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母亲的娘家就在牟山的南面。她回忆说,那时是一个"大家"。那个"大家",就是旧中国常见的那种"X世同堂"的样式。写到这里我想起巴金的《家》,于是又想起这个"大家"里后来也出了一个投身革命的青年,就是我三舅。
那时我母亲在家里的事情就是看护弟妹,学做针线,外加裹脚。针线做得人人夸奖,小脚裹得自己难受。母亲曾说:"俺那裹脚的时候,俺爷爷到庄儿上去开会,回来说都不让裹脚了,俺就放开了。后来又寻思着小脚好看,看着大脚像姑子一样,就又裹了。唉!哪看是大脚多么好啊!那时候就是嘲(傻)啊!我要是个大脚的话,身体管怎么还好点儿!"
婆家的人也都看好了我母亲的针线活儿。自己家上下老小的衣服鞋帽全都由她缝制不说,大姑子小姑子还有娘家的那些亲戚也让她做这做那。可怜我的母亲总是心软,推脱的话说不出口,就熬着夜地做。我父亲心疼她,就抱着个唱本儿(《四进士》、《锁麟囊》、《花木兰征北》、《五女兴唐传》什么的)边说边唱地陪她。后来,我母亲的手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她说:"早先我那时可做了些针线了!……我这两个肩膀一个高一个低,就是光这样凑着灯做针线做的。……用白子线缉那些花……你没见我给你大大做的那钱包呵?上头的花都不重样儿!"
我母亲的饭食活儿也很好。她把麸子掺在地瓜面里用茶碗扣成"趴鼓"(窝头),把晒干的地瓜叶泡好加一点豆面蒸成美餐,用地瓜面蒸成黑面条下在葱花盐水里吃,用地瓜干加一点豌豆煮成连吃带喝的晚饭。她做一盆花椒水儿泡豆腐乳、一罐豆瓣萝卜块儿、一坛芥根酸辣丝儿,就让我们过一个冬天;她用一只小鸡蒸一大锅白菜,就让我们过一个新年。
我母亲还会用一张红纸一把剪刀随手剪出各种各样美丽的窗花,打扮每一个冬天,迎接每一个新年。还会在下雪的冬天里,烧热了炕头,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给我讲《巴狗子狸猫》、《小铜锣》、《蜜蜂作媒》等等被她自己叫做"瞎话儿"的故事……
前年春节期间,我父母来住了几天。我把《中国书法大字典》拿给他们看着玩。母亲说:"这字写得好。我不认识字吧,也能看出孬好。唉!俺小时价光叫俺看孩子,哪怕多少能识两个字也好啊!"母亲也认得"林、玉、王、山、太"等一些字,她说是十几岁时迷着"押会"时认识的。"押会"是旧时流行的一种小本的、群体的赌博游戏;输了赔得很少,赢了赚得很多,有点像现在的集资抽奖。我母亲说:"俺那个时候做梦也寻思该押什么。有的人煮了夜猫子肉黑夜里拿到林地去'给小鬼吃'请求指点……都和疯了一样!前一阵咱那里有个人把百货大楼弄的奖券全买了,嗨嗨结果里面一个奖也没有!"
今年我暑假期间,我母亲又来住了几天。我让她在电脑上看了《万事无忧》光盘中那个"蛋变凤凰"的多媒体文件,并且教她学用"画板"。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很感兴趣地运动鼠标,经过几次尝试,最后画成了一条游鱼、一只飞鸟。虽然画得像儿童画儿一样幼稚,但是也同样像儿童画一样天真。当我用她的画儿铺满电脑的"桌面",她高兴得说:"人就是神仙!"
1999 11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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