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少有全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这相貌各异、气质各异、性格各异的人是一家人吗?他们看起来像些没有亲缘关系,形态各异的植物,父亲照例一副枯藤老树昏鸦的模样,再强劲的风不也能让他动一动声色;母亲穿了件针织的紫色鸡心领紧身外套,妩媚了许多,其效果和姥姥家屋顶上那些不知名的暗绿色植物中突然长出了明亮的蒲公英一样;无妆的连涓显得比母亲还老,穿着宽大的娃娃衫,披散着半湿的头发,面色苍白,目光黯然,像一棵枯死的腊梅,没有生机,更勿论馥郁的芬芳,完全不是人前亮光闪闪的淑女形象;连鸣是唯一的亮色,是树形仙人掌的形象,高大,挺拔,生机盎然……
他们坐在一起让连漪有些不习惯。然而这就是一家人,有着血缘关系,有着二十几年的相依为命,而且不知为什么都说普通话,说出来的普通话味道又完全不同。连鸣说话给人的感觉是阳光明媚的草原,一望无尽的绿色上泛着金黄色,让人眼前豁然开朗,心胸畅达;连涓语速很快,声调很高,每个字都坚硬有力,硬邦邦地劈头盖脸而来,咄咄逼人;母亲呢,默默无闻地做了十几年的贤妻良母,做了十几年的鞋厂女工,几年前厚积薄发般爆发起来,鞋厂改制后平步青云,一直坐到总经理的位置上,在连漪的印象里她是最近两三年才说普通话的,不过说得很好,而且一改往日的柔婉,是一种权威者的语调,有着不容辩驳的力量;父亲则总被方言作弄着,说起话来总像跛了足或闪了腰似的,而且软绵绵的没有力度,有时甚至惹人同情。卞铭菲很喜欢他的说话,问那是什么地方的方言,好听,有韵味,从一个诗人的嘴里说出来更好听了,能让人看到一幅黄天厚土的背景,能让人看到他不平凡的人生经历……这些声音错落地跌宕在一起,有着非凡的艺术效果。
连漪无法遏制自己像欣赏一幕话剧一样去回味评析他们的语言。
她手背在后面,正在受审,她不过刚回来,他们就知道了。她觉得这个姿势不会显得那么被动。
"我已经21岁,有自己处理问题的权利和方式。"
"狗屁!"连漪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脏话和其日渐上涨的知名度成正比。"你做了一通狗屁不通的事!你有没有为我们想?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在那里怎么做人?你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在那里做人?你们什么时候去过那里?把我送过去,把我接回来,爷爷去逝,奶奶去逝,伯母去逝,伯父去世,就是这么几次吧?父亲在他的诗里不是说他的家乡在西部草原吗?何况我做自己的事,我做正确的事,为什么怕别人说?"
"如果受到什么刺激,你可以对我们说,即使不愿说也有一万种方式供你发泄,犯不着跑到那里去啊。"秦甡态度温和。
"哼!"连漪故意哼了一声,只想知道它引起的效果。
万钧雷霆堆上丁秋平的额头,咆哮起来的是连鸣。
"那个男的是谁?听说你们在一起过夜了?他伤害你了吗?"
"哥,你不要我管你的事,我的事你也别管。"
"我不管?如果你是连涓我才懒得管!可你是连漪,是我深爱着的连漪!"
"喂!连鸣,你这话也太刺耳了吧?你凭什么不管我不爱我?我得罪你了?!"连涓站起来冲连鸣嚷,连鸣当然没话,她瞪他一眼,转过来笑着对连漪说:"听说你把姑姑种在爷爷坟前的松树拔了?好笑哎,走,到你的房间给我讲讲。"
连涓身上不多的人情味适时地发作,打了圆场。丁秋平知道对这个女儿再问再怒再吼也是白搭。算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也没那么多精力了。秦甡的态度还是无所谓。着急的还是连鸣,他确实非常疼爱这个妹妹。
"连涓,这件事你不要管。"
"你管?你认为你管会有用?她也是我妹妹哎,我也爱她,我想她现在更愿意跟我,跟我们女人谈谈。"
她们并没谈这件事,连涓才不管呢,一个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对错都是自己的,后果自己承担,关别人什么事?她说星期天她的偶像要来开演唱会,问连漪去不去。
"你也有偶像?"连漪问得心不在焉。她在想为什么做一件事情这么困难?要承受阻力要承受评论承受谴责。郇兵现在该更难过吧?在农村,那样的环境下……我是否太残忍太自私了?
"当然有。你以为我不吃五谷杂粮每天只顾竞争只关心利益?人的内心世界丰富着呢,只是有的人整天急着向人展示,而有的人掩藏得很深罢了,看似唯物实则唯心的妹妹。我今天买了套1800元的夏奈儿,很漂亮,一定很抢眼,一定要让他看我一眼,这样我这一生也算无憾。呆会儿穿给你看看?"
"俗。"
"至少证明我还会为一个人激动!有时一觉醒来,觉得四肢麻木,我变成了一个塑料做的model,很恐慌。"
"你也会做这种梦?也会有恐慌这种感觉?"
"小妹!算了。我们向来话不投机。怎么样,去不去?不去我可把票送给别人了。"
"又不是小虎队,又不是苏有朋。送人吧。"连漪心不在焉地应着,问她:"你怎么看?"
"别墅里的男人?很好的创意!"连涓笑起来,"你爱他吗?"
"不知道。"
"严肃一点说吧,你这是感情用事。到目前为止,你基本上是个活在戏剧里的人,准确地说是个活在艺术化了的生活里的人,不知道实际的生活是什么,或者说不在乎实际的生活是什么,轻视生活,和世俗作对,是一个善于制造悲剧的人。本来简单的事情你会把它搞复杂,本来复杂的事情你又不屑一顾,你设计剧情,让别人照你的剧情走,可有趣吗?有意义吗?当一个剧情实现时,是不是觉得挺无谓的?当然这番话没经过组织,有些混乱,领会精神吧。我的态度是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爱,谁,谁。"
连漪从床上跳下来,掐着连涓的脖子:"这么深刻,偷窥我多久了?"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不要怀疑我的阅读能力哦。我也是一本书,虽不是什么百科全书,但也不至于像你想的那样,只是一本时尚杂志,翻翻过了,看亦可,不看亦可。是吧,是把我看成一本时尚杂志了吧?"
连漪松开手,仰面向床倒去:"看来缺乏阅读理解能力的是我。啊――"她叫着,"怎么办,到头来还是发现全世界只有我最浅薄。"
"慢慢哭吧。"连涓笑:"确定不要这张票?我觉得你肯定喜欢他,最起码喜欢过,他也肯定是你的偶像之一吧?"
啊――不!她又知道!
一个不眠之夜。连漪烦恼的心很快被激动的情绪替换。她又见到了郇兵。他还爱她。她把握住了他。他那么认真,那么真诚。他有一种力量,一种有包容性,可化丑恶为美好的力量。不是虚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存在,而这样的人就住在她的别墅里,永远站在她的背后。她心中有关人类的很多美好的感觉,比如善良,比如纯洁,比如真诚,比如热情,都被人一个一个地背叛了,而他不会背叛她。她觉得幸福。所以决定不去想岳今,不去向她解释。她总是小心翼翼不去伤害别人,可她自己一直是被伤害的,她也有权利去伤害,她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不管别人的痛苦。
她隐隐觉得自己配不上郇兵。她太晦暗,太沉郁,太不健康,她想认真地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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