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


  小时候我很怕我爸爸给我理发。他当然不是理发师。他只是为了省钱——用他的话说就是"咱用不着受他们那个剥削",就自己买了一把推子("双箭"牌的),给我们推头,给邻居推头,还能照着镜子给他自己推头!当然了,他只会给我们理那种"平头"——没有"山里人"的那种"乡气",也没有"机关人"的那种"洋气"。我们村子正处在城乡之交,所以呢,"洋气"和"乡气"就在我们的头上表现出一派平衡的气象。

  我为什么怕我爸爸理发?第一,是因为他那一双农民的大手太硬,粗皮厚趼,太不温柔了。那老树杈一般的大手,只管把我的脑袋转过来,拨过去,太不舒服了。第二,是因为他搞下的头发渣子到处乱跑,尤其是那些钻到脖子里去的,痒痒得我难受死了。我一喊叫,他就厉声训斥,吓得我再也不敢挣扎。第三,那把推子,太悠久了。推过大哥,推过二哥……推过多少脑袋?反正推到我的时候,已经是连剪带拔了!亏得我爸爸还拿到修推子的店里去找人家磨了几次,不然,我肯定得以更大的勇气面它对我的修理。

  后来,我终于发现有一位经常来我们家借推子使的邻居爷爷,比我爸爸温柔多了!他年轻的时候爬树去摸那巢里的小鸟,摔下来跌成了驼背。他知道自己干体力活不行了,就用心读了些书,结果就一直干些记工分啊,管磨房啊之类的轻活儿。因此上,面貌和谈吐都不似一般的农民粗糙。本村里有两个名字都叫秀美的姑娘,曾经同时争他。最后那个没能嫁给他的,遗憾得不行。让他给我推头,当然舒服得多了!直到我离开老家出去上学之前,我理发一般就是找他。

  再后来,我一般就是找理发店理了。青春期了嘛,好歹也多少地要讲究一点儿了嘛!

  我的"发型观"一向是很开放的。七九年的时候,我在那小县城里见到烫发的女子,就觉得"也很漂亮"。在杂志上看见"嬉皮士"的发型,也不反感。——由此可知,我对千姿百态的奇装异服,也大都怀着欣赏的心理。我可不像某些正人君子那样,一边恨不得人家全脱光了给他看看,一边还在背后骂人家"真不要脸"。

  我真想留着我的头发,永远都不要剪断!让我像一头雄师——看看看看,明明是雄师的头发长,母狮的头发短嘛!——还有鸡,还有孔雀,都是公的毛长嘛!怎么到人这里就全反个儿了呢?

  当然了,我也想剃成一个光光的脑袋,同时留下五绺长长的胡须!于是乎登高望月,把酒临风,观海听潮,飘飘欲去……岂不快哉!

  可是,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平头"!为什么不改?有哪一条法律不许我改?没有!可是,我不敢留我的长发,也不敢剃我的光头!不用试我就知道,如果我那样做了,领导一定会找我谈话,人们一定会说:"这不像个XX!"我要是不听劝告,他们还不开除我的公职?唉,每想到此,我真羡慕那些自由职业者了!——哎呀不行!偷着想想可以,说出来就会惹祸!弄不好被领导看见这篇小文,就说:"那你干脆去当自由职业者好了!"

  我盼望着,每个人都有真正的自由,安排自己的头发!我盼望着,不管我如何决定我的头发,都不用再顾虑人们的惊讶——最好是,谁也不再惊讶!

2001 01 21


□ 作者:空水
感谢作者空水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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