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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 约 书
甲方：连漪
乙方：连涓
世界是美好的，生活是美好的，人类是美好的，生命是美好的。――这是双方需共同遵守的基本规则。
甲乙双方因各种原因，生命状态暂时陷入低迷，为摆脱各自内外交困之局面，重新奏响生命向上之主旋律，经缜密协商，双方决定进行角色互换，特签订本合同（因合同二字商业气息过浓，称契约书），以资共同信守。
一、 甲乙双方全面拥有使用对方的姓名、形象、语言、举止等权利，全面拥有在对方生活及工作领域活动的权利，使用时须尊重原创风格，不得擅自毁改，适当时可适量（以不损害对方形象，不触犯对方利益，不被人识破为限）加入个人色彩；
二、 契约有效期内甲乙双方无偿使用对方财产（房产），不得为满足一己之私利而滥用对方财产，鉴于双方目前生活来源大部分仍来自家庭，规定使用数目平均每月不得超过300元，如遇特殊状况，可不经对方同意直接支取，但须有详细备案及相关单据，以待秋后算帐，届时如发现其用途非对方性格及不可抗力所致，须在30天内一次性偿清（利息不计）；契约期内甲乙双方对己方所属财产原则上仍有操控权；另，如以对方身份创造出额外价值，当事人可按80%的比例提成；
三、 甲方因身体状况及一些不可告人的隐情不能与相关人物和地点面对面直接决裂或告别，现交待清楚，乙方必须自觉规避（即使在被动情况下）：1、卞铭菲，2、秦甡，3、丁春平，4、中意大厦顶层，5、阿龙（乙方需在时机合适时对其说明情况，友谊分手）。除这些外，乙方可在甲方世界任意行走。
四、 第三条请乙方严格信守。
五、 乙方人事情况：（待填）
六、 第五条请甲方严格信守。
七、 双方除遵守篇首所陈规则外，还需遵守中华民族几千年来所形成的道德规范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所有在行法律法规；要顾大局识大体，在个人利益与国家集体利益发生冲突时坚决以国家集体利益为重，此种情况毋须征得对方同意；
八、 如事情败露，甲乙双方不得自乱阵角，须尽一切办法自圆其说；
九、 任何情况下双方都不可放弃生命；
十、 此事天知地知甲方知乙方知，如有第五方知晓，由泄秘者承担全部责任，并处罚金20，000元作为对对方物质及精神的损失赔偿，情节严重者，还需另外判罚灵魂离开肉体15天；
十一、 本契约自1999年10月1日起至2000年10月1日止，为期一年。
十二、 本契约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亦具有法律效力，双方均应严格执行，任何一方不擅自变更或解除，如一方需解除，不！可！以！没商量。任何一方不按规定履行该契约，按第六条所处罚金数额外，加倍处罚。该契约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
甲方（签字） 乙方（签字）
（盖章） (盖章)
一小时后连漪把打好的这份契约草稿拿给连涓看，问她还有什么补充意见，让她填上需她填写的内容。看到父亲和姨妈丁春平在决裂人之列，连涓大吃一惊，问怎么回事。没怎么，总之你不能与他们打交道就是了。连原因也没有？NO！刚才我误会了，我才是利益失衡的一方！还有第九条，什么意思？这样的合同我怎么签？怎么不能签？想一想你那如狼潭似虎穴的环境就会平衡的，填上去，签吧。连漪已兴奋起来。现在是晚上11点，她坐在连涓的梳妆台前，把抽屉一一打开，眼前金光闪烁，那是各种各样亮晶晶的饰品，花花绿绿的高档化妆品散发的奇异香气也立即氤氲开来。
"'在开着口的象牙和彩色玻璃制的小瓶里，暗藏着她那些奇异的合成香料――膏状，粉状或液状的――使感觉局促不安，迷惘被淹没在香味里'，啊，终于对这句诗有了感性认识！这就是传说中那些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吧？好哎，是我的了。"她拿一瓶透明的有24K金研制的金粉的眼霜对着日光灯看，"这么早就用这个太夸张了吧你。"然后趴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挑眉毛捋头发地端详着自己。"我好像胖了。三个月你们像喂猪一样喂我。哼！眉毛真的要砍掉吗？指甲也要修尖？还有高跟鞋。喂你干嘛活得这么复杂？"
连涓举着那一纸契约，无奈地看着她。
"我还没同意呢。"
"怎么你要反悔？"连漪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这不是想做就做那么简单的事。怎么想怎么不可能。不行！"
"是不行！你非签不行！"
连漪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连涓忙过去捶打她的背，直到平息下来，才说：
"可没有理由。我忽然找不到理由了。"
"周光啊。你是连漪周光就会爱你，咳咳咳咳咳，把你，咳咳咳，把你，咳，爱得象太阳。"
"什么，你说什么？"连涓不是吃惊，是心痛了。
"恕不重复！"说出的话总能命中要害，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中连漪得意地一笑。
睡得格外早的丁秋平和秦甡被吵醒了，丁秋平在卧室喊着：是连漪吗？怎么了？
连漪朝连涓吐了一下舌头，指指她，连涓白她一眼，朝外面喊道：是我，没事，不用起来。
早点休息，别打扰你妹妹睡觉。
听到了没？快点签！我还要休息呢。连漪做了个鬼脸。
当然是要签的。这是她日思夜想的，她需要休整，需要反省，需要改变，需要连漪的身份去报复周光。而现在，这因她的急切盼望而变成深深的煎熬的一切即将实现，即可付诸实施，哪怕再大的代价她也愿意。她把她的那片空白填上，把第六条所列罚金改为10，000元，――她全部的积蓄也不过两万。连漪看了看，说声同意，蹑手蹑脚地回屋，不过10分钟便重新打印好，一式两份，签字，生效！
连漪坚决把自己的日记和过去五六年间收到的信件拿了过来，虽不在日记里写什么隐私的东西，信件内容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她觉得日记和信件终归是属于灵魂领域的事，不能成为这个游戏的代价。
连涓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带过去，甚至连日记都没有，和连漪互换一下睡衣，在她的床上躺几天，任眉毛疯长，把目光茫然，就可以开始新角色了――其实做连漪挺简单，把内心表达在外就可以了，只做自己就可以了，不用眼睛背叛心灵，不用外表背叛灵魂。是这样吧？她懒得向连漪求证，否则又会遭致一番暴风骤雨尖刀利刃般的辩驳。总之她现在一点都不开心，心里一阵痉挛一片空落：离开人世时也该是如此吧，什么都没有，包括连漪整天挂在嘴上的灵魂也没有。真的像连漪所说的让她遗失了，还是灵魂抛弃了她？还是恋恋不舍那些化妆品，她说化妆已上瘾了，不化妆的滋味可能不亚于戒毒的滋味吧。
"请问连漪是不是要不断成长不断成熟不断改变呢？"
"是啊。可不见得化妆就是成长就是成熟就是改变。何况你体验的又不是不断改变的我，是你想象中的我到目前为止的我，你能决定我的发展方向吗？不，显然你不能。帮我砍眉毛吧。"连漪举着修眉刀的样子像举着一把屠刀。这是一把屠刀，从此把她的清纯与本色砍掉的屠刀。
连涓接过刀："想好了？"
连漪重重地点点头："下手吧！"
大把大把的眉毛哗哗地就下来了，像麦子在锐利风快的镰刀下一排排倒下，霎时麦浪滚滚的田间就空荡荡的一片虚无，她觉得冷。有一两根掉到了脸庞上，有些痒，用手指拈下，看着，复又伤感，内心又处在煎熬之中：沉重的代价！惨重的代价！连涓的手怎么一点都不抖？这是我长了二十几年才长成的眉毛啊，是构成我作为连漪的气质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啊，砍掉了再怎样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模样。她没有这样想吗？
"你是个冷酷的刽子手。"
"你呀！"连涓说，"其实你很自私，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比我自私多了。"连涓无意争辩。她现在的内心就是笼罩在夜色下的大漠荒原，空茫茫，黑沉沉，萧瑟瑟，即使有几根野草的安慰，那野草也早已是干枯的了，一任凄厉的北风狂吹。
很快，又粗又黑的眉毛修成了又细又弯的形状，挑上去，又刁又淡又冷。连涓教她怎么用她那些冷色系的化妆品，湿粉上去了，眼影上去了，睫毛膏上去了，唇彩上去了，透明粉上去了，若有若无的胭脂上去了，嘴角装上不屑，眼里寒光一闪，连漪真的变成了连涓。
完后连涓默默地搬走一些她忽然想到的东西，无非是些内衣之类。最后把挂在墙上的那个包里取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攥在手中，然后揣进睡裙的布袋里。连漪在镜子里看着，装作心不在焉地问：是什么？如果是避孕药的话给我留点儿，我一直想买呢，可不敢。
这次换成连涓掐她的脖子了。
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连漪亢奋到了极点。她爬上床，端着镜子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真的变成连涓了？是真的。她确定了由自己发动且已然始发的事实。有些想反悔，又抵抗着这种情绪。为什么不能这样做？这没什么。那份契约静静地躺在桌上，内容是她即兴写的，可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远远地看着它，挑衅似地笑了。面面俱到，她为自己做到了面面俱到而得意，然后爬身过去，将它塞进了抽屉。
窗外，深沉的夜晚，如此地宁静祥和，没有皱褶，没有争论，默默地安抚着人们的梦境。
在父母的卧室，有平静的沉沉的鼻息声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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