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水中央。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样的名字。

  丁春平姨妈是连鸣最欣赏的女性之一,认为她有气质有魄力,是这个平淡的城市的奇迹。

  和卞铭菲沉默地走过了大半个城市,本来就不熟,加上她的欲语还休,越走越尴尬,转眼黄昏,彼此又没有分手的意思。连鸣于是建议到姨妈丁春平的咖啡屋坐坐。

  卞铭菲初见丁春平立即有了与连鸣一样的感受。她想往这样的女人,声音豁亮,极度自信,表面热情,内中的灵魂不动声色,在任何场合下都能保持冷静,在她的目光里,任何人都是渺小的,任何人的霸气与骄傲都会向后退避。那就是卞铭菲为自己确立的发展方向。原来就在自己的身边,已有人做到了。和社会接触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浅薄无知,如井底之娃,骄傲只是远离人群盲目的自大而已。

  水中央。她用这样的店名为自己披上一层面纱,在自己与他人面前制造一段距离,她渴望得到追求,又铁了心不让任何人追求到。卞铭菲看到她的"慈祥"后面的冷笑,看到她淡淡的笑容后邪恶的欢欣。

  就像她自己一样。

  这个女人的气质对卞铭菲是一种冲击,她从容地啜着咖啡,不由自主审判着她,也承受着丁春平审判的目光。她们是一类人。连鸣被蒙蔽了。但这不算什么,人为了保护自己证明自己才会耍手段耍阴谋。她一定吃过苦,经历过沧桑,她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快乐是一把双刃剑,她身体上的某一部分永远在隐隐作痛。

  而且她老了,眉角的皱纹无法抹煞,不能回避。我还年轻。可以不在乎她。

  丁春平忽然没来由地笑了,说奇怪,我看小卞挺眼熟,是缘份吧?卞铭菲也不甘示弱地笑笑,说您也面熟,好像在梦中见过。

  就这样缓解了有些莫名其妙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卞铭菲看了看角落里一架白色的施特劳斯钢琴,说,我可以献丑一曲吗?

  哦?你会弹琴?可以啊。丁春平说着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对在座的客人说:抱歉,打扰一下各位。常来这里的客人可能注意到这架钢琴,它很沉默,像个智慧的哑巴。这是我一位朋友送我的开业礼物,我说我不会弹你送它干嘛啊,这么贵,不如直接送我几万块钱得了,还可省掉我一年的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哎。他说呢,他是要祝水中央有声有色,像施特劳斯一样百年不衰。我很感动。今晚有幸,有个漂亮的妹妹主动要为大家献上一曲,也是我们水中央第一次的现场演奏,怎么样,大家欢迎?

  话音未落,掌声早起了。卞铭菲好久没有在掌声中上台的经历了。她只想在丁春平面前露一手,没想会受此礼遇,心里激动,还有些感动。款款坐在钢琴前,将琴盖打开,酝酿了一下情绪,身心投入地弹了首节奏明快的《拉拉主题曲》。

  丁春平当场聘卞铭菲主刀这架钢琴,每晚过来弹两首曲子,30元,怎么样?卞铭菲知道在她面前矜持只是暴露浅薄和无知的败笔,况且她需要赚钱的机会。乖乖地点头:我现在还是无业游民呢,当然愿意。大胆承认自己的悲惨处境,有时会赢得刮目相看和尊重。晚上回去难得主动地帮父亲烤面包,决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后来还是禁不住说了,父亲也高兴,父女俩跟过年似的。

  连漪一个月后知道此事。卞铭菲拿到她有生以来第一笔工资后请她吃饭时兴高采烈告诉她的。黏黏甜甜的芝麻团立即变得难以下咽。她知道连鸣终要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苦无疑。卞铭菲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目的是要说明有些事情她不能改变,不能左右。或许是任何事吧。她只是在做无用功。她只是自命不凡。

  给你爸买一把太阳伞吧。她回击。卞铭菲的气焰立即被浇灭,狠狠瞪了她一眼。

  连漪笑了,摇摇头,努力睁大困倦的双眼。她坐在往老家去的长途客车上。困倦被短暂的回忆的快乐替换了,但看着车外明亮的阳光和飞速倒退的农田、河流、村舍,脑袋很快又被各种想法占据。她总是在想,总是被卷入各种思想的漩涡不能自拔,医生说这是她萎靡不振的原因之一。

  之前,她一直逃避回去。她不愿再见那里的人,她和他们不熟悉,她在那里是孤独而常受人议论的。还有,她怎么交待她的现状?可岳今来信大声宣布她要订婚了,10月26日(也就是三天后)开订婚宴。她在信中时而温柔旖旎时而大叫大嚷,娇羞中掩饰不住兴奋,紧张中掩饰不住期盼,说没想到会这么快,简直不知所措。连漪更不知所措,她感到一种莫大的创痛。郇兵真的要娶岳今?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失魂落魄地收拾了个简单的行礼,她必须回去,不知道要做什么会做什么,只知道必须赶回去。

  她在那个天尽头的村庄生活了15年。不到1岁时被过继给住在那里的大伯,因为大伯没子女,其实主要因为那时家道艰难,无力同时抚养三个孩子。她分到了那个"去乡下"的签,在那里长大,读完了小学、初中和高中一年级的课程。直到奶奶和伯父伯母在她16岁那年先后去世,她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才得以重回真正的父母身边。有段时期她恨现在的父母,抱怨那里的生活,为在那里的生活感到羞耻。现在不了,她把在那里的生活当成重要的人生履历,常会后悔,因为15年里她从未深入接触过土地,不懂得春华秋实,春播秋种,有时远远地看着在田地里劳作的人们和打麦场忙碌的景象,会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她只是站在旁边看山看水,看同龄的伙伴专心地玩那些充满奥秘和乐趣的游戏,一个人趴在屋子里看那些看不完的书。更多的是恐惧,对鬼故事,蛇,青蛙。。每年雨季在阴湿的小路上满布着刚成形的小青蛙,她尽力避免,还是会踩死很多,每当脚下一滑,就会心疼地大叫,有时竟不敢前走,站在路上痛哭流涕。

  那时她刚学生物这门课,看到了青蛙的心脏图,知道青蛙的发生发展过程,意识到了生命的伟大,珍惜、尊重任何的生命的想法萌生。快乐容易淡忘,恐惧刻骨铭心。这也是她不愿回来的一个原因。

  后来,也就是现在,在城市里,她又感觉自己和城市很远,浮在城市表面,对里面发生的内容似乎了如指掌,实际一无所知,靠猜测想象别人的心理。在哪里她都像是个过客,无根无源。

  那个面宽耳阔的农民企业家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路子是对的,可惜现在不走了。她坐在拥挤的长途客车上想起这句话觉得正确。没有真正接触过土地,城市青年的深沉和痛苦只能是轻佻和虚弱的。

  岳今是她唯一与之保持联系的朋友。她们生活在不同的村庄,上同一所小学,后来一起到镇上读初中,在那里认识了郇兵。他是学校运动队的,优秀,也很帅气,岳今很快被他迷住,活动课时经常拉连漪去看他打球或是长跑,初一春季运动会,柔弱的岳今为引他注意报了三个田径项目,包括5000米越野,结果自是一败涂地,但作为另一结果,她的"苦肉计"成功了――郇兵跑过去搀着累垮的她在操场溜步,以后的交往自然而然。初二时重新分班,岳今和郇兵分开,连漪和郇兵还在一个班,理所当然充当起信使。某天郇郑重其事把一封信递给她,信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上面写着:连漪启。无聊!是想教训我一顿吗?打开,是一张写满了"连漪"两字的纸,一副素描凸现其上:连漪仰着脸,眯着眼,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连漪问他什么意思,是讽刺吗?他面无表情,说:不知道。

  素描画得很好,那就是连漪特有的姿势和表情,他一直在观察我?连漪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以后上课时会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注视的眼睛。那就是她的纯情年代。交往时很淡,回忆时很甜,那是她的第一次爱情。她觉得只有那一次才可算作爱情。在她看到了更广褒的天地,认识了更多的人后,爱情也常在心里蠢蠢欲动,她怀疑那只是自己多情罢了,看到谁就爱上谁,和爱情无关,是性格在惹祸。爱情之花只有一季,开过就开过了,至于结果,谁也没有把握。

  和郇兵交往三年,岳今对此一无所知。离开那里后一切都划上了休止符。岳今后来考上一所专科学校,毕业后在镇政府做财务工作。而郇兵考上了清华,今年毕业,回到家乡,在乡镇企业发展。连漪没参加高考――她没想到她的感情用事会成为其自卑性格的一个根源。她强制自己疏离这份情感,于是疏离了。可岳今的一封信又把她重新拉回过去。她要回去。她要制止。郇兵是属于她的,谁也不能抢走。

  不能抢走。

  西红柿。她又看到那棵长在粪堆上西红柿。结着鲜红的果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她想吃。身后那些伙伴们喊叫着怂恿她,她过去了,爬上粪堆,摘下西红柿,高兴地举给他们看,然而粪堆忽然软了,她猛地陷下去,他们开心地大笑,她挣扎着哭叫,没人来救她……

  喂!到了!司机叫她了。

  她一惊,醒了,默默地背起包下车了。又是这个梦。为什么总是这个梦?她喜欢吃西红柿,但不会爬上粪堆的,他们怂恿不了她,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书呆子。

  她现在站在了阔别已久,养她育她的土地,没什么激动,很平静。


□ 作者:南南和北北
感谢作者南南和北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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