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听父亲讲《聊斋》,印象最深的一个故事就是《婴宁》。故事发生在莒县,离我们那里很近。特别是那位被蒲松龄自豪地称为"我婴宁"的爱笑爱花的"西南山"狐女,让我对"西南山"满怀着神秘的感觉和强烈的向往。在我们的村庄外面向西南方向望去,真地能望见一抹山影。那是牟山。现在我知道这牟山距离婴宁的"西南山"至少还有上百里路呢,可我小时候总觉得婴宁仿佛就在牟山的那边,在杏树上,摇晃着满树的杏花,"嗤嗤笑不已"。
现在若按情理推测,我应该在很小的时候就到过牟山了。因为我姥娘家就在牟山南边的公家庄。我记得二哥用独轮手推车推着母亲和我去走姥娘家。可是我在路上睡着了。只记得姥爷把我背在脊梁上(或者是抱在怀里?)出去买糖,"合作社"(小买部)却没开门,于是又去看水库,好像有条泊着的船,在那里漂呀漂的。那以后不久,姥娘家就搬家了(因为水库占去了耕地),所以直到我上小学之前,我没再去过牟山。
我们那里的小孩特别爱过清明节——我们农村就叫"过寒食"。那一天,每个小孩最少可以得到一个煮熟的鸡蛋或者鹅蛋。还要把自己的蛋不择手段地染上颜色。不管是染布的染料,还是红的蓝的钢笔水,还是红药水紫药水,也不管有毒还是没毒,找着啥用啥——反正没人知道该用食品色。然后就拿着出去碰,一蛋对一蛋地碰,看谁的结实。如果能碰了一圈还保持不破,那就会获得欢呼和尊敬;如果两个蛋王决战,那就至少有一个完蛋。
那一天小孩们还被允许爬上柳树去折刚刚吐绿的柳条。拧柳哨儿,编项圈——项圈一般是给狗戴的。想想那柳哨的声儿,那柳条的味儿,确实格外更像是春天。我多年以后的诗里有"柳笛吹心绿,素蝶拂春斜"之句,自以为那灵感还是源于儿时的。
"过寒食"的最大乐趣摸过于呼朋引伴地一块去爬牟山。"过寒食"让小孩们去爬牟山差不多成了我们那里的风俗。我母亲现在快八十岁了,说起她们小时候"过寒食"去爬牟山,就立刻精神焕发起来。我在上学以前家里不让我去爬,因为来回要走二十多里路,没大人跟着不放心。后来我就可以跟着村里的大孩儿们去了。
牟山那里最能让人感觉到春天的,是朝阳的山坳里那些早开的桃花。我在牟山水库的大坝上,偶尔看见持桃花而笑的漂亮女孩儿,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婴宁。
牟山的石头都是红色的——是那种带着一点枯黄在里面的温和的红色。我家里有一块用牟山石做的砚台,是我老老爷爷让一个石匠朋友做的。这种石头当然不是多么适合来做砚台的,那个石匠也肯定不是多么会做砚台的。但是这件"文物"说明了一件在我们的家史上很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我老老爷爷认识到不学文化不行,开始重视教育了。如果没有他那个想法,就不会出我这个"人才"(比真的人才差远了,不好意思)。
听我父亲说,很多年前,我们祖上就住在牟山北面的井戈庄。前两年我去寻根,在村口找到一块倒了的石碑。从那上面,我知道我们祖上在明朝以前是枣强县人(今属河北省),洪武年间迁来山东青州之安丘。
1999 11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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