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笼罩在夜色中的村庄看上去很沉寂。5年,外面的世界千变万化,可这里的一切恍惚如昨,没有任何改变。那一湾闪亮的卞河,静静地泛着月光,依然美丽。
她觉得自己像是放学归来,这5年仿佛不存在。
决定谁也不惊动。这里有她的一栋两层小楼,是继承的遗产。她继承了两份遗产。这是个富裕的村庄,伯父生前是一家对外出口的食品加工厂厂长,所以遗产很可观。但天作证,她从未为此窃喜过,不过她偶尔也怀疑自己的迟钝与不作为与此有关。
小楼在村北,离大路不远,仿欧构造,建时征求了她的意见。墙外长满野草,没有关系,很快就会生机盎然。这样想着,就笑了。开门时发现淡黄色的墙体一片污秽,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去村东大理石加工厂找了两个外地民工,给他们一百元钱,让他们先把院墙清理了,然后如法炮制,用相同的"材料"把村子最南头,从南往北数第4排5号的那家院墙前前后后"粉刷"一遍。他们要求再加50元钱,他们能出这样的要求连漪很高兴,外表老实的他们也懂得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不过一口回绝:就这么多了,爱干不干。当然干。一切做完之后,她才心满意足地进了门,清扫起蒙尘的屋子。
狗从南到北依次地叫了起来,自然是姑姑引起的。十几分钟后果然门外响起了她的哭叫声,聚来的人越多,她哭得越厉害。九叔叫门了,她忙出来把门打开。
"九叔好。"
九叔点点头。姑姑止住哭声,冲过来要和她理论,九叔制止了。
"九叔你评评理。"姑姑哼着。
"没啥好评的。这事你错在先。至于连子,也有错,我会对她说的。你先回去,大伙都回去,别这么咋咋呼呼的。"
九叔是村里的权威,他这么说,人也就散去了,姑姑干嚎了一会儿,看看挽不住局势,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
九叔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的皱纹,当年的红脸膛,当年的旱烟袋。九叔说以怨报怨那是邪道,以德报怨才是正道。说姑姑这几年也良心发现了,经常去给你爷你奶上坟,还在坟前种了棵万年松。有什么用?奶奶生前从未见她进过奶奶屋子,还有没有继承到财产,跑到刚下葬的奶奶坟前又跳又骂,还往这房子墙上泼……总之不可原谅。九叔笑笑,说你还小哪,问为什么不参加高考,她能说她得了严重的精神抑郁症吗?这种远离泥土的怪病只会招来一顿严厉的教训。只能说那时流行甲肝,碰巧得上了,不过考上了托福,是纽约一所大学呢。九叔问怎么不去,她能说考试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发泄对考试制度的不满吗?只能说咱中国人自己的东西还没学精呢。九叔说如果是钱的问题,全村人都会支持你。她说她有钱,母亲现在是一家股份制企业的经理,活得风风火火的,父亲也不错,虽然诗没多少人看,可不妨碍赚钱,呵呵。九叔最后说尽管你不是这里生的毕竟是这里长的,走到哪里都别忘了父老乡亲在后面看着你,出息了替你高兴,困难了给你撑腰。这句话让连漪羞愧万分,直想跪在九叔面前彻底做一次人生检讨。
但她还是要继续做她要做的事。给郇兵打电话,约他在西峰山孤独松下见面。
第二天一大早,先给爷爷奶奶伯父伯母上坟,让他们放心她一定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做个人上人。然后拔了那棵半死不活的万年松。
终于又站在了西峰山顶,临浩浩海风,看大海浩荡。这才是真正的海。汹涌澎湃,蕴藏无限生机的大海。城市的海多可怜,被圈起来,钉上石墩,用铁索绕起,局促,失去了野性,潮涨潮落也像是被驯练出来的,是一种作秀方式。大自然的真正伟力在这里,在这样的大自然中人的灵魂是奔放的、健康的、无拘无束的。
"啊――"她喊起来。尽管在退潮,大海还是尽力发动万顷波涛附和着。她张开双臂,顺着一条向下的小路冲下去,直冲到浪边。"啊――啊――"她无拘无束地喊着,高兴自己还未丧失呐喊的本能!在海边玩耍的小弟弟小妹妹们也嘻嘻哈哈地跑过来,如她一样张开双臂,迎着大海,大声喊:"啊――""啊――""啊――""我想飞――""我想飞――""我也想飞――"
海在她们的呐喊声中,闪闪亮亮地退下去了。这才叫赶海呐。后面的大人们笑着骂他们――疯了!
当孩子们散去,一切平静下来,她看着四周,又觉得这一切如此陌生那样遥不可及。城市的影象,灯光阴暗的诗人沙龙,连涓和卞铭菲的笑脸,一一在眼前闪过,有一束重重的光线在她心上割了一下,又是心痛。此时她不愿想什么,有些渴,她很高兴,她渴了。这是件事情。可以用这件事情分散注意力。那块滴水的岩石在哪里?她捡起一只白色贝壳,寻找那块滴水的山岩。裸露出来的巨大的礁石群把海隔成若干区域,她不知道它在哪片海,她从来都没记住它的方位,但每次都能找到。站在长满牡蛎和其他海生物的大大小小的石礁中,她竟为那个滴水的山岩怅惘起来。
水。水。水让她想起《荒原》那首诗,在那样的心境里找水?哑然失笑。必须制止这样的思维。用这样的思维感受不到真正的当时的现实,她一直在使用这样的思维,别人的思维,而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或者干脆称作自我创作的思维是短暂的,一闪即逝。在某个地方她心理感应般地转身后看,就是它了。它还是老样子,长长窄窄的一带沟痕,清清伶伶地蓄着从山体里空下来的水。水还在滴着,一滴滴,声音若有若无,空灵,清洁,宁静,淡泊,就这样长年累月地与汹涌的咸涩的海水对峙却相安无事。
把贝壳洗净,满满舀一勺,喝下,甜美甘冽,真真天外之水。一勺一勺喝到最后又为它伤感起来,谁知道它会否永远存在不受污染?海边密集的加工厂宾馆别墅噩梦般矗立,并不断向海边扩张,远处,北边,有推土机和人类在填海作业。
喝完水,又去"钓鱼"。石礁的坑洼里面蓄着海水,青绿色的小鱼儿在里面机灵地游着。拽下一根头发,用石头敲开一个牡蛎,取出牡蛎肉,把它系在头发的一端,然后拽着另一端把它垂直探进水里。几条小鱼儿立即围了上来,一翕一合着丑陋的嘴巴,等待着时机。一条小鱼冒险了,迅雷不及掩耳地咬住牡蛎肉,连漪嘿嘿而笑,猛地一提,钓上来了。――她会,她能钓上鱼来了!她现在可以从容地成功地完成这些把戏,如果他们看到他们会吃惊的!鱼尾巴剧烈摇动,产生一种波,顺着头发传到手上,顺着手传到胳膊上,一直传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感。玩够了,把头发又沉到水里,鱼儿立刻松开嘴巴逃到石缝里,惊慌地看着在水里飘荡的牡蛎肉。可怜的小东西。它的同类们这时都聚过来争食这美味,看它们没什么危险,它才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脑袋一晃一晃,还有警惕。快吃啊,再不吃就没了。确定没什么危险之后,它露出了本性,从鱼们的身体中挤进去,张开嘴大咬一口,狠命地把它撕扯下,衔到一边去享用了。
看看山崖上那枝条朝相反方向飞出去的孤独松,他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的应该是西装,看上去很高大。噢!好戏开场了。Bye-bye,小鱼儿,Bye-bye,大海。
郇兵有着良好的家庭教养,健康、认真、 谦逊、执着,是个人见人爱的英俊男子。所有人都被卷入邪恶的欲望的漩涡,他仍能在岸上走得从容。
连鸣后来说他们挺像,指的不过是相貌的不相上下,志趣的相投相合,术业专攻的一致,并未染指性格。连鸣有着极端的个性,晴朗的外表下潜着暴戾的暗涌,只是人生的风暴还未降临,在平静生活的掩护下,未显露多少迹象,就连自己也未意识到罢了。
连漪绕到他身后,相信他有心理感应。
"是你。"郇兵转过身来,一脸欣喜。5年里他长势不错,更英俊了。
连漪仰起脸,眯着眼,做出那副目中无人的表情,然后笑了:"我讨厌男人穿西装。"
"连漪,"连漪认为很俗的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如此动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因为你放弃努力。"连漪盯着他,忽然想靠在他肩上哭一场,"听说你要订婚了,特来祝贺。"
他低下头,然后抬起来。
"我不知该怎么说。那不是我的本意。"
"不是你的本意?就是说是天意了?"
"你怎么讽刺都行。和你失去联系后,我对爱情已不抱幻想,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何况岳今等了我这么多年。"
"啪!"连漪狠甩了一记耳光,他脸上立即多了一个红手印,好久才散去。
"这一巴掌是替岳今打的。你的话不合逻辑,你完全可以离开这里去找我。找到我不难吧?"
"我想过。可是我的理想在这里。"
"这条理由?倒是很好。人该以事业为重,爱情只是无缘无故的一件事,不值得去浪费时间,也不值得去为之冒险。你不用辩解,这是我心里的想法。"连漪说到里,顿了顿,然后挑衅地看着他,决定说下面的话:
"我,喜欢你。曾经很喜欢,现在喜不喜欢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你和岳今结婚,不想你和她订婚。"
"我不会。"他说。
"可你伤害了她。"
"我会去解释,会去弥补的。"
"你弥补不了。"
"我会尽力而为。"
"这是商人的腔调!"
他完全手足无措了。清华大学的高材生。连漪笑了起来。
"山脚下有我的一栋别墅。"
"我知道。"
"我要你住进去。"
郇兵莫名其妙了。
"不敢?"
"可是――"
"想知道为什么?很简单:占有你。住进去你得付出代价,要承受漫天的流言蜚语和世俗的谴责,不过那是你应得的。至于我,就像对待这所房子一样,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可以考虑,我在那里等你。"
连漪转身离去,心里在计时,数到三的时候,他开口了:
"好吧。我住进去。不过先得问清楚:那么高档的房子收不收房租呢?"
他们坐在屋里谈了一天的"我这几年",晚上连漪跑去告诉九叔已经吃过晚饭,不用麻烦做她的了,然后回来和郇兵一起嚼面包,告诉他明天一早就回去,天不亮就走。"我怕他们塞过来的压死人的礼物"。
"上楼休息吧,我们睡一张床。"
"我睡楼下。"
"不,我怕冷怕黑怕孤单。"
郇兵脱下西装解下领带的时候像个纯情的大学生,是这得益于他专注的精神和认真的生活态度吧。尽管小他一岁,可连漪觉得自己已是中老年人了,苍老,沉重又晦暗,而郇兵浑身上下还散发着花蕾初绽般的芬芳。
他笨拙地躺下,背朝着连漪。满天星斗争着涌进床边那个小窗户,为这个房间提供了一幅绝妙的装饰画。
"好久没看到这么多星星了。"
郇兵笑了。
"笑什么?"
"你就是一颗星,一颗遥远的星。我曾想尽一切努力去接近这颗星,摘下她,可我用一生也走不完这段距离,我想就让她在高高的天上吧,至少可以仰望她的光芒。"
"啊,爱情是醋,把沉浮其中的人都泡酸了。"连漪心里很温暖,问他她是哪颗星。
"你不在那里。"
"在哪里?"
"在我的心空。"
"啊,原来只是在个阴暗的角落里。"
连漪把他扳过来,用手指划着他的脸庞。
"你长得很到位。"
他不语。
"不想抱我一下吗?"
郇兵的眼睛在夜光里闪烁,好久,才把手搭在连漪肩上。
"太生硬了。"连漪笑着靠近他的身体,把脸贴在他胸膛。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透过衬衣散发出来,沁入心脾,她偷偷地吮吸,郇兵渐重的心跳和呼吸却破坏了这种味道。
"你的呼吸和心跳让我毛骨悚然!"连漪起身喊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尴尬地道声对不起。
"很难受?你也和其他男人一样?想?"连漪好奇地看着他,她确实想知道,她想知道男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还是去楼下。"郇兵红着脸起来。
"算了,还是我下去,这样明天走的时候不会吵醒你。睡吧。"
第二天清晨,月光淡淡,乱星垂天,回头望望沉睡中宁静的村庄,终于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她觉得自己污染了这里,伤害了九叔。
城市再次涌到眼前,连漪忽然想到"繁华"这个词。这里是繁华的,人们的皮肤很好,气色鲜艳,他们是不一样的一群人,对危险高度警惕,他们小心翼翼地过马路,叫出租车的姿势让人难以察觉;另一群人,那些在城市里寻找位置的农村人,过马路时昂头挺胸,对行驶的汽车不屑一顾,叫出租车的姿势也很潇洒,这从容、潇洒中有一种难以磨灭的局促,在这里他们没有自信,所以要以一副虚张声势的表情来袒护自己,说明自己。可他们又如此相似,――吐痰的姿势这样相似,劣根性如此相似。城市比乡村并不远多少。
车开得很慢,――下班高峰期。在某些路口,人们明显懒得为这长途跋涉满身尘污的车让路,他们不理会车上满载着一群从农村到城市疲惫但已明显有些兴奋的人的心情,他们只惦记着自己的路,他们为自己的生活紧张地忙碌,春夏秋冬,周而复始,但为什么有着更多空闲的农村再怎么富裕也显得那么苦,人们的面容那样干枯,他们的灵魂那样沉寂,干脆看不到灵魂,看不到灵魂的呐喊的歌唱的悲吟……
她开始怀疑了,十几个小时前做的,不过是幻梦一场,那个村庄不过是幻梦一场,是另一个时空里的事,与现实毫无关系。世界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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