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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以后，林白星更是有恃无恐，还让人……打过马龙一次，对我也……更放肆，我每天都要躲着他。马龙说这样下去不行，早晚出事，他就开始托人……认识些社会上不三不四的……马龙答应他们，只要摆平林白星，今后他们要是犯事，他去和他爸爸说情…………林白星吃了亏，恼羞成怒，那天下午闯进我班，他动了刀……马龙胳膊上被他划了两刀……我拿起凳子，在林白星后脑上打了一下……听说是很重的脑震荡……"叶子咬了咬牙。"马龙这次学乖了，他让我先打电话给他爸爸，又让我也装受伤，我们三个一起进了市医院…………虽然最后市局没有立案，只是做了审查处理，但是学校——坚决开除了我们……反正我也的确念不下去了……"说完，叶子用平静之极的目光看着我，说："这两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变坏！！但我全对你说了……全说了。"我温声说："一切都过去了，我相信你——真的没有变坏……你一定也要相信自己！！"叶子忽然用一种怀疑甚至挑衅的目光看我，我摇摇头说："你错了。因为——周媛也这么说！"叶子脸上露出由衷的惊喜："媛姐！你是说——媛姐她——也没认为我变坏了？？你是说真的！"我笑着说："看你的样子！真让我嫉妒！你就那么重视媛姐的意见？！""不是啊！"叶子急着解释："我是——我更重视你的意见——你怎么不信人家啊！！"我忙说："好了好了，看你急得可怜相，我早知道你更在乎我！"冷不防，叶子在我胸前打了一拳，我叹了口气说："求你别学周媛好不好，你要是身怀两项绝技，我可说什么都要退隐了，到时候你可不要到处找我。还偷袭！""那我——下次不敢了……"叶子委委曲曲地说。
"周叔、何姨。都在家呢！""小风！快进来快进来，媛媛，小风来了！""哎呀妈！你又喊人家小名儿！""怕什么，小风又不是外人！""什么不是外人！"周媛嗔怪着从屋里走出，没好气地对我说；"你来啦！"我眼前一亮。
"你傻看什么！""不看才傻呢！"周媛眼里露出笑意，说："在我家装得倒是蛮规矩！""我本来就天真无邪坐怀不乱。"周媛打了我一下，我很意外她没用力。"……嗳，你说……我烫这种发型好不好看？……""喂，你是第一次烫头吧？""你怎么知道？？"我得意一笑："你的妆画得也很生。""你——看出我化妆了？"我摇了摇头，说："你不是希望我看不出来吧？！"周媛忽然面色一整，问："你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有研究的！？"我抹了一把头发，说："你这不是夸我嘛！我会对女人有研究？我是有贼心没贼胆有贼胆没贼时间，这么说吧，跟同龄人在这方面比起来，我也就算个幼儿园学历……""行啦你！"周媛止不住笑："哪来那么多牢骚！"我说："你信就好！你这身不能白白浪费了，先陪我去看电影！""那——""放心！吃饭的事耽误不了。""那去哪儿？""去'蓝宝石'。""好吧。"
"你又发什么神经，在这儿坐不是挺好吗。""反正是我请你，上面更好！"周媛无奈，被我牵着手上了二楼，坐下后我看了看四周，顿时脸上有些发热，轻声在她耳边说："这里都是情侣包厢……"周媛挪了挪身子，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我有些不安地说："我更是……原来这种地方这么恐怖……"周媛轻笑了一声。我们都不再说话。看着屏幕的变换，我竟有种莫名的紧张，我拘谨地向周媛靠了靠并不敢看她，她至始至终都很聚精会神……
"看你！怎么这么晚才领人家来！媛媛，饿坏了吧？""没有……不饿。""妈，是周叔让我多坐会儿，说我去一趟不容易，要不早回来了……""你周叔就那么得意你！"周媛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我讨好地对她笑笑，她却转过头去。妈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周媛，周媛红着脸垂下头。我拎过一双拖鞋放在周媛面前，周媛慌忙换鞋，我去褪她肩上的包，周媛斜仰着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我没看清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周媛前面的小碟子里、碗里，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她一面小口小口地吃着，一面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妈的各种问题，且言谈举止十分得体，我心里暗暗好笑：原来她也会装斯文，于是就在桌子下面轻轻捅了捅她的胳膊，她仍微笑着，假装不知道，我只好心怀敬佩地听她继续说："科里的人际关系不很复杂……科长对我也很好……"我见妈居然还想再问什么，忙说："妈，天文地理上下五千年您都知道了，媛姐可没吃多少菜呢！""从小就知道向着你媛姐！妈也没吃多少菜呀。"周媛脸色羞红，有些不知所措，我赶紧夹起一只鸡腿放在妈碗里说；"那这只不给她了！"爸爸和姐姐笑起来。
"叶子……这两天怎么样？""……她很好……整天呆在家里。""你要时常去陪着她。""我几乎哪天都去。"周媛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我说："叶子……挺想你，你——""……我要是有空儿，会去看她。代我好好照顾她……"
我一眼就发现叶子的表情很疲乏，叶子用央求的语气说："别怪我，他们——非要在我这儿玩麻将……我只好陪着他们……对了！不是我找他们来的！"我用手扶住门框，说："我信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不行！！你昨天都没来……你是不是生我气？？"我笑笑说："真没有，你先睡一觉……""不行！你要是现在走，就证明你生我气了……你进来好不好？"我无可奈何。
我轻手轻脚跟在叶子后面，叶子小声对我说："这是我二姐、这是我三姐、这个是文意君，我以前的同学。"卧室里光线很暗，我问："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睡？""都累得挪不动了。""你呢？""我——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我一阵感动，说："叶子，我就在这儿，你睡会儿吧！"叶子点点头，倒在床上，说："你也坐啊。"我坐在床边，叶子挪了一下身子，把头靠在我的腿边，迷迷糊糊中说："……我就睡一会儿……一会儿我陪你说话…………"我拉过床单，折了一下盖在她身上。叶子在梦里皱了一下眉。
我倚在大床刻着浮雕的木板上，想思考些什么，但头有些昏昏沉沉……只记得昨晚没有睡好…………
…………"起来啦……"我睁眼，问："你怎么醒了？"叶子指指墙上的挂钟。"什么！两点多了？？我怎么也睡着了……""我真服你，坐着也能睡这么久！"我动了一下，发现我给叶子盖的床单已经到了我身上，而且有一头在我脖子后面打了一个结儿，就象理发时那样。我哭笑不得，用手扯了一把，没扯开。叶子喊："别动！"我苦笑道："叶子，你就会捉弄我。""才不是呢！"叶子边解边说："我怕你弄掉，才系的……你睡觉真不老实，盖不住……"我叹了口气，问："你的那些朋友呢？""都被我赶走啦！他们已经向你告过别了。"我说："一定象遗体告别！"叶子认真道："谁说的，你当时表情挺自然的，还笑呢。"我真笑起来，说："叶子，你说你傻不傻？"叶子把我推起来，铺着床单，说："傻就傻，有什么了不起……"……我问："叶子，小时候有个阶段你为什么不理我？""什么时候？……没有啊……""就是二三年级的时候……一年级我们还挺好得呢。"叶子似乎想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说："那时候呀……那时候我们女生都不敢和男生玩儿……我怕人家说我……我那时和媛姐最好……"我愤然道："怪不得周媛也不理我！"叶子软软歪在床上问："你是四年级下学期当的班长吧？""对！就是我爸当校长后不久。你忘了，班主任说同学们建议重新民主选举班长……""对了，还是我在办公室帮老师统计的选票…………你知道有多少人选你？"我极感兴趣地问："多少人？？""不到二十个，我猜还有你自己一票，我认得你的字体……我是自然课代表……"我舒了一口气说："当时你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不过老师还是让我当了班长……""媛姐对你真好！"叶子突然说。"怎么？？""老师在宣布前把她叫进办公室——问她同不同意你当班长……她不但很高兴地说同意还说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她一直是咱们班的班长……我知道……她一共得了二十八张选票……"我的呼吸开始加重。"媛姐在回家的路上对我说：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会影响你的工作……她说她是真想让你当班长——说你——表面上满不在乎很坚强……但心里有很重的自卑感……她说她也投了你一票……"…………我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菱形图案，自语道："我当时还对她幸灾乐祸……她哭……肯定不是为了落选…………"叶子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说："别去想了，反正都过去了……再说后来，你不是也干得挺好么！""那是因为——她一直帮我……"我又随口问："叶子，你当时选的谁？"叶子一笑，说："我记不得了。"我不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叶子下床去把窗帘拉开，并打开两扇窗子。夏日午后柔和的微风让我精神一振。我轻声问："叶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叶子用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哼了一声，说："没羞！明明是你先缠着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站起来踱了几步，悠然说："别忘了，是你先给我传得条——"叶子气得一跺脚说："是你胆小！人家不忍心才——没良心！！人家不理你就对了，让你急死！"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说："叶子，我当时……不知道有多高兴！多感激你！！"叶子转身在床沿儿上坐下，拎起一个大布娃娃抱在怀里，突然道："那时，你不是已经有周媛了吗？"望着窗外，我说："我那时——和周媛的关系……不很好！别人也不承认我们是特殊关系……""要别人承认！？""那时候真怪，男生要是找不到一个所谓的……女朋友……就会……很没面子……"叶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那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的么？"我笑笑说："不知道。"叶子轻抚着布娃娃的头说："那时你们男生也想照镜子……又不好意思，于是就装作拿镜子互相晃着玩儿……"叶子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一上课，你就把你的镜子……放在文具盒盖里…………偷偷照我……"叶子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解地问："你当时……没发现啊！？"叶子没好气道："你要是知道，还敢再看！？……我被你害得……都听不好课……"我也脸红起来，嗫嚅着说："幸好……你没……告老师，要不我肯定——"叶子得意哼了一声，我急不可待地问："那你为什么会给我传条？？"叶子把布娃娃翻了个个儿，说："那天下午自习，大家正在胡侃，班主任闯进来，把你叫了出去……你负责记名……而我是讲得最凶的——班主任肯定也看见了。我当时怕极了，就等着被叫到办公室罚站写检讨了——可过了一会儿你进来说：班主任走啦！……你又说……你当时还说了一句话……你记不记得？"叶子郑重其事地问，我想了想，抱歉地摇摇头。叶子嘴角挂着一抹纯净的笑意说："'班主任不许我们大声喧哗'，班里那时很静，你接着说：'那大家就只好小声喧哗吧！我负责放哨'。我们全都开心地笑起来并鼓掌……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子……有多可爱！！……"我微笑着说："我真不知道……是这么一句话，获得了我一生中第一次——约会！""什么约会！"叶子把脸贴在布娃娃脸上，"就是可怜可怜你……""那天……你穿的也是一件白色连衣裙……是不是！！？"叶子会心一笑，说："没想到……你真还记得……"我去握叶子的手，叶子笑着闪开。我说："叶子，我该走啦！""不行！！"叶子双手拉住我，又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娃娃塞进我怀里，说："光陪你说话了，我刚找到一本做菜的书，我做给你吃，你等着……对了，你先看录像，马上就好！"叶子说着从枕头下掏出一本书向外跑，到门口时又回头喊了一句："乖乖等着！"
只一会儿，厨房就传出嘶嘶拉拉声和咳嗽声。
我坚持不让叶子送我，看得出她并没有睡好。她炒的菜居然很好吃，虽然不可避免地略咸了点儿……
马龙似乎在楼道口站了很久并准备继续站下去，如果我不出现的话。"可以跟你谈谈吗？""我们不是正在谈？""……我是说，到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这儿应该可以了。"我懒懒倚在假山上。"你猜我要跟你说什么？""对不起，我没有自作聪明的习惯。""来一支。""对不起，还没学会！"马龙把自己的一支也塞回烟盒，然后用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没动。"听着，以后别打扰小灵——不然你一定后悔！"我说："我现在就后悔了。"马龙用手一按，我又倚回到假山上，我深吸了一口气。"哥们儿，算你成全我！……我马龙很少求人……这次又谁也没带……"我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你误会了，我和她不过是好朋友。""不是！你不用骗我！！"我无奈地说："我们只不过是小学同学！"马龙的目光阴冷下来，"我看得出那个小女警察对你不错……小灵人很纯，你是不是想耍她？？！"我的心忽然一乱。我感到他的手很用力。"怎么不说了？？要是你……不再去找……那个女警察！我就——就也不管你和小灵的事！！……怎么样……"我不假思索地一摇头。马龙一拳击在我的小腹上，我略弯下腰，说；"这拳算你替周媛和叶子打的…………但你最好不要再动手！""我可以全心对叶灵！你呢！"我直起腰，说："感谢你一直照顾她，但她不适合跟你在一起……""……为什么？？""因为——你的职业！"马龙一把抓住我的衬衣领子，恶狠狠道："你他妈凭什么教训我？！"我冷冷道："松开。"马龙喘了一口粗气，说："我再问你一遍……""松开！"马龙手一拧劲儿，我向上一挥右手，大概碰到了他肘部的麻筋上，他手一抖，指头略松，我一偏头，挣开他的手，但马龙另一拳已经砸在我的左胸上，我立刻在他的右肩上还了一拳，他略一侧身，一掌砍在我的锁骨上，接着我的肚子又结结实实挨了两拳，我一时无力还击。我听他说："没想到你会还手，不过好在我没吃亏……我知道，你体格不错，但你不会打架，以后多练着点儿，争女人用得着！"我很满意自己还能笑出来："你不妨跟我赌，现在打你准输。""不必！我劝你也不要赌……我要是吃了亏……我的朋友不会就这么算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你……"我一点点收回笑容，站直身子。
擦肩而过时我听到他一声刺耳的冷笑。
走到人委时一缕阳光落在我的脚上。我抬起头，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打了一架但肩上腹中的隐痛给了我肯定的回答，这也使我记起我初一第一次打架的经历……我努力压住潜意识里对这次失败的残酷的嘲笑——如果不是一辆自行车不合时宜地停在我前面的话说不定我又成功了一次。
周媛似乎在学香港某女明星手扶摩托故做性感的姿态，我被迫认为她也很迷人，除了扶的不是摩托。我如此刻薄是因为我略有些伤感。
周媛似乎不会在我开口之前说话了，这我从她眨眼的频率上看得出，为了掩饰我心灵的创伤我说；"巧得象是我来接你下班一样！"周媛迟疑了一下，说："你的衬衫常常——不钉第一枚纽扣么？""你明知道不是！！"我忽然变得气急败坏："当了警察会研究人了是不是！我刚打完架怎么着？？！"周媛一定是被我吓到了，因为我看见她抖了一下，我产生了某种优越感。她小心地问："跟谁？"我理直气壮地答道："马龙！！"周媛支好车子，伸头向我没有纽扣的衬衣领子里看了一眼，小声说："都青了……"我有些泄气地说："关键是……肚子更痛！"我看见周媛咬了咬牙，于是说："不是为上次那事……"没等她问我又说："跟叶子有关……他自认为是叶子的男朋友……"周媛沉声问："他们几个人？？"我不情愿地答："一个……"周媛转身说："跟我回局里一趟，现在应该还有人，进得去。"我大慌："媛姐媛姐，饶我一次，我可不敢去！"周媛愣了一下，说："不去？那怎么钉扣儿？""还用……钉吗？"我红着脸问。周媛笑着拉了我一把，说："你不想让你妈知道吧！我在抽屉里有针线，把你最下面的扣儿挪上去，再把我衬衣的扣子拆给你一个……"…………
"中午怎么没回来？""……叶子留我在那儿吃的……""专科线是470多分……""反正要是中专我就不去！""那……""妈！还是靠命吧，急也没用！"
我可以清楚地听到石英钟一点点挪动的声音，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似乎这样可以看见什么……我的思绪在沉重地漂浮…………叶子……周媛……周媛……叶子…………她们不断在我心中变换……我可能感冒过但从没失眠过，在我看来用失眠来思考所谓重要的问题至少有些做作，当然是在自愿的情况下。我一向很少骗自己……睡眠蹒跚而坚定地向梦冲去……一如我对它满是依恋的盲目崇拜…………
第二天我起的特别晚。
下午三点我突然急切地想去叶子家！
我从江边的后道迂回到叶子家的楼，并最终确认没有人发现我进去。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没有动静。我开始按门铃，但心里已经起了疑惑。果然还是没人开门！我情绪迅速沮丧到极点，并断然决定去周媛家。不管是周媛还是叶子，我现在急切地想见到一个，我急不可捺，因为我产生了一种很不踏实的虚空感。
果然周媛家也没人。虽然我马上想到周媛还没下班，但这丝毫没有减轻我的无所适从……我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向下挪，失魂落魄，以至于被一个急于向上跑的女孩儿撞得一歪身。"风哥？！哦……快！……快去医院！我姐她——正手术呢！！""什么！！！"我紧紧抓住小梅，"她昨晚明明是好好的！！"小梅哽咽了一声说："你快去！……第二手术室……我回来再取点押金。"我一推她转身朝楼下跑，小梅喊了一句："市医院！"
"不用太担心，小风，伤……不算太重……"我木然盯着手术室的门口，问："周叔，她怎么还不出来……""就快了……看你这孩子，浑身的汗都湿透了！……唉！自打她当警察，我就没有一天不担心……"头上的汗滲过我的眉毛流进我的眼睛，再从我的眼睛里流出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物质。
手术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以至于我又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一个大夫边摘口罩边走出来，何姨抢前一步问："大夫，她…………怎么样？？""没什么，左肋的刀口不算太深，就是失血过多，住院调养一个阶段就没事了。""嗳！大夫，真谢谢您！谢谢！！""没什么，病人现在需要休息和增加营养，不要过多地打搅她。"
市局的两位领导走后，只剩下我们四个静静地围坐在一直昏睡的周媛的床边。护士进来，轻声说："病人的麻药劲儿还没过，可能还要再睡一会儿。"
我第一次这么专心地观察周媛的脸，但我却什么都没有想，也无法描述。这个医院的夜晚开始变得不真实……但在瞬间又有梦幻般的幸福。
我让何姨先休息一下，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什么都吃不下去，一点倦意都没有，我只盼着周媛快些醒来。
"我睡了很久吧。""才一会儿……想不想再睡？"周媛柔弱地摇摇头，又似乎有些疲惫地闭了一下眼睛，说；"我刚才梦到你了……我们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我真想再去……"我说："那你给我一刀，我陪你去！"周媛一皱眉，道："不许胡说！"我剥了一个香蕉放到她嘴边，她看着我，慢慢张开小口。"这是刚才何姨在家做的粥，饿不饿？"周媛点点头。我回头看了一眼，说："何姨刚刚睡着了。""那就你喂我……"
周媛心满意足地仰躺在床上，说："没想到生病会这么好，吃饭还有人喂！""你啊，你要是想我喂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也用不着生病嘛！""你真那么听我话？"周媛歪着头问。我生怕她话里有话，于是只憨厚地笑笑，算是暧昧地默许。周媛又苦着脸问："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我斟酌了一下，然后答："我要是说……你比生病前好看……你一定会说我骗你——我只好甘愿背负这个罪名了。""……你刚才……一直在看我……"周媛的目光变得水样的温柔。
我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云彩一样的梦。只是太好的梦记不起情节。
清晨醒来时我伏在周媛的床边。她拿开放在我背上的手，冲我一笑。进来的是昨天的那个护士，她一面给周媛换吊瓶，一面看了我一眼，说："听说她是因公负伤？"我点点头。她又说；"你照顾得倒是尽职尽责，把我都省下了。"我向后靠了靠，说："那当然……她是我的童养媳……""别动别动，针头！……油嘴滑舌……看我走了人家怎么收拾你……"我一脸得意不以为然。护士小姐偷偷在周媛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咯咯笑了起来，我直觉到和我有关。等那位护士小姐一走，我就急不可待地问："她刚才说什么！？"周媛笑得更厉害，我讪讪地说："小心刀口……"
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五彩缤纷的脸，略有些感伤。关水龙头时，我感到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我水淋淋地回过头："……叶子！怎么是你？？"叶子形容憔悴，我听得出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我昨晚也——一直在这儿……""什么？？"我不敢相信："我怎么没看见你！"叶子低下头，说；"因为……我一直在……马龙的病房！"我象甩汗那样甩了甩脸上的水，问："怎么回事？""看来你还不知道。你知道媛姐怎么受的伤？""不是办案吗！？"叶子缓缓摇头，我急着问："那是——你说呀！""她是为你受的伤！因为你吃了马龙的亏，所以，媛姐去找马龙……她们都受了不轻的伤——求你听我说完……马龙他……打电话求我来，他很可怜，我欠他的情，但只这一次！你相信我！我对他没什么！！你相信我吗！！"我抓住叶子的手腕，过了一会儿，点点头。"我……马龙答应，不找媛姐麻烦……真的！"我忽然感觉叶子是那样单薄，最后我说："跟我……去看看周媛吧！"叶子摇着头，忽然眼泪就滑了出来，接着使劲儿挣着自己的手，我茫然放开她，叶子向后退了一步，捂着脸跑了出去……我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又重新开始洗脸，用力地洗。
何姨正在喂周媛吃粥。见我进来，周叔满脸歉意："你说你小风，倒叫你在这儿熬了一晚上！"我忙笑笑，说："这还不是应该的！媛姐以前经常照顾我嘛……反正放假没事，正好可以陪着……"我看看周媛，忍不住心里一酸，赶紧走到窗边。外面天气真好。
周媛轻声问："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没有，可能是睡得少。""告诉我好吗？"我强压住心头的起伏，说："我想回趟家，又怕你不给假。"周媛用指甲划着床单，说："怎么会……只要你还回来……"我马上说："我很快回来，一定，你放心！"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离开病房时会是一种逃跑的感觉，我不敢深究下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叶子。
我只犹豫了一下，就坚定地按下了门铃。很久。没人。我再按一次，还是没人。但我感到叶子一定在家，于是我喊了一句："叶子，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无声无息。我用力去推门，令我奇怪的是，门没锁。叶子蜷缩在沙发上，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漠然望着我。我直接走过去，扶起她，她一点都没有挣扎。我感到她身上冷得厉害，但她却不发抖。我立刻有了异样的恐惧，我扳住她的肩膀，用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的声音说："求求你说话！！！叶子！你怎么对我这样？？你有什么委屈你对我说好不好！！？你知道……你这样我多害怕——叶子，只要你说话，我什么都答应你还不行嘛！！叶子……求你跟我说句话…………"叶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可以看出，她是想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拿起她冰冷冰冷的小手贴在脸上。她的手指最后微微动了动。我终于放心，因为我又听到了熟悉的叶子嘤嘤的哭泣声。
不知多久，叶子用比早上更加沙哑的声音说："……我一直在……等你…………我以为你一定不会来…………周媛为你受……了伤……你一定……一直陪她！我不锁门、等你来…………你要是不来……我——"我紧紧搂住她，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我哽咽道："叶子，你……"叶子用心地说："……我也可以为你受伤，真的！你相信我……"我使劲儿点着头，我的泪水簌簌落在她的秀发上。叶子仰起头，问："我要是也有病了，你肯也陪着我吗？？"接着低头道："就一晚！……"我只能不住地点头。叶子似乎笑了笑，说："我真的有点累……我先——睡会儿……"叶子把头歪向我的肩膀，牙齿咯咯地抖起来，身子也不住打冷战。
周媛静静地听我说完。我看着窗外，说："我不该骗你。"周媛摇摇头说："我不介意……叶子是你的好朋友，也是我的…………上次见你之后，我的心很乱……我一直希望你能……多陪我，可是……又违心地让你去陪叶子…………我的伤口很痛很痛，我当时想……你要是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我手术时就不会痛了…………我又想，我出手术室第一个遇到的一定是你，我就拼命地想睁开眼睛……不睡……你怎么哭了……好好，媛姐不说了……都怪我……叶子她——怎么样了？""还在高烧……医生说她身体一直很虚弱，这次又……很严重，恐怕要过好几天才能好。"周媛笑笑说："这下有你忙的了，你就这么两个女朋友，全住院了！"我苦笑了一声，说："是我害得你们住院……""你说什么？？"周媛做出惊异的模样，我说："媛姐，我都知道了……我不会说感激一类的俗词儿。"周媛嘴唇动了动，垂下头说："我并不是想瞒你——""我知道！我都知道……媛姐，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周媛沉声道："我不许任何人欺负你！"我用力点点头。看着周媛，我转了转眼睛，说："媛姐，你刚才说……我的两个女朋友……那你是承认了……"周媛的小拳头刚落到我的肩膀上就被我截获了，我顿时来了兴致："小周媛，我正愁你不动手呢，你也有得病的一天……瞧我怎么收拾你！"周媛赌气转过脸去，说："你报仇好了！……小没良心的！……"我嘻嘻道："看你！明知道我不舍得嘛！"周媛不说话，但我已经看到她嘴角的一丝得意，接着她挣回自己的拳头，正色道："小梅就快回来了……你……去陪陪叶子……"我张了张嘴，周媛又说："她现在比我更需要你！"
叶子甚至在梦里也时常颤抖。她冰冷的手好久也温暖不过来。我用一条毛巾给她擦头上的冷汗。她突然惊醒。我听见她剧烈的咳嗽声，心里一阵难过，轻轻拍她的背。叶子渐渐平息下来，我扶着她重新躺下，她突然又坐了起来，问："你不是去追周媛了吗？！怎么肯回来了……"我疑惑地问："叶子……我不是在你这里么？"叶子的脸上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目光几近迷乱，她注视着前面墙上的一枚钉子出神，但我又发现她根本没看那枚钉子……"你是去找她了……我哭你都不管我…………我们明明……说好要一起去山上玩儿……""什么时候！？？"我紧张地问。叶子忽然笑了笑，那是一种无意识的笑。"单杠……开学……那天…………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叶子绝望地抱住头，我看得出她想哭，但她却哭不出来，我明白了，握紧她的手说："是你记错了，那天你一哭，我就回来找你了…………你还记得那天……我们摘了好多红叶吗……你还说，其中的一片很象你——是不是？……"叶子的目光似乎慢慢清澈起来，"对……是！……是那天下午……我记得！！"我接着又说："再说，我现在不是在你身边嘛，对不对！"叶子顺从地"嗯！"了一声。我放下心来。叶子忽然又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问："你是不是一会儿就走？？你要去周媛那儿…………你一会儿就走！你骗人！！""我保证不走！真的！！"叶子盯住我好一会儿，小声问："那你可不可以…………"她没再问，神色却一片黯然。我知道，她现在已经恢复了神志，我说："你问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我感到叶子的手一紧，接着她颤声问："那你……不要去上大学好吗？？……""…………好！……反正，我也不一定能考上……""不！你能考上！！""叶子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但——"我摇摇头。叶子自言自语地说："你不会考不上……"我叫了一声："叶子。"她转过神，说："你还是去吧！"我叹了口气，说："到时候再说吧！"叶子沉重地闭了一下眼睛，说："我想睡觉……你不要走……""你好好睡吧，我一直握着你的手，这样你就知道我走没走了。"叶子点点头，嘴角带出一丝微笑。我感到她冰冷的手至少有了一点暖意，但我并不敢十分确定。
叶子时而断断续续地醒来，看我一眼又再睡去。直到傍晚。
"你想吃什么？"叶子先是摇摇头，又说："还是买些吧。"接着她伸出手。我说："我的确没带钱，先用你的吧。"我拿过她的一百元刚想走，叶子说："给媛姐也带一份…………还有——你不用马上回来……"
"这次，可多亏了你！""叶叔，我和她从小就是好朋友，应该的。再说您工作忙，有情可原。""她……没事了吧？""昨天还很严重，今天已经开始退烧了。""那让她继续睡吧，我晚上再来……就麻烦你了小风！""放心吧叶叔，有我呢！"
"你还是去多陪陪叶子……你放心！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也希望叶子好，真的。""我只坐一会儿——她刚睡下……"
我足足有五天没有回家。这期间妈来过一趟。
我穿梭于两个病房之间。时常我只是陪她们静静地坐着。并不是真的无话可说，我们似乎都觉得，没必要再多说什么，至多是偶尔的会心一笑。我们变得很容易满足，甚至不再希求什么。
妈忽然把一个电话打到医院里。回到家，我立刻感到一种特殊的氛围。"妈，你们怎么了？？""问你爸！"爸从上衣口袋里郑重地掏出一个盖着红印的信封。
"叶子，你好些了么？""已经很好了。""……跟我……去媛姐的病房——她的伤口不宜乱动……""我懂你的意思……其实我也该去看看她，走吧！"
"叶子！你来啦！……快过来坐！""媛姐……我这两天发烧…………没能来看你……""瞧你说的！我都知道……小风，你傻笑什么！？""你猜呢？"我得意地问。周媛不理我，拉着叶子说："看你，都瘦成这样了……"我从兜里掏出信，递过去，说："名上孙山。"叶子接信的手明显有些发抖，周媛也仔细看着，问："真的是——粮专！！……"我微笑着点点头。叶子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周媛的眼睛也开始湿润。我说："你们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虽然这在别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叶子擦擦眼睛，说："媛姐，今晚，在我们家聚会好不好，就我们三个！""好啊，其实我的伤也没事了，我就是不想早上班……今晚我偷偷溜出去……"我说："好！一言为定！"叶子欢快地说："我的病一下子全好了！我这就去买菜。""瞧你急的，还早呢！""你不知道，媛姐，我要自己做，一定比饭店的还要好吃！""那好，小风，你陪叶子去吧，可要给我照顾得好好的！"
"为我们三个第一次在一起喝酒干杯！""不行不行，今天你得听我们的！""就是，那，我们为你能考上大学干一杯！""第二杯，祝我们友谊长存！""第三杯该轮到我了吧——祝你们两个可以出院了！""好吧，就给你一次民主。"周媛又重端起杯，说；"叶子，我敬你一杯……""媛姐，应该我先敬你才对！""叶子，你不要以为媛姐不知道……是你帮我办的工作……""媛姐……是小风——""不是！我猜出来的。除了你，不会是别人……我敢肯定！！咱们，不是从小就最好嘛！！"我默默看着她们，心里热热的。"媛姐，喝了这杯，咱们一起尝尝叶子炒的菜。""媛姐你放心，一定好吃！"
今夜的一切都很美丽，让人不敢去触摸。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终于，我下定决心，说："叶子，有一件事我想了好久，今天，我必须说！"叶子不做声。"……叶子，你继续念书好么？"叶子似乎略感惊奇地望着我，却仍没有说话。周媛拉住叶子的手说："小风这几天也跟我说这件事……我也赞同。他还说，要是他考不上的话，也就不好劝你了……我们都知道，你很聪明，只要肯学，一定也能考上！""媛姐、小风……你们不要说了，我现在——""你现在怎么了！叶子，你不要总把自己往坏处想，你什么样我们最清楚！总之你不答应不行！！""小风！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可是我……让我考虑考虑好吧……""局里的案底不是问题，你放心！""我知道……""那你好好想想，下周就开学了。""对，从高二开始念，反正你岁数小！"我看了看表，站起来说："太晚了，我送媛姐回医院……""我也送送你们！"
叶子一路上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周媛说："好了叶子，回去吧，你的病还没全好呢！"叶子站住。我和周媛继续往前走，拐过楼头。"媛姐，小风！……"叶子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媛姐，小风……我……决定……听你们的！！"
其实我想不用这么早收拾东西的，但妈却不这么认为："九月十二号很快就到了，别落了什么……"我帮不上忙，只能坐在沙发上看着。妈似乎是随口问："你说周媛和叶灵哪个好？"我不经意地说："她们都很好啊……""是啊……要是让你选一个呢？""我两个都会选……"我痴痴地答。"妈早就知道——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件事么？""哪件事！？""……就是妈送你上小学那天……你就是那天认识叶子的……"
我一下坐直身，紧张地问："妈！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总记不清楚！！"妈愣了一下，说："有什么不清楚的…………那天，媛媛叫你，你本来想跟她去…………叶子哭了……你又想去哄叶子…………媛媛说再不理你了，你就站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最后怎么了！！？？"我睁大眼睛，妈笑了："——最后你说，我谁也不理了！然后你就自己往家走……你走得真快，妈都有点跟不上你…………"我缓缓舒了一口气，说："我怎么会谁都不理呢，我当时…………"
入睡前我对自己说："今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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