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子


  鬼子撤走的那一年,我父亲十八岁了。我爷爷打算自己出去另盖新屋,把他们的老宅子留给他游手好闲的弟弟。看宅基的风水先生问:"您是要先发财啊,还是要先发人?"我爷爷就说:"当然是先发人。财也是人挣的。没有人,要财何用?"于是,我爷爷就带着我父亲,在自家的"南园"里,盖起了我们现在的老宅子。这宅子是三间正房、一间耳房(就是"小西屋")。大门向西。门廊("过道")的南边连着棚屋。棚屋里原来有磨面的旱磨。拉磨也拉犁、拉耧的,是一头壮实的驴。院子的东南角是茅房兼猪圈。我父亲说,这宅子在那时候,不能和财主家的大宅子比,但也差不多属于庄儿里最好的宅子。

  第二年,我母亲嫁了过来。我母亲说,原来她听她爷爷说"那个主儿"有好房子还有很多地,心想享不着大福也不至于吃着大苦;可是来了一看,他们过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没出息。我爷爷和我父亲,不割舍得穿更不割舍得吃。守着一囤一囤的"果子"(花生),平常不舍得炒一个吃。筛下的"秕子",还得留着过年。过年的一个"鲞鱼",我爷爷说是留着炖茄子,就挂在墙上留着;留着,留着……留过了夏天,直到烂掉——烂掉了还恋恋不舍。我舅父拿来的两个西瓜,我爷爷说咱先别吃,留着看几天再吃;就用柳条儿拧了两个垫圈儿,把西瓜端端正正地摆在方桌上,看,看……看到没法再吃。后来参加了解放军的"三舅"(其实是我二舅)传回信儿来,说你们不要图便宜一弓劲地治地(买地)了——将来都要归公。可是我爷爷不管这些,依旧是省吃俭用地苦干;把花生和豆子卖成大把大把的钱(那时候钱"毛"),把大把大把的钱变成一亩又一亩的田产。至于为什么后来没有被划成"富农",我父母说,那全是因为咱没有"寻人"(雇长工)。我爷爷的弟弟——我二爷爷,则把分家分到的地一块一块地卖掉,提着画眉笼子去听书看耍儿吃喝玩乐;先后打跑或气死了七个媳妇,最后再把儿女也一个一个地卖掉。到"工作队"来"划成分"的时候,我们成了"可以团结"的"上中农",我二爷爷就成了"响当当"的"贫农"了。再后来,"入社"了,我们的田产归了公,我二爷爷成了"五保户"。

  "八路"(解放军)和"国军"打得战火纷飞的时候,人家都去乡下逃难。我爷爷还在柿子树下摇着辘轳打水浇园,直到累得一头栽到井底下。他好不容易爬了上来,湿漉漉的衣服刚刚换下,带病的身体瑟瑟发抖。正在这时,追赶逃兵的军人搜索进来,认定我爷爷是跳下城壕逃出来的。幸亏庄儿里还有人出来作证,最终没被冤枉,但从此以后,我爷爷就越病越厉害了。在他病重的时候,他才舍得从街上买一碗"面汤"(我母亲说那确实是"面汤"——一筷子面条儿,漂在一大碗汤里),或者叫我大哥提着"四鼻子罐子"去买一罐子"羊肉老汤"来,分好几顿喝(每次取一点倒在锅里,加水重做)。我爷爷病重的时候,半盆半盆地吐血。看病的先生也没了别的办法,就叫他把活的泥鳅吞下去"串胃"——没有什么效果。一九五四年农历正月十三日,我爷爷病逝(他是生于一八九五年——清光绪二十一年农历六月十三日)。我母亲说,没有了我爷爷的那一年,想吃花生,就狠狠地炒了一大堆花生!

  我父母住在风水先生说能"发人"的宅子里,养活了七个子女——另外还有几个没成活的不算。在那"穷革命,穷光荣"的年代,"发财"是不可能的,更是不敢想的。我父母养着我的奶奶和一群孩子,绝对是受苦受累。

  "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庄儿里最先响应"致富"号召的,几乎全是"地主"、"富农"之家。他们早就被"广大贫下中农"、"革命群众"斗怕了,对党的所有号召都响应得格外积极。庄儿里第一家搞照相的、搞白铁的、卖布匹衣服的、贩蔬菜水果的……陆续出现了。我母亲对我父亲说:"你也去当菜贩子吧,坐在那里倒倒手就能挣钱,比你种地、种菜都强!"我父亲却说:"'士农工商','商'在最下一等。'无奸不商,无商不奸',我不去让人笑话!自古以农为本,做商贩不是长久之计。再说,政策说变就变,怕是等你刚刚过好了,又一下子归了公了!咱不去出那个头,等等看看他们怎么着着再说吧。"

  等着,等着。眼看着人家的买卖越做越大了,我们家才开始"小打小闹"。

  做纸花去卖。那时的塑料花、绢花还很昂贵,而一棵纸花只卖三毛五毛。冬闲的时候,我父亲就和我母亲、姐姐们一块儿下手做纸花。用那种带有皱褶的彩纸,又是卷又是捻,做出各种的花瓣儿;用那种绿色的"有光纸",剪出各样的花叶儿,再蘸上一层石蜡。每一朵花都别在一跟铁丝上;每一根铁丝都缠上绿纸;每一片叶子都用石蜡粘上去;最后把一枝一枝的纸花拧成一棵。

  做"花药"去卖。把从有车床的地方弄来的铁屑用石磨磨细;把精选的闪着乌光的好煤也磨细;把大块儿小块儿的硫磺也磨细;托人买一袋子硝酸钾化肥;最后把它们按试验好的比例配成"花药"。

  庄儿里出现了第一辆摩托车、第一台电视机、第一栋"窗比门大"的新式平房、第一座鹤立鸡群的私人住宅楼……我父亲这才决定,让我还没出嫁的三姐和四姐,上街摆摊儿做衣服、卖成衣。没挣几个钱,两个姐姐就出嫁走了。我大哥于六十年代就招工走了,我二哥于七十年代就分家另过了,我于八十年代也考上大学走了。我奶奶早已于一九七九年病逝。老宅子里只剩下我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老了。他终于听了我们的劝告,不种那忙煞人的菜园了,但是他自己还是坚持要种点粮食——别看他累着的时候会心焦发火,真叫他闲着也闲不住。后来,他又终于听了我们的劝告,不再出去种地了,却又开始在院子里种起花来。他蹬着个破三轮儿去集市上卖花,挣个"块而八毛",却始终不肯去当那坐地倒手就很赚钱的花卉贩子。我终于看明白了,我父亲的轻商思想是根深蒂固的;他只能开放到认可"自产自销"的程度,而无法消除心底那份对"倒手贩卖"的歧视。我父亲的这种观念,大概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子女。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大概都不具备放开手脚大干商业的思想素质。所以,我们浪费了家在城边(后来变成了家在城区)的地理优势,浪费了人多的优势,错过了"改革开放"初期发展家庭经济的最佳机遇。直到远近四邻的高大的新式平房和住宅楼,把我们的老宅子包围在中间,呈现出"鸡立鹤群"的局面。当此之时,我七十多岁的父亲,依然能平心静气地指着他小书橱上的对联,给我母亲讲"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的道理。

  今年"五一"节前夕,我父亲忽然风风火火地从老家跑来,叫大哥和我回去盖楼。他说,那样一块好风水的宅基,不想法占住实在太可惜了;而照庄儿里的规划,要占住就只能盖楼。另外,还有人笑话他们:"凭着有儿有女,怎么还住着这样的小屋?"我就说:"老人家要求改善居住条件,我们一定想办法满足,但是不能要求我们一定占住那个地方——没有哪个地方是能永久占住的;我觉得老人家住个好看的房子给人家看,还不如在吃喝玩乐方面尽情享受。赡养老人我们决不含糊,面子能不能顾得就得看经济条件。希望你们少操闲心,少生闲气,多享清福。"我们知道,本家的一个二叔(和我父亲是一个老爷爷)愿意用他们的新式大平房换我们老宅子的宅基去盖楼——这在我父母是既助人为乐又非常合算的事情,可是老人家硬不愿意。我想劝他们别"死要面子活受罪",却终于没敢出口。大哥和我表示,靠我们俩的财力无法满足老人家的心愿,希望兄弟姐妹七个人一块儿商量。

  "五一"假期,大哥和我一块儿回老家去,商量"父母要盖楼"的难题。大哥对我说:"我看咱大大(父亲)这个犟劲儿,是非弄出个结果来不行了!"我却说:"再犟的人,当众多的人都反对他的时候,也得重新考虑。"

  家庭会议在老宅子召开。大哥说,眼看着儿子买房、结婚就要用钱,女儿买房也要他出钱,他只能拿出两万。二哥说,他弄着养鸡场,今年鸡蛋跌价,不赔钱就算好的了。我说,我那点工资大家都知道,我自己没攒下钱,媳妇做买卖挣的钱不归我管,她说愿意凑上一万。大姐夫说,要是先顾这边,到年底儿子结婚就不好办了。二姐夫说,要是老四还了借我的五千,我就能凑起一万。三姐夫说:"我出五千行吧?"四姐夫做买卖借了大哥的钱,这次他既不能不拿,又拿不出很多,他说拿出一万。这样一合计,五万五千元,显然是不够的。沉默,沉默……如果我是老人家,那就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既然你们都有困难,这楼咱就不盖了吧!"那样说的话,肯定是皆大欢喜。可惜啊!沉默得太可惜了。散会。

  送走了四个姐夫和我二哥,回到那老宅子里。老人家说出了我和大哥都没想到的情况:我二姐夫愿意在我们的老宅基上贷款盖楼;他怕我们兄弟反对,就没在家庭会上说明。我和大哥一听,真是非常高兴。大哥和我都表示,已经是出去的人,好歹就在外面混了,不打算"叶落归根"了。二哥也说过,他已经给两个儿子每人盖了一处新式大平房,不会再盖什么楼叫兄弟俩去抢了——谁有本事他们自己盖去吧,不去操那个闲心。

  第二天一大早儿,大哥和我逛悠到庄儿外面二哥的养鸡场里。二嫂子狠狠地煮了一大堆好像是不花钱的鸡蛋劝着我们猛吃。边吃边说,说到大哥为什么瘦得像个小老头儿一样可怜。大哥就说,姑娘儿子都不懂事儿,大嫂子养"狗狗"比对他还亲,官儿不当了茶也凉了,临该退休了病又上岗了……大家认为,还是小弟我比较地心广体胖。

  兄弟三人感慨了一通,又逛悠到西面的公墓去凭吊爷爷奶奶的新坟。怎么是新坟呢?原来爷爷奶奶的旧坟所在的那一大块地,新近又被村官儿们卖给房地产公司去开发住宅小区了。我父亲眼看着他父母的坟墓被轰隆隆的挖土机的大铁爪子挖了开来,就收拾了一下大块儿的骨头,埋到公墓里去了。奶奶的骨灰盒没有找到——大概已完全烂掉,融入泥土了。原来爷爷奶奶的旧坟所在的那一大块地,在"入社"以前,是我们家的。

  二哥指着西面的一片树说,最新规划的"西环路",就在那边;咱这个庄儿就快没有了,也许用不了十年八年?我摘了一穗刺槐花吃着,想起那曾经是满眼绿色的村庄……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旧林今何在?故渊水已干!低头见硕鼠,抬头见村官。不堪归去来,梦里望家山。

想到老父老母的盖楼或者说"占住这个地方"的心愿就要实现了,我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但是,想到我们的老宅子就要扒掉了,我心里又生出一股挥不去的沉重。

  从老家回来以后,我就怅然若失了。关于那边的新消息,我是既想知道,又怕知道。我希望在扒掉老宅子之前,那边能通知大哥和我一声,让我们全家人最后在那老宅子里聚会一次。叙谈叙谈,拍张以老宅子为背景的全家福照片。但是,秋后传来的消息,是"老宅子已经扒了"。

  春节期间,我又和大哥回老家去看父母。坐在车上,终于体会到古人说的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了。我心目中的故乡,怎么能没有了我们那老宅子呢?

  终于来到家门前了。门楼没有了。那是曾经贴过多少层福字和"过门钱儿"的,那是曾经住过多少代"老家禽"(麻雀)和"大牛蜂"的,那是粗大的过梁上有着挂灯笼的铜圈儿的门楼。和门楼连在一块儿的"过道"也没有了。那是顶棚上曾经藏着一拎破竹帘子的"过道"。那破竹帘子上的竹棍儿,曾经被我一根儿一根儿地抽下来,做风筝,修鸟笼。

  一栋陌生的粗略撑起了框架的二层小楼的毛坯,压在没有了门楼的大门左侧。那样子,还是我们村子里依样画葫芦的"下三间上三间"的样式。我对它应有的好感,大概就在于它能了却老父母盖楼或者说"占住这个地方"的心愿。

  老父母现在住在暂时还没扒掉的东边的两间房里。说是等到夏天搬进楼里以后再扒。

  曾经在小墙橱的门上贴着"雪夜书万卷,花时酒一樽"的西房屋没了。

  小西屋没了。

  我的"百草园"没了。

2000 05 13初稿,2001 04 01修改


□ 作者:空水
感谢作者空水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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