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代一个老师和四个学生谈话。老师说："我比你们大两天，可别当回事情。你们各人有什么志向，都说出来听听吧。"一个上来就毫不谦虚地说他能治好一个"千乘之国"，惹得老师嘻嘻地笑。一个说，他也就是能让一个方圆五六十里的小国的人民富起来。一个说，不敢说咱有什么本事，只是愿意学习当个"小相"（祭祀司仪）。还有一个一直在那里鼓瑟的没说呢，老师就叫他也说说。他把瑟"铿"地一放，站起来说："唉，我想的和他们不一样啊！""那有什么关系？各说各的好啦！""我就想在那暮春时节，换上单衣，约上五六个大人，带上六七个小孩，扎进沂河里洗个澡儿，再到雩坛那里去吹吹风，跳跳舞，然后就唱着歌回家。"老师一听大为高兴："好哇！我跟你想得一样啊！"
这是《论语·先进第十一》之"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座"章所记载的情节。这位老师不是别人，正是伟大的孔子。那四个发言的学生依次便是：子路、冉有、公西华、曾点。康有为在《论语注》中对这一段特别欣赏，我读到这里也是觉得非常亲切。一般人脑子里的孔老夫子，大概就是一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样子吧？其实他老人家本来挺有人味儿。不幸被后人抬到庙里，变成偶像，就没意思了。
曾点和孔子都想于暮春时节去洗澡吹风跳舞然后唱着歌回家的那条沂河，就是曲阜城南的那条沂河。"沂水出鲁城东南，尼丘山北，对稷门，亦曰雩门，隔水有雩坛，坛高三丈，曾点所欲风舞处。雩，祭天祷雨之处，有坛墠树木也。"（康有为《论语注》）这条水向西流的沂河，被我们叫做南沙河（曲阜城北还有一条水向西流的泗河）。我们是谁？就是曾经在南沙河的沙滩上举行篝火晚会，弹着吉他跳舞的那群大学生。
十七年前，十七岁的我离开故乡安丘，来到八百里外的曲阜上大学。大概和所有这个年龄段的青年朋友一样，心中常常涌起无名的惆怅。在高中的那阵子，闷得慌了，就沿着汶河疯跑。现在到哪儿疯去？我一个人游来荡去地瞎逛了些日子，最后就发现了南沙河这个理想的去处。
南沙河的水平常不多。河滩里长满了半人高的小芦苇等杂草和柳树条子、白杨条子以及其他小灌木。我曾经在寂寞的日子里，仔细端详那沙滩上的小草：车前草、草麻黄、猫眼草……每当发现一种草正是故乡汶河的河滩上生长的草时，我就像是碰见了老乡一样倍感亲切；那些我不认识却一样顽强生长着的小草，也像新朋友一样让我兴奋。
南沙河的两岸是密密麻麻的刺槐。那些喜鹊的身影和杜鹃的叫声，也常常影响我那时的心境。我还曾经在刺槐林旁边的核桃林里，发现一只象鼻虫，跟它玩了半天。不知它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南沙河的水浅了（其实也有点脏了）。我到底也没能够像曾点和孔子那样过过"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大瘾，仅仅是洗过手、濯过足而已。但是南沙河的暮春也一样令我陶醉：满眼的刺槐花白得像雪，清香沁人心肺。不但可看可闻，而且可以生吃——真好吃啊！
深秋的南沙河，则使我想起那古老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1999 11 03，1999 11 04，2001 04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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