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去公安局是在我生日前一天。
我有一种预感——我以后会经常来。
一顶小红帽下又细又黑又长的眉毛,秀气的微翘的鼻梁,圆圆的小小的嘴,尖尖的下颌,还有一对漆黑单纯的大眼睛。
一张照片似一片秋天的叶子从我的影集里悠悠荡落。"妈你看!我找到叶子了!我找到叶子的照片了!""上个月我收拾箱子时发现的,就给你放里了。""妈,还没打听出来?""没有……或许,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唉!不过能找到照片就不错了。"我抚着因为年久而有些发黄皱起的照片。"你什么时候去?""这就走。""记着早点回来。"
我轻手轻脚靠近治安科,抬手敲了敲门。"请进"声音有些冷淡。我顿了一下,轻轻推开门。屋里有两张办公桌但只有一个年轻的女警察,正低头写东西。"什么事?"她头也不抬地问。"嗯……我想…自首""自首!?"她抬起头:"是哪件案子?"我低下头,嗫嚅着说:"我…怕…说出来你会生气。"她冷笑了一声:"少耍花样,你这样的我见多了,要是性质不对,我带你到刑侦科。说吧!""那——我说了……你不会打我吧?""瞧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胆小!我打你干什么?说!""我对不起你……我…我犯了重…婚罪。"她显然没听清楚或没懂,问了一句:"什么重婚罪?"我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悲凉起来:"本来,我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妻子了,可是我一时糊涂,又——又和别人结了婚!""噢,我明白了,可是这和我们'治安科'没什么关系。""可是——这和你有关系!""你说什么!?"她有些生气了,我抬起头,小声说:"真的,我告诉你,我以前的妻子叫……叫周媛……""……啊!你…你认识我!你……是——我想起来了!柳强!你是柳强!!"说着话,她隔着桌子在我肩膀上狠狠来了一拳,我硬撑着,心里算计什么时候能还回来。嘴上却笑:"都说不打我了,我还以为几年不见改淑女了呢,没两分钟就原形毕露,怎么着,当了警察就不怕我告你谋杀亲夫了?""好啊,你这老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没大没小的!""谁说没大没小?你是大的,其他的是小的,不能乱了辈分。"她一跃而起,我早有准备,已躲在桌子另一边,说:"要演警匪片我奉陪,我不会计较片酬。"转了两圈她停下来,,盯住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妈…告诉我的。"我喘息了一下说。"就知道闹,过来谈正事!""你可不许再骗人!"她娇媚地冲我眨了一下眼,我又相信了她,回到原座。她把椅子拉到我面前,顺手把警帽摘下来,使劲儿抖了抖长长的秀发,一面抱怨:"一上班就戴这东西,难受死了。"我说:"你不用抖了,从小就知道你头发好。早知道你舍不得剪。"她脸一红,嗔怪着看了我一眼,问:"干吗穿西装打领带的,咦,你比以前高多了,就是模样还没变。""那你刚才怎么认不出我?不过说真的,你可变了不少……"她装作不在意地问:"我哪儿变了。""你变得有些职业性的冷淡,还有就是——我有点认不出你了。""是么?我真得变那么多?""是……你漂亮得我都不敢认了。喂!你是怎么变这么漂亮的?""哎呀你又讨厌,你再说人家要生气了!"她扭捏起来,我扯开话题,问:"你怎么会考警校?那儿怎么样?小梅还好么?""我——是初中考的,三年制中专,校址在长沙。那儿很热……小梅在念高中,一年级。学习挺好的。她有时…还能想起你呢!""那你呢?你是不是时常能想起我?""鬼才会想你!我想你干吗!"她故意扭过脸去。我说:"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们定娃娃亲的事,我可有人证。""别耍赖!当初是你不同意的。"我嬉皮笑脸地说:"当初谁知道你会变这么漂亮!?父母之命不可违,再说后来在鱼片的威胁下我最终还是屈从了。当时你也在场。""现在是九十年代了,你不想上演一出现代爱情悲剧吧!""是婚姻悲剧!"我更正:"反正我注定是被人唾弃那位,而你会作为追求自由爱情,反动封建礼教的正面人物被歌颂……顺便问一句:你打算怎么死?""嗯……要真是那样,我就嫁给你……"我顿时坐立不安,"你别得意,婚后,我会在你的食物里每天放一点氰化钾——这样——几年以后——""唉呀呀,不得了,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好吧,我坚决反对包办婚姻,你能接受我离婚的请求吗?!"她咯咯娇笑起来:"你呀,一点都不坚贞。"我说:"'爱情价更高'可在'生命诚可贵'后面,再说,死你手里我太不甘心,凭什么呀,知根知底儿的。""你现在干什么呢?"她面色忽然一整。"你猜猜?""银行?""实话告诉你,我干的活儿和你的专业正对口儿,不错吧!"周媛身子抖了一下,近乎平静地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会帮你几次。"我被她搞得一愣,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问:"你没事吧!我是说我可能去一所粮食学校……你做警察以后还吃饭吧?""好啊死小子!你又敢骗我!!"我一面招架她雨点似的小拳头一面说:"是你自己瞎猜,我还没怪你冤枉好人呢!"我实在招架不住,只好抓住她的手腕,她也累了。我轻轻将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偶然发现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怎么了你?""你知不知道!刚一认出来我就担心,我怕你——真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真不明白,你难道还不了解我?从小就胆小如米惜命如金,我会犯罪??""你当然是不会,可是……有人会……""谁??""她被审查了一次,拘留了一次。""谁!到底是谁!!""叶子!是叶子!!你还记得她吗?"周媛的声音里有一丝浅浅的淡漠。
初次见到叶子那天是午后,妈妈领我站在操场的单杠边…………叶子似乎是自己来到我身边的,又似乎是跟在她妈妈后面…………我妈妈或许走了;或许一直在旁边;也或许是和叶子的妈妈说话去了…………我使劲儿捶了捶脑袋,关于这次见面的细节我总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叶子好像一直对着我笑,我也想对她笑一笑,但我的人却消失了…………我似乎又看见叶子在哭…………我竭力回忆她为什么哭…………
我总会在入睡前想起叶子,或是那些很久以前的、早已忘却的往事…………
第二天早晨,一切又都会恢复原状。
傍晚时我独自坐在床上发呆,脑中一片混沌,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天渐渐暗下来。我听到有人敲门,声音很轻。
我动了一下,不知怎么又停下来。敲门声也犹豫了一下,又轻轻响起。我挪过去开门。
周媛低着头站在外面。我张了张嘴,问:"老天,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是……我妈…告诉我的。"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多担心…开门的不是你……""噢,不过呢,早晚的事,逃是逃不掉的!"我向左一闪,堪堪躲过一拳,嘴里又加了一句:"反正你又不丑,怕什么!"这下可惹了大乱子,我开始后悔没穿运动鞋出来,我早该料到的。见跑不了了,我猛转身停下来,她差点撞到我身上,不知所措。我扶稳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呵、怎么跑…这么快!"她也喘息着说:"嗯……哼……这下你…服了吧!"我有气无力地点着头,她的拳头象征性地在我的肩膀上滑了一下,我抓住她的手腕,又喘了一口气,说:"还…是歇会儿!"
我们在"堤滨园"的石凳上坐下来,我说:"世界真得很不公平。""怎么了又?""小时候你比我大,跟你闹我吃亏也认了,反正小孩儿报仇十多年不晚,现在怎么说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小伙子,满以为可以扬眉吐气重整山河,该着你又上了警校——真是天妒英才欲哭无泪;工人阶级永不翻身,你等着,我是疖子早晚出头,有反抗就有压迫……等你有病的!"我恶狠狠地说。周媛早已笑得人仰马翻,我则一脸肃然。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咳嗽着停下来:"你……简直是谋杀……咳……你知道我最怕笑——哎哟!"我用一种研究的目光打量她,寻思怎么让她再笑,她一眼看出来,拉住我的手晃着央求:"别再说了,就求你这一回,真的……"我不忍再看她的可怜相,矜持地点点头,叹了口气说:"算了,我如此姑息养奸,难免兵败乌江。项羽当年肯定看上吕后了。"
"今天是你生日吧。""你还记得?!""不小心想起来的""恐怕不是吧——咱们多少年没见面了?""整六年""真是历史悠久。嗳,你给我买了什么生日礼物?""真没羞,哪有自己要的!""跟你我还用客气!"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小塑料盒,我一把抢过,"多谢了,我正缺笔用。你怎么不穿夏装警服,很精神的。""上班还没穿够啊!怕人家不知道我是警察。""警察有什么不好,说真的,和你在一起我特有自豪感和安全感。""你呀,人家还以为我挽救失足少年呢。"我问:"你带枪没有?""平常不许带的!""真麻烦。咱们去'天云'玩儿会儿吧。""今天是你生日,我听你的。""别灌迷魂汤,你得请客。""凭什么!哪有女的请客的!""因为现在你挣钱了!"我理直气壮。"好好好,算我倒霉比你早工作。""等你也挣钱的!"她发着狠补上一句。
"别那么小气嘛,再来点饮料。""你——你简直是水牛!""那好,咱们唱歌吧!你喜欢听什么?'小芳'?""才不呢!一个城里笨小子骗了一个乡下傻丫头,还赞美诗似的自我陶醉,有什么好听。""嗬,满有档次。""那当然,小学考语文你哪次不比我分少!""咱不提这茬儿,再说有两次我的确比你分高……"周媛转了转杯子,说:"还是唱'情网'吧。"我转头说:"小姐,请找一下'情网'的带子""哦——先生,对不起,隔座有位小姐刚拿去……"我笑了笑说:"没什么,那我们再等会儿。"
"……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今夜就把我困在网中央,我越陷越深越迷茫,路越走越远越漫长……"一缕清幽的声音从隔壁缓缓流来,如泣如诉。我和周媛都听得有些入迷,歌声嘎然而止,接着是一阵喧嚣的笑闹:"喂,你又被谁困住了,啊?哈哈!""一定是马哥,对吧?你说啊,对不对!""说你的头!再胡闹老娘扁你一顿!""嘿!那可求之不得,可就是不知道马哥舍不舍得,啊……哈哈!""少扯上我,小灵那小拳头厉害着呢,有你小子受的!"接着是其中一个家伙的求饶声、椅子碰翻声、和那个少女欢快的大笑声…………我陡然有一种被欺骗和侮辱的感觉,于是狠狠皱了一下眉。周媛垂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我问;"还要那盘带么?""当然不要了!"我们会心地笑了笑。
"什么?!这盘带明明是我们先拿的,他们凭什么用!?""对不起……我以为……你们不是已经换带了……""我们还想再用,不行怎么着?""那好,我去说一声。""不用了,我自己去说!"
"就是你们??我还当哪路大仙儿在这儿借道呢……嗳,这位姐姐长得倒是蛮水灵的,咱认识认识,先跳个舞怎么样!?"我看看周媛,她没什么反应。那家伙向前凑了凑,把手撑在桌上,直盯着周媛,我站起来,他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没有按动,周媛拉了我一下,我哼了一声坐下。"叫马龙过来。""呦,口气不小,认识我们马哥怎么着?"周媛冷笑一声,出其不意地揪住他衬衫的领子,向后一耸,他一个趔趄,脸上变了色,一稳步冲了上来,周媛一伸脚,从我们桌子底下将对面的椅子踢了出去,那家伙怪叫了一声,又后退了几步。
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他居然还很有些气质,凭直觉我认为他就是马龙。
"小姐找我,有何贵干?""没什么,希望你不要惹事。"周媛淡淡地说。"噢?"马龙眯起眼睛:"请问小姐是我什么人?我女朋友可在隔壁呢!"我看得出周媛是强忍怒气,就拉了拉她的手,她果然平静下来。"请你放尊重些!"马龙晃晃荡荡走了过来,在桌子前面站定,看了看我说:"这小子块儿头不小,对不起,我刚才说错了。"马龙说完这句话后,象捻烟蒂一样把我们面前的小桌子用脚掀翻,然后耸了耸肩:"对不起,我又错了。请你跳支舞好么!"说完他的手就要搭在周媛肩上,周媛挥手一格,没想到他早有准备,手一伸一缩,已经放在周媛肩上,周媛一沉肩,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一合,顺势斜身一送,马龙扑倒在沙发上。当他回头猛地正要出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一张警员证几乎贴在他的鼻子尖儿上。他转了半个身就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笑了笑,说:"怪不得,身手果然不错。好!那今天的事就这么地,后会有期。"周媛收回警员证,点了点头。这时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但我只看到一个——一个穿白沙裙的姑娘,此时她娇俏的脸上正带着一丝迷人的疑惑,看了看周媛,又看了看我,我怔怔地盯住她漆黑的大眼睛,她被我看得有些慌乱,低下头后又好奇地飞快瞟了我一眼,神情象一个顽皮的孩子,我一下子想到了另一个人,心里一阵酸痛。"走吧。"周媛轻轻拉了我一下。路过门口时,她又偷偷瞧了我一眼,却正碰上周媛的目光,她的脸色一变,周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加快步子走了出去。
真开始结账时我就有些很不好意思了。周媛看出来,温柔一笑:"都十几年的朋友了,这算不了什么……我知道你很有出息,将来一定会请我吃最好的,是不是!"我也笑了笑,说:"放心,你就是想吃一辈子都行!"她低下头,晕红着脸轻声嗔道:"你又胡说……"我无声地笑了笑。
"你刚才真厉害,三下五除二。""还厉害呢,我今天要是没揣警员证的话,咱们就该爬着回去了。""有那么严重?我还没出手呢!""你!?哼!算了吧,你那两下,也就是跟我比划比划,真动手啊,白搭!""是!我是没打过架,不过要是真动手,我绝不会让你吃亏!!""……我也一样……要是真打起来,我也绝不会让你吃亏!!""不过说归说、做归做,真打起来,我可说不定怎么办,嘿嘿。""你敢!你要是那样,退敌之后我再给你回回锅!"我伸了伸舌头:"够毒的,这可是人民内部矛盾。过后你教育教育我就行了。"周媛拢了拢头发,哼了一声。我讨好说;"象刚才,要是真动手,我就把那个女的当人质,咱们肯定安全撤退。""你那点儿卑鄙还没退化?""哪舍得呀!学都没处学,留到以后用场大着呢!"周媛忽然奇怪地盯住我:"你肯为我动她么?是真的??""当然真的!为什么不是!!"周媛转过头,缓缓道:"不会的,你不会…………小时候你不会…现在也不会…………""你说什么……"周媛转过身,问:"你真不知道她是谁?!你不用和我装傻,其实我早知道会这样……我……我……"我一下子抓住她的胳膊,紧张地问:"你是说——她……是谁??!"周媛平静地望着我:"你猜得出来,你一定猜得出来……你看她时的表情——"我的心沉了下去,双手无力地滑下。"……说吧,还是……你说!"周媛轻轻挣出手,冷冷道;"你要我说我就说:她就是——叶灵!"我沉默了一下,问:"你有她的地址吗?""当然!这是我从局里档案室查到的。"……周媛轻声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向我要的。"我慢慢接过她手里的纸条,说:"对不起……你太了解我了…象小时候。""你又何尝不是呢……""我走了,有空儿……来我家玩儿。"她的影子从我的视线里静静移开。我低下头。纸条上写着:银河小区八栋四单元309号。
月光从窄窄的窗子里跃入,紧紧贴在我身上。我长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痴痴的静默。
楼道里一片死寂。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自楼道口传来,将我惊醒。我象刚刚做了一个梦,又象还在梦中,甚至有些漂浮的感觉,在梦和现实的边缘,我无从描绘此刻的心境。
叶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诗一般纯净,正在那里想着什么,我从背后悄悄掩上去,一下子将她抱起来,在空中旋了一圈,她惊骇地叫了一声,转头发现是我,又甜甜地笑起来,我轻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把她放在地上…………叶子突然挣扎起来,我不知所措,只好松开手……"你-你是谁!干吗——这样!"我陡然闻到一种浓浓的花露水,叶子从来不搽这些东西啊……"叶子,你怎么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儿?"我晃了晃头。"呀!!!你不会是!真是小风吧!!"我肯定地点点头,叶子猛地抱住我,又赶紧放开,找什么似的把我仔细看了一遍,又把我紧紧抱住,一起一伏喘息着…………我感到肩膀一热……我知道,那是我熟悉的久违的叶子的眼泪……我抚了抚她的背。"……你真是小风……"叶子梦呓般地说。我轻声说;"为什么不是我。"叶子抬起头,用手扳着我的双肩,忽然在我左颊上亲了一下,抽泣着一笑,说:"咱们发过誓的,再见面以后就你亲我一下我亲你一下!"我腾出手,擦了擦眼睛。叶子自言自语似得喃喃地说;"你知不知道……我设想了多少遍……我就是没猜到会这么突然——有人来啦!"叶子松开手,捡起地上的小包,翻出一串钥匙。一个中年男人绕过我们,上了四楼。"我…就…不…进去了,明天再来……""没关系,我们家没人,你怕什么!""那叶叔和秦姨呢?"叶子开锁的动作迟缓了一下,没有回答。门开了,屋里果然没点灯。叶子把一双拖鞋递给我。我四处打量:房间很宽,至少有九十平米以上,装修得比较典雅。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叶子一倒完水就紧靠着我坐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我伸手去拿水杯,叶子伸手拦住,嘴角露出顽皮的笑容,我只好把手缩了回来。终于,叶子满意地叹了口气。我问:"这回看够了吧?!"叶子笑了笑;"才不!留着明天看!"我苦笑着说;"我长得又不好看……""我愿意看……跟我在梦里见的…一样……果然是这样……""你是不是常梦到我?说实话……"叶子娇羞地一笑,低下头。我拉住她的手,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该先说什么,怎么说好……叶子抬起头:"你又不说话了?""我是——太高兴了,不知说什么好……""我也是!可是……咱们不能什么都不说吧……这样!我先问你:你现在干什么呢?""目前还不知道。""怎么?""要是考不好……只有到二中复习了。""真——是太好了!!你——我们三个,终于有一个——能上大学了!!"她突然停住,我也有点不自然,本来,我们都在小心地避开周媛。停了一下我说;"今天我们不谈别的事……只谈…高兴的事!""以后我们也不许谈不高兴的事——不管怎样,在你面前……我……还是那个……叶子!!"我轻轻揽住她,她咬住下唇。我说:"我相信!我永远相信!"叶子点点头,接着哽咽起来,我连忙哄着她:"好了好了,你不是说过你一天最多哭一次嘛,你一向最守诺言了,是不是?!不哭了好不。"叶子抽泣着"嗯"了一声,轻轻挣开我的手,跑进卫生间。听着花花的水龙头声,我心里也一阵得难过,险些哭出来,我忙摇了摇头。叶子出来了,先是难为情地冲我笑了笑,我还给她一个宽容的微笑。叶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问:"对了,你抽烟吗?"我笑着说:"你忘了么,因为你爸爸抽烟总弄得你咳嗽,你逼我发了个毒誓:一生不许抽烟。那张纸条你还留着吧?"叶子低头一笑,说;"没想到,你真还记得……不过那张纸条……实在找不到了。""放心吧,没有证据我一样不会耍赖。""好!要是哪天让我看到——""不会的!我可以再发一遍誓!"叶子抬起头,正色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还象小时候那样说话算数?!"我望着她问:"你说呢!"叶子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我相信!我相信你会!"我满意地笑了。"明天,你在'四海酒家'等我……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几点?""上午九点。""好!……你不送送我啊?""怎么会!当然要送!"
路上我们谁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听鞋子敲击柏油路面发出的清脆声音。这时候浑江大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
"哎呀!我都快到了,你怎么送出这么远!"叶子偷偷地笑着。我拉着她转过身,"哎!你这是——""把你先送回去!"我不容置疑。"不用了,我不怕……""是!你不怕,我怕!这总行了吧?"叶子吃吃地笑起来,顺从地跟我往回走。到了人委,她说什么都不走了,我只好停下来。叶子拉住我,说;"我再看看你——我又有些忘了……"我笑着摇摇头,说:"快回去好好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叶子温驯地点点头。说:"那你先走!"我只好转过身。
走出很远,回过头去,叶子还站在原地。
"这层楼怎么会这么清静?""当然!因为我包下了!""什么!!你包下了??"叶子撅了撅嘴说:"好啦,就这一次……不许你说我!"我一顿,问:"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哎呀,你叶叔现在是税务局副局长,行了吧!"我心里一阵疑惑,问;"什么时候的事?""四年多了……怎么?"我皱了一下眉说:"没、没什么,那我就放心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叶子红着脸嘀咕,我知道她一定想到别的什么了,就顺口说;"起码安排我的工作是不成问题了……""你想得美,我不许!""为什么?!"叶子一本正经道;"我要你——自己去闯……我要你有自己的事业……要是你真不行——我再让爸爸……给你找个好工作……"我叹了口气说;"你真是狠心,先让我头破血流,然后才出人头地……"叶子绽开嘴唇,甜甜地冲我一笑,我对她做了个鬼脸,她咯咯大笑起来。我心里忽然揉起几缕思绪…………忽而觉得她还是以前的叶子…………以前的叶子和现在的叶子有什么不同…………
"快吃虾!凉了就有腥味了。"叶子把虾夹到我的嘴边,执意要看着我吃下去。又夹了两只放在我的碟子里,这才自己夹了一个。我有些过意不去,说:"叶子,你再跟我客气我该吃不下去了!"叶子嘴里含着虾,不住点头,我看着好笑,又说:"叶子,你小时候可不这样,那时候——""——不许你说!那是人家还小……净是你给我夹菜了……我都记着,那时我就想:等以后,我一定也给你许多好吃的……""你想那么多干吗……""不!"叶子的目光有些迷离:"我都记得…………我全记得……想忘都忘不了。你说小时候的事为什么总记那么清楚,而这几年的事有些反而记不清了呢,真是很奇怪。""……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大概都这样。""咱们该喝点酒!""好!可是我酒量不好。"我随口道。"怕什么,我也不好。小姐,先拿四个蓝带。"这时桌上已有六七个菜了。我有很多话想问她,比如说她为什么会两次进公安局;比如她现在干什么;比如她为什么会跟那些人在一起——但我不能问,不敢问,我怕得到答案,绝对怕。我宁可永远不知道或叶子肯骗骗我,但叶子从小到大都没有骗过我。我抿抿嘴,这种美国啤酒远不如想像中那么好喝,或许我本来就不喜欢喝啤酒吧。叶子总是把菜夹起来看看,然后懒懒放到嘴里,间或喝一小口酒。她好像也在想着什么。我夹起一块鸡蛋放在她的碟子里,她对我凝眸一笑,我竟有些心跳,我第一次感到她已经是个大女孩儿了。她把手里那罐啤酒推给我,把我的拿去,啜了一小口,细细品着,边瞟了我一眼。我拿起她的,看了看,笑了笑。
"哟!怎么,我说小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请客赔罪也该是我呀——出去打声招呼,这顿算我的!"对于马龙的突然出现,叶子似乎比我还要慌乱。"你怎么来了?"马龙打了个口哨儿,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乜斜着问:"这位大哥到底是哪个堂口儿的,怎么称呼?"叶子站起来,我拉了她一下,然后说:"在下现在还是学生,姓柳名强,以后,还请多关照!"马龙扁了扁嘴,道:"好说。不过兄弟可不简单,昨天那位漂亮的警察小姐陪你唱歌,今天小灵又陪你喝酒……我这妹妹自打认识以来,还没见她沾过酒……就冲这点,我佩服你!!"叶子推开身后的椅子,拎过一罐啤酒,"嗤"地一声启开,递了过去:"马哥,过去是我不对,我陪——你喝一杯!"马龙想了想,接过酒,往桌子上一蹾。"小灵,我没怪你,就是上次得罪了这位兄弟,心里过意不去,今天借你这个场用用,我跟他喝几杯,这点面子你不能卷我吧!小赵,先去拎两瓶'红星二锅头'!"叶子陡然直视着马龙,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谁也别想动他。"我拉了拉她的胳膊,叶子甩开我,冷冷道:"你坐下!这是我和他的事!"我说:"叶子,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要管!""什么我不要管!!"叶子转过头对我喊道:"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区公安局局长的儿子你也敢惹!!"马龙霍地站起来,一拍桌子道:"你少提我爸!我出来混靠的是自己!!"说完他拎起那罐啤酒,一仰脖,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了下去,把空罐用手捏扁,往门口一扔,说:"你们刚才喝了,我不占你便宜。""小赵,把酒启开。姓柳的哥们儿,你是小灵的朋友,咱这次酒喝过以后也是朋友——要是你不给这个面子……"我哼了一声,从窗台上拿过两个大茶杯,马龙用手一拨,说:"咱就用瓶儿喝,省事。"我一把拽过酒瓶,他已经拎过打开的另一瓶,用手一擦瓶嘴,仰头就是一大口,我一咬牙,也仰头喝了一口。一股火热的辛辣自腹中升起,喉咙里一阵燥裂,我用手扶住桌子,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流到了脸上,我感觉到叶子夺过我的瓶。"他酒量不好,我替他喝!"马龙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住叶子,叶子平静地迎住他。马龙咬了咬牙:"好!你们一起上!只要能赢我。"说着又是一大口。他的酒只剩下小半瓶。叶子拿瓶的手抖了一下,也是一咬牙,把瓶塞进嘴里,一仰头,我忙伸手握住瓶底,往下夺,叶子挣了两下,一些酒洒在她的粉外套上,瓶子里也只有小半瓶酒了。叶子转过身,"哇"得一声吐出来,我扶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马龙怔怔地站着,也放下酒瓶,过来扶叶子,叶子干呕着甩开他的手,用两只手扶住我,不住的喘息,身体一阵阵地发抖,我忙又拿过一叠餐巾纸,笨拙地在她嘴上擦着,叶子接过来,颤声对我说:"把那些喝了,我们不会输是不是!"我强忍着不哭出来,沉声道:"当然不会!"叶子慢慢靠着椅子坐下,我举起瓶中剩下的酒,向马龙晃了晃,一仰头全喝了进去。马龙举起瓶,我把空瓶往桌上一蹾,盯着他说:"你要是还有兴趣,我就再陪你喝,看谁先死!"马龙看了看我,一口把酒干了,然后把空瓶往桌上一推,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小赵随后跟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房门关上,刚一转身,便"哇"地一口呕了出来,接着是排山倒海般地一阵大吐,不由自主,五脏六腑强烈地向上翻着,我不再控制,任由它们折腾……我是第一次吐,也是第一次感到吐是这般令人舒畅,一种无所顾忌的自由和放纵……我摇晃着抬起头,发现叶子正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望着我,她说;"你吐的样子真可爱,可惜你自己看不到。"我抓过一叠餐巾纸,仔细在嘴边擦了擦,走向叶子,叶子趴在桌子上,微仰着头说:"我还以为你真能再喝呢!那为什么还要和他叫号儿?""只有这样他才会走得快些,走得快些才看不到我吐的样子——我吐的样子虽然好看,但不能给他看,真可惜。"叶子静静地望着我,说:"你明明可以到卫生间去吐……你是不想让我觉着吃亏是不是?"我笑笑说:"也许是我的确忍不住了……你以前吐过么?""当然没有!我哪会喝那么多酒。""那就公平了,我以前也没吐过……嗳,你以前要是吐过,你还会不会帮我。"我也学她的样子趴在桌子上,看着她的眼睛问。叶子闭上眼睛,说:"当然会…………何况,我感觉到吐的滋味……原来这么好受……"我愣了一下,接着一拍她的肩膀,叶子睁眼问:"怎么了?"我大声说:"我也是这种感觉!!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点不大对头,别人怕吐怕得要命,咱们居然当享受!"叶子也笑起来,说:"咱们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咱们吐完了就是好受!我现在觉得象没事了一样。"我一把抓过叶子的手,"叶子——你……我……"叶子坐起来,说:"要是咱们都没事,就继续吃!"我说:"先去叫人打扫一下。"叶子拉住我说:"不用了,咱们都一身酒气,打扫什么。"我一拍桌子,说:"好!就听你的!"叶子摇摇晃晃站起,我忙扶住她,她歪坐在我的腿上,腻声道:"我没劲儿了,你喂我。"我摸着筷子,夹了一小片鱿鱼仔细放进她的嘴里,她慢慢嚼了嚼,看着我说:"真好吃…你也吃。"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我说:"真得很好吃……咦,叶子,你怎么又哭了?"叶子胡乱擦擦眼睛,说:"你不是允许我每天可以哭一次嘛!"我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我要知道原因。"叶子稍稍笑了笑,说:"哭还用什么原因,我是高兴呗。我真是高兴……我们现在又可以坐在一起,没有大人管我们,多好!我们想坐多久就坐多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唔,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给我讲故事的事?""记得啊……那天晚上咱们学校打更的李大爷突然过世,大人们都赶去帮忙料理……妈让我去照顾你……""……你没来之前我都吓哭了……你还把你从不给人玩儿的小火车都拿来了……""我是怕你哭得太厉害哄不了……怎么我一去你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叶子羞羞一笑,说:"我怕你不给我,就——"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都八岁了还用这种法子……我拿去就是要给你玩儿的,不然我拿着干什么。"叶子歪着头问:"那为什么在你家时我向你要你不给我!?"我想了想,轻声说:"因为——因为……当时媛媛也在……她会…不高兴的。"叶子低下头去。"所以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把它给你。"叶子用手围紧我,默默地不做声。过了一会儿,叶子用微弱的声音问:"你是不是一直有事要问我,你问啊……""问什么,我没什么要问的……"叶子小声说:"不许骗我。"我笑笑说:"原来是有,可是现在我不想问了……有什么好问的……""你是怕知道真相。其实没什么,我——有什么不能对小风说的呢,我——告诉你什么都行。"我怔怔道:"你要是想说,就说吧,我会认真听,你说什么都行。"叶子平静地说:"我爸妈离婚了。""什么?""已经三年了。他们…都有错。妈本来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最近几年又有了联系……爸就怀疑……吵过几架后,爸也找了一个、别的女人…………其实我知道的,妈和那个同学,的确没什么,但爸这么做,彻底伤了妈的心…………后来,妈的同学知道以后,也跟原来的妻子离了婚……"我问:"你为什么跟你爸爸?""因为爸爸离不开我……从小就是……虽然妈也——我只是不忍心看爸的样子——他知道了真相……一切都迟了。"我深深地为那个我曾无比熟悉和亲切的美满家庭可惜。"我后来考到局中,我本来想好好学,考上大学,可是有些男生……总是缠着我——我的悲剧也许是注定的:爸爸是市税务局副局长,自己长得又……不难看……"我轻轻握了握叶子冰冷的小手。"在学校里,我几乎没有好朋友,女生……都以为我不正经儿;老实的男生也不爱理我,除了——马龙——""他!?""他也是为我才……变成这样子的。那时候,他坐我前排,是班里的尖子生,在功课上总帮着我,但我以为他也和那些男生一样是想占我便宜,就不大理他……我们上届,有个市领导的公子,当着人前发誓:要在一周内把我追到手。天天上学放学都死缠着我……我爸爸常不在家,我被他逼得……走投无路……那天是星期日,下了晚自习……走到胡同口儿……那个林白星和一伙儿喝的醉醺醺的流氓在那里堵我,他说……你们看着我今晚怎么…………马龙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我的前面,后来我才知道他几乎每天都跟着我。他那么瘦,因为害怕还哆哆嗦嗦……他根本没打过架——我以为他最多会挡一挡。我当时绝望地躲在他身后……我当时还想起了你、和媛姐…………真的!"我在想:如果我在,我会做什么呢?一切会怎样?我也一定会保护叶子,虽然我也不会打架。周媛……应该也会,我相信!于是我说:"我和周媛都会帮你!"叶子肯定地点点头,说:"所以我当时才会那么想你们……你知道么,媛姐的工作还是我爸爸和马龙的爸爸一起帮的忙呢,市局早就超编了……""周媛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她那天跟我说她的档案压在人事局都快半年了……我就求爸爸帮她……后来听马龙说我爸爸又去求的他爸爸……第三天媛姐就高高兴兴来校找我,说她到市局治安科上班了——我比自己找到工作都高兴!"我紧紧揽住叶子说:"叶子,你真好!"叶子温柔地笑了笑,说:"谁让打小我们三个就最好,我不帮她谁帮她,你放心,我也一定给你找个好工作,一定!"我笑着说:"叶子,那我先谢谢你啦。"叶子用食指轻轻点了我脑门儿一下,说:"不许说'谢'!"我说:"好!不说,是你应该的总行了吧,谁让你喜欢一个没权没势的。"叶子装着正经儿说:"谁说我'喜欢'你了!?"我也一本正经:"就是我给你讲故事那天晚上你亲口说的,怎么?想赖帐!"叶子狡猾地笑着,说:"我那天晚上根本就没说……我那天晚上说的不是'我喜欢你',说的是——'我…爱你'——哎哟!我怎么又说出来了!!嗯!!"叶子绯红着脸扭起身子,又说:"那天都是你骗我说的啦……你还说我要是不说你就走,还不给我讲故事了……对了!你还扮灰狼吓我!……"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说:"你还记那么清楚,其实我是在想故事,那天晚上,我几乎把我所有知道的故事都讲完了……我只是借那个时间……编一个故事而已……"叶子忽然直视着我问:"那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那句话?"我微笑着说:"怎么会不认真呢!?不管大男孩儿小男孩儿,对这种话都会认真的……"叶子羞涩地又把头垂下。我心里却在想:叶子那天到底有没有说?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一时之间,原本在我记忆中非常清晰的那个夜晚渐渐支离破碎…………我感到我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东西……我必须努力回忆起那晚的情景,然而,只有一些黑暗穿插在模棱两可的细节之间…………"你怎么了??"叶子略带惊奇。我转过神,道:"你继续说啊!"
叶子努力打起精神:"林白星对他说:我爸和你爸关系不错,希望你不要为了这个妞儿让我为难。马龙就那样有点哆哆嗦嗦地看着他,却不说话……林白星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弯了腰,却又马上直起来,说:你们打我好了,让叶灵走。我当时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好像刚刚才认识他……接着他又说:我不会让我爸爸抓你们的……他原来在班里……从不提他爸爸的,很多同学都不知道他爸爸是干什么的,为了我,他第一次拿他爸爸来吓唬别人……林白星听完这话就火儿了,说:你爸爸算什么!!他还不是我爸爸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今天就要打你!…………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带着一把水果刀,又怎么会有勇气在扭打时把它送进林白星的肚子里!!…………后来,我和马龙都进了市局,那个市领导一个电话,就单独把我们处以拘留!,第三天,幸好林白星的伤没什么大碍,马龙的父亲出面,把这件事摆平了——但学校给我们定了个'留校查看'!"叶子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痛。我不知是不是该安慰她。叶子看着别处,小声问:"你会不会以为叶子……已经是——一个坏女孩儿……因为我进过公安局!"我轻声回答:"永远不会!!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其实……我也进过公安局……""你说什么??"叶子迷惘地望着我,我说:"是啊,上次找周媛的时候。"叶子没有象往常那样笑,只是嘴角动了动,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气愤,我扳住叶子的肩膀,大声道:"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变坏了!!这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叶子使劲咬着嘴唇,我知道每当这时候她都是在竭力抑制哭声,但她大颗大颗的泪滴更加砸痛了我的心。我吸了吸鼻子,说:"哭吧,我陪着你。"叶子却还是没有哭出声,但身子一抖一抖的,终于,她大声哭了出来。
"真舒服,我好久没这么哭过了。为什么我跟你在一起时就会想哭……""就象周媛一见我就想打我……真受不了你们。"叶子看着我的脸,怔怔地说:"你也哭了。"我说:"没有。"叶子的目光变得异样温柔,我手忙脚乱擦了擦脸,叶子说:"我又把你的腿坐麻了吧!"我说:"当然!不过我早习惯了。"叶子夹起一整块海参硬塞进我嘴里,开心地说:"这样就不麻了是不是!"我只能苦着脸默认。
"你怎么又跟小偷似的,吓人一跳!""没办法,打小落下的毛病。"我抄起周媛的警帽歪扣在头上,说:"满帅是吧!"周媛捂着嘴咯咯笑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子说;"象48年撤退的土匪司令!"我照了照,赶紧摘下来,说:"还真有点,看来我的确不大适合为人民服务……我说大星期天的你到这儿蹲什么禁闭!""你去过我家啦。""是啊,不过没进门就转你这儿来了。"周媛叹了口气,说:"都烦死了,一大堆档案材料……后天省里就来检查。"我说;"我更烦,本来要找你玩儿,却要帮你干活儿。""你早猜出来了是不是?""是!我这人就怕闲着。""咱们是死党嘛!"周媛昵声道。"来,这摞儿归你,你把这些口供和案件归到一个档案里。""就这么少?""十个这么少!"周媛笑了。"你就知道气我,快点干!""媛媛,你怎么报答我……?"我故意放低声音,周媛举起拳头,又红着脸放下,恨恨道:"我早晚为民除害!让你高兴!"我撇撇嘴,拖过那摞儿档案,问:"干警察好玩儿吗?""好玩儿??遇几个歹徒就有你玩儿的了!""……说真的媛姐,我挺担心你的……"周媛停下手来,说:"傻小风,你担心我干吗……再说,这活儿总得有人干啊!""那也不一定非你干!你在警校学的是什么专业?""刑侦。""我的天!你现在还算躲后方了……我可跟你说,将来不许要求专业对口儿!"周媛不说话。我说:"好!非暴力不合作。""嗳!"周媛挡住我向她推的档案,正色道:"我答应!我保证任何时候都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让你担心,我保证!"我看到周媛目光中的真诚和温暖,心里一热。
"总算没白干!"我抻了个长长的懒腰。"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了!"我得意道:"其实两者兼而有之,不过法式炸鸡是稍微的贵了些——下回买一个小点的就行了。""还下回?!"周媛用食指点了我额头一下说:"下午好好干活儿!"说完转过身去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盘子,一个汤匙,一双筷子。我睁大眼睛问:"这不会是你缴获的作案工具吧!""胡说什么!"周媛笑吟吟的,"我从家带的……我猜——能用上……"说着又笑了笑。
周媛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我不知趴在桌子上睡了多久,模模糊糊发现前面摊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的第一行是:叶灵,女,1977年生………………
屋里的光线逐渐暗淡,直到一双温柔的小手抚在我的肩上。
"你没有——看?""…………是的……没必要。""叶子已经全告诉你了?"我默然。"那你为什么还不敢看!"我屏了一下呼吸,又急速喘了一口气,说:"没必要重复痛苦。""不是!你不是!!"周媛的声音很空洞。我不自觉地笑了笑,问:"难道你知道原因?你能替我回答?"周媛的手离开我的肩,我感到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人的潜意识有时自己也不清楚……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了解你超过你了解自己——甚至超过我了解自己…………我也最清楚你、我、叶子之间的关系…………"
周媛清丽的面庞深深嵌入流动的黑暗之中,只剩下闪闪的双眸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美。
我忽然发现周媛长大了,我突然怕听她说任何话!这时我发现周媛的视线上遮了一层朦胧……"你怎么哭了……""我要说的话对你、对我、对叶子……都是一种悲哀——奇异的、不应有的悲哀,甚至是——注定的悲哀……"我下意识地动了动,因为我有一种身处梦境的感觉,还产生了那种熟悉的、做噩梦前的恐惧。"快开灯!开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有些发紧。"灯泡坏了……"周媛的声音充满不可知的寓意。
我说:"灯泡坏了——这很好……我这几天总做奇怪的梦。"周媛说:"错误在于缘分太多。"我说:"有些事我总想不清楚。"周媛说:"叶子是七岁时搬到咱们兴开岭的。"
"你有什么证据??!!"我紧张地问。"证据?"周媛似乎想了想,说:"那天,你站在操场的单杠边,我就在你——是左边!!""什么!?"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象小时候用手包围了一只停在枯枝上的大水蜻蜓,带着即将得到的喜悦或马上失去的恐惧,和一丝是否再靠近一点动手的犹豫问:"你是说……那天……你……也在操场——就是我和叶子第一天见面的那天……""当然!"周媛居然回答得十分肯定。"那你……一定见到我妈了!""没有!"她的回答又是十分肯定。我陷入无益的沉思中。"……叶子那天真漂亮……你们谈得很开心,我叫了你两声你都没答应……你没答应……""周媛,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总想着这件事!而你为什么也记这么清楚!求你快告诉我!!"我可以感觉到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因为那次——注定了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也许仅是一个暗示……""什么暗示??""算了,我只想告诉你,你不敢看叶子档案的原因是——你怕叶子骗你;你怕知道——叶子是不是真的已经变坏了。"周媛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我屏住呼吸,问:"那——叶子有没有骗我!?""叶子不会骗你的……我也相信……她没有变坏。但是,也快了,只有你能帮她。"我看着周媛的眼睛问:"我该怎么帮她?"周媛说:"缠住她……不让她再和马龙那帮人混在一起。"她并不理会我的惊诧,又说:"有事就找我。"我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我妈是让我找你去我家吃饭……"周媛笑着说:"下周、下周我一定去。"我说:"那我先送你回家吧。"
我是铁了心要上大学的,虽然我知道我的分数不会太高。我宁可念自费也不愿再复习一年,于是我又开始担心分数。
"分数昨天下来了。""这么快!才二十四号。""你明天去查查分数吧。""嗯!""叶子今天来找过你……"妈突然说。我的心猛跳了一下,妈却没有再说什么,我转身拿起一本书。
"我正洗头呢,快进来。"叶子用毛巾托着湿漉漉的头发,我换上拖鞋,叶子微笑看着我,我也笑了,说;"你笑什么!"叶子抿着嘴不说话,我突然脸一红,说:"叶子,你多穿点衣服!"叶子天真地说;"我不冷!"我苦笑着说:"不是——你呀!我是说……我们现在都是大人了……"叶子嘻嘻哈哈笑弯了腰,我无可奈何跺了一下脚,"叶子!!"叶子止住笑,冲我扮了个鬼脸,一溜碎步跑向卧室,过了一小会儿,披了一件厚厚的睡衣走了出来,往沙发上一倒,说:"这样你满意了吧!"我皱着眉说:"你怎么把冬天的睡衣穿上了……"叶子扭过脸去,说:"这样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我长叹一口气说:"算我服了你!你去换一件夏天穿的衣服好不好?"叶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故意把头扭来扭去,就是不看我。我说:"好!我向你认错行不行?小害人精。""不许你说我……我知道……你又不会有坏心,有什么关系……"我抬起手,做了一个要掐住她脖子的动作,叶子尖叫着跳起来,喊道:"不敢啦不敢啦,我这就去换!"又跑进卧室,这回时间久了些,她出来时,穿了一身很合体的黑沙套装,我呆了呆,叶子扬着脸问:"好不好看!?"我装作不在意:"有什么好看。""哎呀!人家是特意为你做的嘛!怎么不好看!"叶子嘟起小嘴,忽然又笑起来,说:"我知道你心里很喜欢,嘴上不说是不是?"我看了看她,问:"你还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叶子闭了一下眼睛,说:"谁爱管你!……咱们看录像吧!""叶子,我的高考成绩知道了……""多少?"叶子关切地问。我笑了笑,说:"让你失望了,只有452分。"叶子显然在算计什么,微微皱起眉头,说:"这个分数恐怕——只能走中专……"我惊奇地问:"叶子!你怎么会这么了解行情??"叶子神秘一笑说:"我当然知道啦!"接着又似乎自言自语道:"应该够了……""什么够了?""没什么,录取线还没下来吧?""没有。""下回你把你报的志愿都带来。""怎么……你要录取我呀?""只是想看你报什么学校,只是好奇!"叶子说完打开角柜,开始翻捡录像带,问:"你喜欢谁的?""周星驰成龙都行…………叶子,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么?""这盘……说吧,我答应你……""你也不问问什么事就答应?"叶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找带,随口说:"你还能有什么事。"我仔细措了措词,还是觉得没法说,叹了口气道:"算了!以后再说。"叶子打开电视,瞟了我一眼,说:"过期作废!"我只好说;"叶子……你能不能……以后……少出门…………我怕找不到你……"叶子没回头,说:"那你要是有事呢?我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尽量来!"叶子转身,温柔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想我和马龙他们在一起是不?"我松了口气,说:"叶子,你还象小时候那么可爱!"叶子垂下头笑了笑,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事……周星驰发出了一声著名的由高到低的怪笑。
"你真怕我跑了啊,陪我吃早饭,你家也该安个电话了。"叶子这回穿了一件夏天的睡衣,脸上还是睡意犹存。"还象小时候那么贪睡!我吃过早饭了,我家是快安电话了。"叶子急匆匆地给我冲牛奶,我说:"你的样子还真象一个小家庭主妇!"叶子脸一红,说:"象有什么用,人家只会热饭和炒鸡蛋……"我大笑着说:"你会的已经很多了!"叶子哼了一声说:"有什么稀罕,人家要是想学,早就会了!"我迟疑了一下,终于问:"叶子,怎么……总不见叶叔在家?"叶子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爸爸去省里开会了…………其实、其实就算他不去,他回来的时间也很少……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我握住叶子的手,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叶子抬头说:"牛奶快凉了。"
"是门铃响!"我把电视的声音调小,门铃声更加清脆。叶子张大了嘴,小声说:"糟了,或许是我爸!"我也心虚起来,问:"你爸不会不认识我了吧?!""叶子低声说:"没事,我去!"叶子趴在猫眼儿上看了看,转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怎么?""是……马龙……要不要让他进来?……"我笑了笑说:"开门吧。"
马龙对我的存在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在门口对我点了点头,我也对他点了点头。叶子弯腰去拽拖鞋,马龙用手一拦说:"不用了……我不进去。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你没事就行,我这就走了……"马龙略显笨拙地倒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叶子僵在那里。我走过去,轻声说:"其实他——对你很好。"叶子说:"我知道。"我顿了一下又说:"或许……我的出现……打破了你的正常生活。""你本来就一直在我的生活里…………我的正常生活?……就是舞厅、镭射影院、旱冰场、饭店……哼!"叶子苦笑了一声,"但你还是出现了,你真的出现了!为了你,我必须是原来的叶子……我必须变回……原来的叶子!我不能对不起你心目中的叶子!!"…………我默默看着叶子背部柔和的曲线,思绪变得有些恍惚。"叶子,叶子,你为什么还是对我这么好。"叶子的肩部一抖一抖,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哭吧……你今天是第一次。"
"对了,上次的故事还没讲完,你要不要听?""……如果你愿意说,我就听。""你要听,我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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