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馆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安丘城里还没有私营的饭馆,只有四个国营饭店——用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那不过就是四个小饭馆。
  
  因为我们在初中里时间抓得很紧(一心要“考出去”),中午走回家吃饭要花许多工夫(那时候一般的农民家里还极少有买自行车的,所以我们都是步行),所以常常在学校吃午饭。吃从家里捎着的母亲给我烙的葱花煎饼板儿,喝从学校食堂里弄来的热水。偶尔也去学校南边的“第二饭店”吃饭。吃什么?五分钱加二两粮票买一个馒头,再花一分钱买一小碟咸菜(一般是疙瘩丝儿)。曾经有过的最豪华的吃法,是两毛钱买两个油煎肉火烧,直吃得双唇滋润,满心幸福。还有一回,是带着煎饼去吃“朝天锅”。这“朝天锅”,就是在大锅里煮着几块羊骨头,每块羊骨头的任期也不知是几天,只见那卖“朝天锅”的人不住地添水,不住地烧开……来吃“朝天锅”的人先交上两毛钱(或者是一毛?),就得到一碗有一些羊杂儿和香菜的“老汤”;这第一碗有肉的喝完之后,任君再喝几碗“朝天锅”里的“老汤”,都不再要钱。“老汤”泡煎饼,很好吃啊!
  
  我上着高中的时候,有一个星期天,正好也是“南关大集”,就跟着父亲去卖木头(我家的“后园”里长的,用那种独轮手推车推着)。卖得顺利,好像卖了十几块钱吧,父亲很高兴。时值中午,大热的天气。父亲说:“你喝不喝啤酒?弄碗尝尝?我见那些赶马车的就一大碗一大碗地喝哩。”我还是头一回听父亲用了仿佛跟大人说话一般的口气这样跟我说话,心中顿生“长大”之感。于是父亲带我进了附近的“第四饭店”,要了两大碗啤酒(忘了是一毛钱一碗还是两毛钱一碗了),一人一碗,咕嘎咕嘎地喝了。那时候一般的农民还不“认”啤酒,说是看着闻着都像马尿;父亲和我却都认可了那种又苦又香的滋味。
  
  后来我到曲阜上学,偶尔也去小饭馆吃饭。或吃三毛钱一碗的面条,或吃五分钱一个的煎包,或吃七毛钱半斤的水饺。后来到广饶,到东营,因为能教书挣钱了,去小饭馆吃饭的次数就多了。
  
  每当我如饥似渴地读完了一本好书,或者是废寝忘食地写出了一首歪诗,或者是任情尽兴地野游了一大圈姗姗归来,踌躇满志之际,正是日暮肚饥之时。最好还是在深秋时节,少穿些衣裳,以便感受着丝丝寒意。然后我独自走进小饭馆,一瓶啤酒喝得半醉不醉,即可达到我最佳的生命状态。

1999 10 15


□ 作者: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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