,其所有款式价格均应在报价基础上增加6%,请对方重新考虑。对方当然不饶,她表示遗憾,"这样就只好请收回"闪亮一族"的全部定单"。对方当然又不饶,她请对方出个对策。对方表示可接受在原报价基础上增加2%。抱歉!请收回定单!不后悔?不!2.5%如何?最低5%。何必因小失大?错!我们只是在维护物有所值这条原则而已,也是为了维护我们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品牌声誉――如果"闪亮一族"在南方的售价比北方甚至其产地的售价还低,我们逸龙的信誉何在?一番争论,最后价格锁定在4.5%。
看着对方打过来的"合作愉快"这四个字,曹慧惊讶地大张着嘴说:这样也行?连漪得意一笑,伸出右手和她击掌相贺:见识一下吧,别把人和事人为地复杂化。心里却是缩头吐舌头双手合十:侥幸侥幸,这样也行?比玩那些电脑游戏还简单。其实她哪知道什么流行趋势什么南方心理什么市场行情啊,是平时好思好学的积淀吧。总之不是欺骗,南方人也不傻,受骗的买卖他们会做?
清闲了下来,她向曹慧要了些公司材料和近期逸龙的销售情况报表,母亲最近一直郁郁不快的理由没有出乎她的意料。然后她以各种借口去各部门转了转,一方面把连涓给她列在名单上的姓名、人物特征和实人对号入座,一方面熟悉一下门路。上午剩下的时间她认真考虑了一下周光说的让皮革厂工人下岗这件事,忽然觉得没那么简单。果然周光中午回来时脸上乌云密布,什么也没说,只是说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这也是她第一次吃食堂,和那么多人闹哄哄地一起排队时心里又兴奋又好奇。馒头、炖香菇、溜豆腐还有一个鸡翅膀,味道果然不同,很香。她只顾高兴地吃着,没注意周光在看着她,也忘了问周光他那方面进展得如何了。
"吃得很香。"周光说话了。
"是啊,很好吃。"连漪并没在意他的话,直到意识到怎么没了下句,才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早晨没吃饭。"
"这不像你吃饭的样子。"周光说得似乎漫不经心,"怎么样?谈判还顺利?"
"定单增加一倍,'闪亮一族'那几款的价格抬高了4.5%。"
周光说声不错,你好像突然之间能干了。
"是我打字速度比较快吧,说得汹涌澎湃的,他们稀里糊涂就接受了。"
画蛇添足。这样的解释?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太幼稚。忙问:"你呢?也挺好?"
"你认为呢?"
"好像不太顺利?"
"下岗安置费你觉得按全市统一标准怎么样?"
"全市统一标准是多少?"连漪确实是不知道。
周光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240。"
"240?不能多一点吗?"
"你也觉得少?"
"是啊,要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用240过一个月怎么够?那只是一双鞋的价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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