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我记事,我们家里就有狗。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印象里,我们家的狗大概是一条黑狗。
那时我们生活得相当不易,狗的日子就更可怜。煎饼不是现在的煎饼,窝头不是现在的窝头。地瓜叶和萝卜英子,也要晒干了留着人吃。狗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那就是它在池塘边上偶尔拣到的小鱼。
那时我们家有九口人——奶奶、父母、六个孩子(大哥到油田去了)。壮劳力却只有父亲和二哥两个。他俩拼命地干活挣工分,累得心焦,回家就朝我们发火。父亲发火的权限总是大些:他既可以骂狗、打狗,又可以骂孩子、打孩子。而二哥就受到些限制:父亲绝对不许他骂妹妹和弟弟,甚至也不许他骂狗;一般也不许他打妹妹和弟弟,只允许他打狗,或者打死往饭桌上跳的小鸡。这样狗就倒了大霉了,它经常无缘无故地挨揍。要是有缘有故,例如它馋得实在不行而咬死了或试图咬死一只小鸡,那它就惨了——它肯定会被打得浑身发抖!可是它还是死心塌地忠于我们这个家。
然而终于在某一个灰沉沉的傍晚,它的大祸降临了!为了几块钱(那年月的几块钱不是小数啊!),父亲经不住买狗人的花言巧语,把它卖了。于是在我们家的南墙外面,我们听见它被熟悉的声音唤回,我们看见它被陌生的脚步追逐,被长长的绳索套住,被重重的棍棒击杀,被捣进麻袋……我母亲早就看不下去,躲回家去了。
后来我母亲常常地念叨这条狗,后悔卖了它,说它死得可叹。
后来我亲自养大了一条狗,"狼青"色的,与我感情最深。我从人家的一窝小狗里选中了它,非常投入地养它。那时我看了一部外国电影,好像就是《火车司机的儿子》,其中有一条很了不起的狼狗,名字叫做"美丽"。于是我也把我的狗叫做"美丽",模仿电影上的样子进行训练,直到它能执行我的好多命令,成为我的一个骄傲。后来,我们那一带的村子里的狗闹起了一种致命的传染病,我的"美丽"也未能幸免。它开始不爱活动了,趴在棚里的草堆上。吃饭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不吃了,只偶尔喝一点我给它送到嘴边的水。它的眼里开始不住地淌眵,显出困倦的眼神。它在临死的前一天的黄昏,用极度困倦的眼神看着我,满含着留恋和无奈;它的眼角挂着眼眵,眼睛里似乎还有点点的泪光!
你们看到这里,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一个对狗多么善良的人。虽然碍于种种人情世故我不能说出很多,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参与过对几条狗的谋杀,并且吃了它们的肉。谋杀的手段非常卑鄙下流:用一条发情的母狗勾引了一条一条的公狗,用绳索把它们套住,用开水把他们灌死,用大锅把它们煮了。这也许出乎你们的意料,甚至会让你们失望,蔑视,愤怒,厌恶,或者嘲笑,更或有美文大师要说我不会剪裁,把这杀风景的丑事抖出,但是就算地狱在前,我也该认罪伏法。
我把这些都说出来,只为求得临死之时,比不说稍微地心安一些!你们知道了我的善,同时知道了我的恶,我才觉得圆满。
1999 09 26
附:
不承认我比人类更加卑鄙
空水
有人读了我写的《狗》,来信说她恨不得把我一刀杀了。下面是我的回信。
谢谢你!
能激起人的正义感,也算我没白写。
我只说明几点:
一、坦白从宽,是党的政策;
二、我那时是未成年人(好像还没上小学),还是从犯;
三、你若杀我,就是不让人说真话,就是教人撒谎;
四、我相信用那个办法杀人的也有,没破案的也有,你是否应该先杀他们?
五、你若不是吃素的和尚,你吃过别的动物没有?你看过杀猪宰羊没有?我承认自己卑鄙的同时,不承认我比人类更加卑鄙!
六、狗若吃我,我觉得很有道理。凡是被我吃过的东西,都有吃我的权利。
1999 09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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