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家的大门是向西开的。童年的我在大门口向崖头下一望，就看见全村的树中之王——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油根子"树。大"油根子"树开花的时节，巨大的树冠仿佛覆盖着沉甸甸的白雪，一种特别的香气弥漫了小半个村庄。花小而密，一穗一穗的，类似丁香。听说这种"油根子"树可以作为砧木，嫁接桂花。
"油根子"树下住着陈二爷爷。那棵树就是他们家的。陈二爷爷当过皮匠，干过修鞋补胎等活儿；老了，则更爱耍花养鱼喂鸟。
那些年，晚饭后陈二爷爷喜欢到我们家串门儿，来找我爸爸聊天。我常常在一边听他们谈论些奇闻逸事或者发一些对人生世事的感慨，更爱听陈二爷爷所讲的民间故事。他还给我出过一个很有难度也很有意思的智力测验题：三口井的对面有三块地；左边的井要浇右边的地，右边的井要浇左边的地，中间的井要浇中间的地；三条水渠不能交叉，不能经过中间一口井的背后，还只能从三块地的正前面去浇；请你画出水渠的线路。我在脑子里迅速试验了几种方案，不久就画出来了，得到夸奖，自然高兴。陈二爷爷还教我画一笔画的鸭子，我学会了之后，灵活变化成高矮胖瘦的各种鸟类，煞是好玩。
我见陈二爷爷家养着金鱼，很是羡慕。我爸爸说："你会养个什么！那么娇贵的东西，养不了几天就完！"我就不要大的，专跟陈二爷爷要了那些很小很小的小鱼苗儿，先养养试试。那小鱼苗实在太小，没法用手抓住；用手一抓，它们就会很容易地随着水流从手指缝隙里逃掉。只好用一根铁丝，在头上拧成一个小圈儿，缝上纱布，那样去捞。当然，大鱼也得用这种办法去捞，以免伤着它们。
起初我把它们养在一个原来我妈用来盛面粉的小缸里，像水桶那么大的一个小缸。因为我要养金鱼，我妈才倒空了给我。陈二爷爷特别嘱咐说，一定不能直接用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要先把井水晒上半天，才能放鱼。还不能放在梧桐（准确地说是泡桐）树下，以免树叶或者虫屎落到金鱼缸里。陈二爷爷说，那样的话，鱼就会死。于是我一一照办。
那时我们村子里有三个池塘，里面有鱼虫子。把一个纱布袋的口上撑上铁丝圈，用三条结实的线拴到一根蚊帐竿的头上（除了蚊帐竿我找不到别的像样的竹竿），就伸到池塘的水里，画"8"画"0"地绕来绕去，捞着些鱼虫子回家喂鱼。夏天雨后，池塘里的鱼虫子往往会骤然暴增，一大团一大团红彤彤的聚在有些浑黄的水里。这时节就可以很容易地捞到大半袋大半袋的鱼虫子，回家摊在磨盘上，晒干了，拈匀了，包好了，留待冬天喂我的金鱼。
我那些金鱼起初全都是一个颜色的，灰乎乎黄乎乎的，跟野生的小麦穗儿鱼差不多的样儿。陈二爷爷说，等它们长大了，就会蜕皮，变出各种颜色。果然，养着养着，有的就黑了，有的红了，有的白了，有的花了，有的则成了名副其实的金光闪闪的金鱼。
从轻轻松松的小学，到忙忙碌碌的高中，差不多每天回家，我都要看一会儿我的金鱼。尤其在星期天，看书看得眼睛倦了，再来看看金鱼，看它们在清静的水中，悠游于稀疏的水草之间，便有一种特别的满足。
这期间，金鱼们渐渐长大，养鱼的小缸也换成了小瓮，后来，又换成了大瓮。养在小瓮里的时候，我跟同学要了一棵"水葫芦"（凤眼莲）放在里面。"水葫芦"繁殖很快，不久就长满了水面，还开出来淡紫色的小花。把一群长大的金鱼养到大瓮里的那段时间，正是我为"考出农村"而艰苦奋斗的紧要关头，因此对它们疏于照顾。水也不晒了，下雨也常忘记遮盖了，树叶也掉进去了，虫屎也拉进去了。可是，它们居然还能好好地活着！
我在高考成功，去远方上学之前，把那些可爱的金鱼们，留在了生我养我的故乡。
后来，有人在我们故乡的池塘里看见了金鱼，"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
如果把我的金鱼们放到更大的水里，会怎样呢？
2000 10 2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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