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娘刷着锅,我在锅台边转。姐姐们唧唧喳喳说着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就问:"娘,过年我是不是就四岁了?"这好像就是我关于过年的最早的记忆。

  小时候盼着过年,最想得到的还不是新衣服(好像那是女孩儿家在乎的事吧?)。我第一想到的,是吃好东西——炸丸子、炸肉、炸鱼、蒸鸡、猪头冻、头刀子韭菜炒肉丝……想得我口水超前地暗流。我第二想到的是,年五更的鞭炮让我放,噼里啪啦嗵啷哐……想得我心花超前地怒放。我第三想到的是,拿着年初一"挣"来的压岁钱到街上去买玩具,气茄子、竹哨子、泥老虎、摇乐孩子……想得我手爪超前地痒痒。

  过年的气氛浓起来大概都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我们那里是每逢三、八赶大集。二十三大集是人们置办年货的首选日子,当然也就是卖年货的人大发财的日子。买年货的都知道,有些年货要是二十三集不买,到二十八集的时候,不是有钱难买让自己着急,就是拣大便宜叫早买的后悔。卖年货的也都知道,有些货要是二十三集不卖,到二十八集的时候,不是"快"得数不过钱来,就是"臭"得没人屑要。

  二十三集父亲去卖了些自己种的蔬菜,最后就买着一包东西回家。晚上把那包东西打开一看:黑乎乎的小软枣儿、裹着一层白霜的柿饼、沾了白砂糖的炒面梗儿——总共差不多就是这些东西。我们一大群孩子就围着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品尝这些东西;母亲炒一盘土豆丝儿端上来;父亲就盘腿坐在炕上,一小口儿、一小口儿地咂摸他的用地瓜干儿在"收购站"换来的白酒(后来我尝过那酒,又辣又苦,几乎没有香味儿)。至于"送灶"的风俗,大概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吧。只是我们那里叫做"辞灶"。

  "辞灶"以后的几天里,找个"好天"(晴天),扫屋。就是把屋里的东西几乎全弄出去,在"天井"(院子)里,扫落灰尘,擦净污垢,晾晾晒晒——这些小活儿,由我们一群小孩子来干。父亲和二哥,就披蓑戴笠,或者再加上口罩和风镜,用绑在长杆上的大笤帚,呼啦呼啦地扫那积了整整一年的烟尘和蛛网……

  除夕或者除夕的前一天,父亲和母亲就忙着蒸鸡、炸东西。一大锅白菜一只鸡——年景好的时候就是两只,放上八角(大茴)、桂皮和葱姜,用树墩劈成的大块木柴烧着,母亲或者姐姐"鼓东鼓大"地拉着风箱,渐渐冒出的香味儿总是首先飘进我的鼻子,直到弥漫了我们的那个老家……

  紧接着,我父亲从高高的后窗台上摸下他几乎是一年才用一次的宿墨斑驳的老砚台,从他那个画着枇杷果(大概是枇杷果吧?)的"漱口盂"(像个古董,只有我好奇地用过几天)里拔出一管据说还"很贵"的毛笔,用碗盛了热水烫着一瓶新买的墨汁,就用他那结满老趼的宽厚而笨重的大手,挥笔写出字字都"端正、壮实"(这是我所接受的关于汉字审美的最初的教育)的春联。"文革"那些年,我父亲就写"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改革开放以来,他就写"富贵三春景,平安两字金"什么的了。近几年,我也常常写上一把。父亲总是给我的字挑毛病,或者说我写的"福"字快比上他了;我母亲和广大的亲戚朋友,则夸我写的好。

  除夕之日,父亲郑重其事、一丝不苟地亲自贴完了对联,就吩咐我们可以比较随便地踩着凳子拿着糨刷儿(其实就是个用秃了的笤帚)去贴小"福"字和"过门钱儿"。这"过门钱儿",就是一些用特别形状的凿子凿出花鸟金钱图案和吉祥文字的各色彩纸,贴在门口、过道之处;只待春风吹拂,煞是缤纷热闹。我们家的"福"字从来不倒着去贴。我父亲说,文盲才倒着贴呢,把"福"反过来那不成了"祸"了?

  至于"守岁"、"拜年",和别处也大同小异,不展开了。单表这大年初一,我们小孩子家废寝忘食地跟着大人去给那些我们平常都认不过来的爷爷奶奶、老爷爷老奶奶拜年,不过就是小孩儿们凑一块儿图个热闹儿,更是为了"挣"几个压岁钱拿着去自由乱花。一般地说,到手的"大钱"是一定会被父母转眼就要回去的(他们还得琢磨着怎么回敬人家的孩子呢);所以令我们格外高兴的倒是那些不起眼的"小钱儿"。

  我们就高高兴兴地拿些拜年"挣"来的"小钱儿"跑到街上,买一串儿"糖石榴"(山楂),买一串儿山药豆儿,恩,好吃!

  但是有个小孩儿拿着两张一毛的钱,对一个比他更小的拿着一张五毛的钱的小孩儿说:"你用一张换我的两张,中不中啊?"

2000 01 29


□ 作者:空水
感谢作者空水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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