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


  有谁知道煎饼是哪朝哪代发明的吗?我是弄不清了。我只知道煎饼从来就是我们家的主食——直到八十年代初期,煎饼还是我们家的主食。

  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娘在棚屋里摊煎饼,我要吃奶,娘就先等那张已经摊在鏊子上的煎饼烙熟了,揭下来,摞到一边的浅子上,然后拿火棒镇一镇鏊子底下的柴火,这才揽我在温暖的怀里,解开她那大襟褂子的纽襻,让我香香甜甜地吃一顿。我娘四十多岁得了我这个"老生子"儿,所以养得娇。

  做煎饼首先要泡粮食,把高粱、玉米、地瓜干在大盆里泡软。如果有鲜地瓜,就直接切在泡好的粮食里,不用地瓜干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泡过杀树时剥下来晒干了的榆树皮,也当成做煎饼的原料。还有新鲜的榆树绿叶,也曾被我们添加进去。那时我们是不会舍得用麦子、大豆、小米去做煎饼的。麦子差不多是专用于过节日的,大豆、小米也非常稀罕。

  再一道工序就是磨煎饼糊。我家的天井里,正对着我跟父母住的房间的,是一盘石磨。这是一种相当厚重的石磨。一边一个磨拐子,套上磨系,别上磨杠,两边用人推着转——倒背着手拉也行。那时候我们"推煎饼",四个姐姐另外再加上我,大的一个人抱一根磨杠,小的两个人一根磨杠连推带拉。冬天的早晨天不亮我们就起来推磨,直推得浑身热乎乎的,嘴上都冒着热气,成为我们家的一道风景。那磨顶上有两个磨眼,一个用来添水,叫"水眼";一个用来添粮食,就叫"食眼"。这两个磨眼不能搞错,里面的"磨膛"是各有讲究的。我父亲懂得怎样讲究,他会修磨(我们那里叫"can磨")。我们推啊推啊,那推出的煎饼糊糊一波一波地从磨缝里吐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在磨盘积聚,最后经由"磨舌头"滑落到接在下面的大盆里去了……

  磨好了煎饼糊,就支鏊子,点柴火。热了鏊子,用"油趿拉"(多层布缝成的,像一个小方垫子)抹点油。舀一勺儿糊儿在鏊子上,手捏煎饼耙儿,兜着那糊儿转一两个圈儿,均匀地摊满鏊子面儿。拿火棒拨匀鏊子底下的柴火。少候,揭起。一张煎饼就做成了!煎饼摊得越匀越薄、火候掌握得不老不嫩,那就越是好吃。以前我们那里的人家要找媳妇,姑娘会不会摊煎饼可是都很关心的一条。在我们家里,我奶奶的煎饼手艺最高,我娘也是好手,到我大姐就差些了,二姐又差,三姐勉强凑合,四姐干脆一点儿也不会。其实到四姐待嫁的那时,我们那里就很少有人吃煎饼了——普遍地改吃馒头了,基本用不着那摊煎饼的活儿了!谁还吃煎饼,那是因为爱吃,不像当年,是因为没别的可吃才吃煎饼。当年我就曾想,要是能像人家"机关上的人"或者"工人"那样天天吃着大白馒头,就算光就个咸菜吃,那也很幸福了!

  就在我们家的摊煎饼手艺次第下降的过程中,煎饼糊渐渐地不用石磨去"推"了——换成用生产大队的"小钢磨"去磨了。等到"公社"改成"乡镇","大队"改成"村","地主"改成"农民","同志"改成"师傅"以后,村里的"小钢磨"也撤了。再等到"大姐"改成"小姐",那磨坊也拆了——地皮也卖了!

  现如今我们家的石磨怎么样了?早就拆了,在天井的南墙下躺着呢。那原来支着石磨的地方,被我父亲砌成了一个大花窖,玩起花来了。可是我父亲在农田里干到六十多岁没弯的腰,却因为"鞠躬尽瘁"地侍弄花卉而越来越弯了!我娘常常地劝他,他还是放不下那些花卉。

  我娘从老家来我这里住几天的时候,看见我买煎饼吃(这可是小麦、大豆、小米做的了),就说:"人家说还馋煎饼,我可不馋。我尝着还是馒头好吃!"

1999.11.14深夜


□ 作者: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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