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2层的中意大厦。
为什么喜欢站在这里?站在这城市的最高处?似乎无意,可这样看它,它确实渺小肤浅没有内容,只是些高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只听得到沉闷的声响和一两声空洞的金属碰撞声,不值得重视和向往,不值得被它调教,被它改造,不值得顺从它,甚至自己的人生不值得发生在这里。然而,今天连漪觉得下面,这42层的下面是万丈红尘,是超脱不了的,是看不透的,里面在喧嚣在买卖在乞讨在争斗在尔虞我诈在明枪暗箭在欢呼庆祝在泪流满面在生生不息,那里有姥姥的一生,母亲的一生,父亲在这里结束了漂泊,哥哥在这里挥斥方遒,连涓在这里欣欣向荣。他们都是优秀的人,他们在里面奋斗忙碌,从不会刻意站在某个高处睥睨这个世界……那么我呢?并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为什么总是习惯于俯视别人俯视生活又站在这里俯视这个城市?是在寻找某种哲理的安慰来麻木自己吗?
卞铭菲来了,一把把她拽过去。"站在那里,一阵风就能把你刮下去。"
连漪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淡淡地说:"铭菲,你为什么喜欢站在这里?"
"你怎么了?"
"回答吧。"
"为了,克服恐高症呗。"卞铭菲大笑起来。
连漪知道会得到这样一个类似的回答。
"又为了你哥哥叫我来这里?"
"还有。为什么冒充我父亲的名字在《诗刊》发文章?"
"你知道了?"卞铭菲高兴地说,"秦甡呢?他也知道了?"
"请不要这样直呼我父亲的名字。"
"笔名嘛,又不是真实姓名。况且从心理年龄的角度看,我和他应该是同龄人。"
"又是什么阴谋?"
"只是为了让那些编辑重视一下嘛,写得不错吧?我觉得他应该感谢我,感谢我替他挽回颓势,因为那些诗已超过你父亲的水平,不能否认吧?"
"我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声,别再搞恶作剧了。"
"他为什么不亲自找我谈?把我的电话给他吧,他亲自跟我说,我才听。"
"你到底在搞什么?"
"想被一个知名人士的光环照耀一下呗。你父亲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吧。"
连漪无奈,但她现在不想和她吵,她甚至连大声说话的情绪都没有。
"连鸣呢?我警告过你不要侵犯他的。"
铭菲又夸张地大笑起来:"小姐!这是什么年代了,恋爱自由哎,你父母都不干涉,你上什么心?况且我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吗?我配不上他?是啊,他是研究生,有不错的家庭背景,我不过高中毕业,又是平民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可他说我是他的灰姑娘,他会让我变成美丽的光彩夺目的公主。"
"他说了?这么快?"
"你以为呢?一帆风顺。就是昨天晚上,我们接吻了。他竟然不会接吻!不过我喜欢他这样。"卞铭菲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你玩每一个人,连我哥哥都不放过?"
"有什么不好吗?我猜他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吧?一次挫折是一次宝贵的人生财富啊。这第一笔财富我给他。"
"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去爱一个人?我哥哥那么好的人也不值得你去真正地爱吗?你会变态的。你就不能真正地去爱他吗?"
"我想,可怎么也做不到。我也痛苦,你哥那么纯洁那么高尚,伤害这样的人对自己也是一种折磨。可是怎么办?我更爱我自己,我只爱我自己,走火入魔地爱,我要为自己报复这个世界。"
卞铭菲表情痛苦,沉默良久又说:"顺便告诉你一声:我爸死了。你不知道吧?我也没告诉你哥。这很好。再也不用看他那副受苦受难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的样子,再也不用看他那副小心翼翼处处低头哈腰做人的样子了。"
"铭菲?"连漪的腔调终于变了。卞铭菲的父亲,那个身体有些佝偻的老头,他善意的微笑在面前一晃而过。
"是上个礼拜天。倒在烤箱旁,脑血栓。之前我们,刚吵过一架,他不许我化浓妆。这几天我在想该不会是我把他给气死了吧?谁知道。不过他的头发确实是被我愁白了的。这世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无牵无挂。"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料理的后事。"连漪话音未落,卞铭菲就接上去了,不过很快恢复了情绪。"原来死亡也很麻烦。有很多手续。我坚持一个人做完。我只有用这最后的方式告诉他,我是爱他的。"
连漪眼眶里蓄满泪水。
卞铭菲凄然一笑:"或许我正在真正地爱上一个人呢。"
"是谁?"
"你会知道的,总之不是你哥哥。我要走了,今天还是去应聘,现在的工作就是找工作,祝我成功。"
卞铭菲的笑容又变得健康而自信,为什么她不能用这样的笑容去真正地生活呢?
"铭菲。"连漪叫住她。
"嗯?"卞铭菲回头,"还有事?"
"我是告诉你,从今天起我要好好地去生活了,从今天起你要改变对我的印象。"
"什么印象?"
"总之得改变,一起改变吧。"
卞铭菲一副好笑的样子逼过来飞快地说:"你知道我对你什么印象吗你善良正直可爱有爱心即使自私也让人不舍得谴责即使有些叛逆那叛逆也是正确的即使消沉也对人生充满信心我完全不同是快崩溃了现在疯狂地挽救自己的那种不要站得离边沿那么近你会掉下去的!。"
连漪被她这番话轰得睁不开眼睛,等她睁开眼睛时,她已不见踪影了。
――还是不了解她。
啊!抬头看天,天很蓝,令人晕眩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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