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学生儿,不识字儿,插着钢笔卖臭味儿!"——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童谣,专用于笑话那些常在学生服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显得有些"洋气"的同学的。那种"学生服",不是现在的整齐划一的"校服",而是特指一种用青蓝色的化纤布做的、胸前带着一个口袋的上衣。那时我们在心里认为化纤布("咔叽"、"华达呢"、"的确良"什么的)一定比棉布强,斜纹的一定比平纹的强;但是,"土气"的一定比"洋气"的革命。至于什么是"大学生",那时的我也不怎么清楚(什么是"革命"就更不清楚了)。只觉得,应该是"上过很多学、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事"的人吧?问俺"大大"(就是父亲)上大学好不好,他就说:"那当然綦好了。"虽然我父母常常希望我"长大了去当工人,挣钱",但是我听出"上大学"的层次一定远远在"当工人,挣钱"之上。父亲的口气里,明显有一种对大学的敬畏和向往。所以,我从小就对大学怀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和向往。
我在小学的时候,看了一部当时非常轰动的电影《决裂》。"龙校长"的"工农兵大学",和连上高中都要"贫下中农推荐"的现实,让我的大学梦凉了半截儿。后来我四姐(比我高两个年级)就因为得不到村里的推荐而上不成高中。我们家其实是"上中农"。虽然父亲平常总是让我们在种种场合努力地回避和隐藏这个"上"字,以便混迹于"贫下中农"的行列,但是在推荐上学这样的紧要关头,我们还得被这个"上"字弄下来。于是我的大学梦不宣而破。
"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一九七七年恢复了高考。一九七八年,我四姐在当了一年的本村小学的"代课老师"之后,又被招为安丘一中的一批特殊的学生。我的大学梦也跟着复苏。
虽然我是我们北关学校于一九七九年考进县一中的"三英"之一,但是,一到了群英荟萃的安丘一中,我就被比得黯淡无光了。同桌的Z某同学说:"像咱俩这样的水平,别异想天开地指望上什么大学了,还是老老实实地混个毕业文凭,回家种地,娶妻生子吧!"我不死心,他就笑我。我就在心里背诵陈胜语录:"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后来,他果然就实现了他"对自己的承诺";我也没给陈胜的语录抹黑。
我本想报考历史专业,觉得我这样一个老实之人适合研究历史;但终于又因为语文老师的鼓励而报考了汉语言文学专业。
我这个"农民世家"里的"小土羔子"考上大学,确实有一种"革命了"、"解放了"的感觉。而对这件事最喜形于色的,莫过于我那年近花甲的老父(我母亲则乐得比较含蓄)。他说:"我早就说咱的孩子有才分吧?"我母亲则说:"你又在那里吹牛B了!"父亲就说:"嘿嘿嘿,牛B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当时,我们村的人也都非常羡慕。但是才过了两年,那形势就变了。邻家的"三爷爷"说:"现在上大学有什么大用!还不如在家里随便干点儿挣钱多!再说就算你把他送出去过好了,你自个儿老了想找个伺候的都难!"而我父亲却说:"那得从长远去看!再说这首先对孩子有好处。我就觉着没捞着出去闯闯亏得慌!"
现在的大学生终于不再像当年那样稀罕了!一个是上大学的多了,几乎遍地都是。比方说,前几年我要介绍说自己是大学生那叫骄傲,现在我要介绍说自己是大学生那叫谦虚。还有,现在这信息时代了,知识更新如此之快!就算你在大学的那几年里学得呱呱叫又怎么样?三天不学习新的东西("东西"好像又改叫"东东"了),那就"闭嘴吧您哪"!
1999 08 31拂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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