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有一个理想,是独吞一整个西瓜。海大海大的,沙瓤的,一顿就撑得我爬不动的。
那时我们家有九口人,能干大活儿挣"全工分"的却只有父亲和二哥两个。
每年夏天,父亲最多买三次西瓜,每次最多买两个。一般是在一个"赤日炎炎似火烧"的过午,父亲赶集回来,挑着两个大浅筐的担杖撞得大门"咣冬"一声脆响,擦汗的大灰毛巾往敞着紫红胸膛的白布短袖衫上一搭,就吩咐谁谁快去打一桶"井拔凉水"来,把那个浅筐理的西瓜泡上!
然后,我就瞅着那个西瓜,傻等一会儿,再出去玩一会儿,再回来瞅一会儿。忍不住了,就动手去摸。那泡在凉水里的西瓜,大半在水下,小半在水上,被我摸得上下起伏,左右旋转。那圆溜溜、光溜溜、滑溜溜的感觉啊!差不多让我做着西瓜瓤颜色的白日梦了!
等到晚饭吃罢,碗筷收起,方桌擦净,人员叫齐。干什么的都先放下,过来吃西瓜了!于是全家围坐,九口人,除了在油田当了工人的大哥,一个都不能少。只见父亲,持一把骨柄上铆着铜花的锋利的尖刀,在傍晚的余光里,或者在朦胧的月光里,神情庄重地,非常简练而又稳定、准确、有力地,切分了那个西瓜。大概分为十角。每人一角。最后那一角,是专供一家人推来让去的。推来让去之后,一般落入奶奶和我之口。这样,我还是人心不足。我多么想每人一个大西瓜啊!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我独吞一整个西瓜的理想,还关系到一个故事。
听我父亲讲,从前我们村里有一个大败家子,在他那吝啬和富裕同样闻名的父亲死了以后,就开始痛痛快快地花钱。不但自己狂花,还乐意与人共享。一天,他从集市上叫了一担西瓜,吩咐送回家去。一路上边走边吃,边吃边送。就是拿起一个西瓜来一掰两半,顺手送一半给随便哪个路遇之人,这才倒出手来,对付他自己的一半。他只对着那又红又粉、水灵晶晶的瓤心,一把抓下,汁水淋漓地,送进他那络腮胡子簇拥着的虎狼大口,旋即再去照顾另一个西瓜。他说,就这当心一把好吃!吃着走着,还没到家呢,满满一担西瓜就一扫光啦!于是他对人叫道:"哈哈!那你就不用送啦!——要不,咱喝酒去吧!"
对照我那位败家子老乡,我独吞一整个西瓜的理想实在小气。然而我清醒地认识到,我的理想,毕竟不能脱离我的现实。脱离现实,就无法实现。无法实现,就是空想。
您知道那时我所处的是怎样的现实吗?
小县城的马路就是集市。每逢农历的三和八就是大集,平常则是小集。马路边上,一群一群的活像小乞丐一般的农村小孩儿,端着个破碗或者破瓢,提着个小桶或者小筐,在拣拾粘着泥土的西瓜子呢。西瓜子弄回家去洗净晒干,就能拿到收购站去卖钱。也有一个好办法,可以免得使西瓜子粘上泥土。就是你一眼看见有人要在马路边吃他的西瓜,就赶快抢先跑到那个人的面前,捧上你的或碗或瓢或桶或筐,或者还要同时献上一把匙子,而后很有成就感地看着你的上帝,吐出粒粒珠玑,降临到你的容器之中。你要是一不小心看呆了眼神,或者被伙伴们发现你有偷咽唾沫的嫌疑,那可是要被笑话的哦!
你还可以去拾瓜皮。新鲜的西瓜皮,猪最爱吃。偶而有好运气,还能拣到像我那死得太早的败家子老乡吃剩的皮厚瓤多又没有沾染上泥土的优质产品。如果你不在乎,完全可以在保证卫生的前提下啃上几口解馋。不过这种事情,是只可暗做而万万不可明说的。否则太没面子。你问我有没有偷着把人家吃剩的西瓜皮啃?傻样儿!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光阴真是似箭,日月确实如梭。那一年,我二哥在他承包的田里,种了好大的一片西瓜!我那可怜的独吞一整个西瓜的理想,终于,实现了!二哥指着那一大片西瓜地说:"吃!爱吃哪个,就吃哪个!爱吃几个,就吃几个!"我多么想就像我那个败家子老乡一样疯狂地,用大西瓜充当打雪仗的雪球,充当那个什么国家的西红柿节上的西红柿,和所有曾经以独吞一整个西瓜为理想人们,来一场西瓜节大狂欢啊!可是我们没有狂欢。狂欢是人家外国人的事,是人家城市人的事,咱们不兴这个。我是怕村里的老少爷们,都这样笑话。我只是实实在在地大吃了一顿,吃到再也吃不下去为止。同时把每一块瓜皮都啃得干干净净,就像我们九口人分吃一个西瓜的时候啃得一样干净。唉!习惯啊!
关于西瓜,在我个人来讲,现在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了。黑皮的,绿皮的,花皮的;带棱的,圆滑的,四方的;大如冬瓜的,中如篮球的,小如柑橘的;小子儿的,大子儿的,无子儿的;中国的,美国的,以色列的……还有哪些没有被我吃过的?请你们举手!
尤其是随着塑料大棚种植技术的推广应用,西瓜也像其他众多的蔬菜水果一样没有了季节,真正是招之即来,想吃就吃。
唉!可怜我那满头银发的慈祥的姥姥,却是带着一个关于西瓜的遗憾走了!
那一年的冬天,我姥姥在她就要告别她八十多岁的人生之际,用好像是一个乖小孩儿请求妈妈的声音说:"我想吃一角西瓜!"
可是,我们眼看着她带着若无若有的遗憾,长眠在我母亲的怀里。
唉!她这样长眠在自己女儿的怀里,多少也能感到一些安慰吗?
2001 02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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