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丁秋平给周光打了个比方,同样一支枪,最先进的枪,有人可以用它打十环,有人却只能打一环两环三环,甚至弹弹虚发。所以,即使你们用最先进的设备,加工出来的东西也依然不能达到我们的要求。

  连涓公关失败后,周光就知道万发这条路难通。

  中低档呢?我们目前的质量完全可以胜任吧。

  这方面我们有固定的合作伙伴,而且合作愉快。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以……

  扶持本市企业,为下岗职工提供一些就业机会算不算一条特别的理由?

  丁秋平笑了:她的竞争对手太年轻,而这一点是她最难对付的。

  秦找机会向连漪道歉,说他可能工作太累所以有些失态,请她不要见怪,见谅,而且还让她身受重伤于心难安。连漪摸摸额头笑了笑,说是我失态,我常失态,请以后多加防范。

  提到了万发广告。连漪说这几天都在为此冥思苦想,可每次脑袋都被刚做完的逸龙广告填满,找不到新鲜的灵感,所以希望这个广告交给别人做,她想做些别的。例如?例如……例如糖果。都笑了。那是连漪的处女作,不过厂家非常满意呢。

  一块压在心里的石头被搬开了。轻松。

  连漪不想做万发,除了对秦所陈的客观理由,还因为不想太出风头。逸龙广告出来后,周围充满敌意的目光明显多了,有如暗夜里狼眼放出的凶光一样到处都是时时闪现,背后的议论也多了,说她不过高中毕业,没文化没文凭,能拉来逸龙纯属靠关系,而且做的也不咋的嘛,秦的评价分明过了,不会是……连漪以为她不会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可事情发生了总和想象的不一样,她难过了,她不能不在乎。平素的独来独往也让养成特立独行的做法,而很少和他们交流,更勿论向他们学习或请教;她也不习惯和别人打招呼,特别不习惯称呼主任或师傅,前者是上学时留下来的后遗症,后者是因为一叫"师傅"就想起孙悟空称呼唐僧的腔调,觉得好笑,所以她给人的印象孤傲自负,除了阿龙,无人没事找她搭腔,日子一久,事情一多,被排斥感自然生发出来,同时这个经营理念相当前卫的集体,其飞快的运转速度,强硬不留情面的做事风格,也让说话做事都慢半拍,且心理脆弱的连漪开始觉得压抑和痛苦了。

  她向秦申请一项特权,只要把份内的事做好,闲时能不能出去走走。这怎么可以。秦故意睁大眼睛表示他又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惊诧。他不能允许他的员工无组织无纪律,个人意志凌驾集体利益,这会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不过几天后不知为什么他又答应了。

  连漪松了口气。她想往在街上自由行走的那些日子,走路可以看到看多东西,走路还有助于思考。思考。这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而现在,既无意义,又无意思。

  这天下午阴天,不过两点钟的光景,天暗得却似黄昏时分,乌云压境,连漪的心似也被压抑到极点,想出去走走,问有没有人要她做事,单位里资格最老的策划,40岁的老杨把刚拟好的大鸟公司新的简介扔过来,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印出来。字写得很草,涂涂改改,行与段不是排着来的,忽上忽下全是红色的蛮横刁钻的箭头。这份不过2000字的简介让她花费了整整两个小时,送过去时老杨显然对她的速度很不满,又怪她"不忠实于原文",某些字、词、句子全凭个人猜测臆造。那我重打一份?算了,暂时就这样吧。哼!连漪知道他会这样说,那些狗屁不通的词句换上去秦还不得立马把他炒掉?问他在下班前还有没有事要她做的,对方看着稿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连漪懒得生气,回去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把纸缕里的废纸拿出去倒掉,就出去了。

  一场雨就要来了,街上不多的行人脚步匆忙,有人手里已经拎着雨伞。连漪走得很慢,并未想这街这人这雨,她在想着周光。心思缜密的她知道连涓一定在对她暗示什么,有了警惕。已经有那么几次了,他约她出去,除了说他现在事业遇到了阻碍,说自己还是过于理想主义了些,离强硬的现实派差得太远,再不就是旁敲侧击她对他的印象。一见钟情这种事真的存在?他身边不是还有一个相貌一样的连涓吗?而且还是他的助理。连涓暗示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吧。还有秦,他被他狡猾的手下给蒙敝了,他把他的集体想得太过纯粹,这世上没有纯粹的人,他凭什么相信他的集体就是纯粹的?——肯定不是因为愚蠢,因为过于自负?一个人能到现在的地步自负是必然的,可自负常导致愚蠢,所以他对仅一门之隔的外面的想法是愚蠢的……这样无头无绪地千头万绪地想着,一条街又一条街地走过,一个胡同又一个胡同地穿过,最后她走到了老城区姥姥家——应该说是她自己的一处房产了。

  院门竟没锁,里面有人?习惯性地推门而进,看到院子两旁一盆盆耐冬的花草已一片翠绿,她轻松起来,过去抚抚它们,给它们浇些水。花盆下面摆着二十几个白的可口可乐和绿的雪碧的大塑料瓶,有些里面还有水,是很久以前连漪灌进去放在那里晒的。就在她拿起一个可乐瓶子想给花儿们浇水时,她听到有声音从屋里传出,是一种呻吟声,尽管从未现场听过,但她确定那是男女做爱的声音,这声音在空旷、宁静,还残留着冬天的萧瑟的院子里那样刺耳,与这里因姥姥的亡故而有些神圣的气氛如此不谐调,她呆住,好久才意识到那不是卞铭菲的叫声吗,然后冲了进去……

  肥头大耳,身上渗着一层油腻的男人无耻得出奇,光着身子讨价还价。400块,他说,没完,要卞铭菲退回200。卞铭菲也不逊色,大喊大叫跟他侃了半天价,最后退给他100元。

  "很幽默。"男人走后,连漪低着头说。她无法接受卞铭菲那一副凌乱的样子。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空炸着,闪电为这阴暗的屋子提供着灯光,这灯光有着惊惶的效果。

  "幽默?你让我少赚了100块。"裸露被外的小腿叉开,一副堕落的模样。可这副堕落的模样瞬间就会魔术般地变得如纯洁圣洁的天使般,出现在连鸣面前。

  "你真的是缺钱吗?"

  卞铭菲笑了,仅几秒钟,笑声戛然而止,目光迷离地盯着连漪说:

  "我14岁那年,有一天,钢琴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宿舍,向我传授什么是性及,什么是性爱,整整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妈妈急得到处找我,结果在路上被车轧死了。她死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女儿,寄托着她所有希望的女儿正被她的老师玩弄得死去活来,也不会知道,从那时开始她的女儿有了堕落的理由。"

  她说着,穿起了衣服:

  "怎么样?不相信吧?这可不是我的杜撰,是真的。也不要以为我是受害者。现在多好,既能玩男人,也能赚钱。"

  连漪不知如何以对,在卞铭菲走出家门出来找工作时她觉得她得救了,她一定会成为优秀的人,"你会得三八红旗手的"!谁知会变得这么糟,是更糟。她想起了姨妈,一定是她,母亲说的一定没错,过着放荡生活的老处女,一定是她引导铭菲进了火坑。

  "是我姨妈教你这样做的?"

  卞铭菲不语,从炕上默默地下来,没有穿鞋,伏在连漪身上,声音无限失落:"你不会看不起我吧?不会不理我了吧?"

  连漪也难过了,抱住卞铭菲的肩膀,说:"不会。"

  "知道吗?自从你工作以后我就变成这样了。我被排斥在世界之外,孤零一人,像是被甩在荒漠的游客,看着地上那道冷漠残忍一去不回的车辙欲哭无泪,孤助无依,找不到任何帮助,就只好在荒漠里四处游荡,到最后,即使和狼和野兽在一起也会觉得温暖,你懂吗?"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没有人甩下你,好多人爱你,是你不给自己机会,你至少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别被那辆车落下。"

  卞铭菲一把把连漪推开,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好累,这可是个力气活儿。怎么样?请我吃饭吧?"

   连鸣回来看到连漪湿漉漉的头发,就知道她肯定又被淋成了一只落汤鸡,心疼地追到她屋里问她怎么搞的,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连漪看着他有些夸张实际上无丝毫做作的紧张又充满怜爱的双眼,忽然知道了:他之所以这么疼爱她怜惜她,除了因为她是他的妹妹,更重要的是他在为自己在乡下度过了15年感到冤枉,他一定认为她在乡下的15年吃了很多苦。

  "想享受一下贵如油的春雨嘛。"

  "老的时候会得关节病的。"

  连漪笑笑。老的时候?谁管?有幸活到那个时候也一定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吧。有时她看着自己婴儿时的照片怎么都不相信那是她,她和那个胖乎乎柔嫩嫩有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不能否认非常可爱的小家伙有什么关系?就是这个小家伙演变成了她吗?她又会演变成什么模样?况且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还是未知数呢。高中时有位同学给她算过命,说她只有30年的寿命。现在她已经有苍老的感觉了,还有差不多10年好活?足够了。

  "连鸣。"她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连漪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说。

  "有事就说。"

  "还是――还是卞铭菲的事。如果不忙的话,你多关心她一下吧。"

  "今天怎么啦?地球转错了方向还是太阳从东边落下了?"

  "总之你多关心她一下就是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定很难过。"

  "放心吧,我会的。我一直在努力!"连鸣伸出胳膊比划了一下,做了个挺卡通的表情,"更何况我心爱的妹妹也开始支持我了。工作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不能不落俗套。"

  我也在把连鸣推向火坑。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千回百转。

   第二天连漪抽空去找姨妈,她不在"水中央",又去画廊找。那里正好有一个画展,远远就看到了她,穿着宽松的风衣,头发高高绾起,一脸艺术家的微笑,左左右右应付着前来观赏的人。连漪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无力争辩,无力争斗,她所能做的,只是给门换一把锁。


□ 作者:南南和北北
感谢作者南南和北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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