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俺老家管池塘叫"湾"。
我小时候,俺庄儿里有三个湾:"大湾"、"小湾"、"下园湾"。后来我知道那些湾都是庄里的人挖出来的。
那时候全庄里的房子只有"地主家"的是青砖瓦房。俺庄里就只这一家成分是地主的,所以一说"地主家"说的就是他家。"地主家"的青砖瓦房确实比人家的房子也高也大,光那砌着青石的基础就比人家高一大块。几户富农家的房子,有较高的砖基,上面是墼垒的墙,麦秆子屋顶。上中农家的房子,砖基比不上富农家的厚,上面也是墼垒的墙,麦秆子屋顶。广大贫下中农家的房子,只有薄薄的砖基,上面是土打(夯筑)的墙,也是麦秆子屋顶。
庄里的人家盖房必先"拓墼",就是用麦穰和泥,铲在墼模子里成型,晒干备用。"拓墼"就得挖土,挖来挖去就成了大坑,灌满雨水就成了池塘。那个"大湾"一般情况下都还有水,另外两个湾则是季节性的:没水的时候,就又成了"拓墼"的场子。
我当然很喜欢那些湾里有水。在盛夏多雨的时节,三个湾里常常都长满了仿佛跟雨点一样多的绿绿的浮萍。那些背着金线、绿地儿、黑斑的青蛙,或者英俊地蹲在草窠儿里目光炯炯地抿嘴儿微笑,或者舒舒坦坦地张开了四肢趴在水面上翘起圆润的下颌。那些我总是无法看清其面目的蛤蟆藏在密密麻麻的苘棵子里,喂——哇——喂——哇——地高声合唱着不带丝毫忸怩的公开的情歌。
"大湾"里水多的时候可以没人。曾经有好几个小孩掉进去了却从来没有人被淹死。——看来这就是湾边有路的好处吧?所以尽管经常受到大人的警告和训斥,我们还是经常泡在里面玩水打闹。我就是通过反复地在这个"大湾"里扑通才学会游泳的。俺老家管游泳叫"浮水"。——这么一说,我倒想起"白毛浮绿水"来了。那里面还真是有鸭有鹅的哪。俺家的鹅鸭也在其中。俺家就在岸上住哪。"大湾"北面的高台上就是俺家的那口老井和那棵大柿子树。俺还从湾里摸上鸭蛋来哪。
冬天"大湾"里结了厚冰的时候,我们就上去玩。滑冰,打陀螺,刨冻鱼。我们滑冰基本上有两种滑法:一是把小木排底下弄上铁条的滑脚,坐上去用钎子撑;一是穿着鞋子在冰上猛跑,凭着惯性滑过去。俺老家管打陀螺叫"打懒老婆",反映出旧社会的性别歧视的余毒。那刨冻鱼,是说有些鱼因为水面封冻而憋死了,漂在冰下,我们就刨冰取鱼。
后来因为俺庄儿里修路,把那"小湾"和"下园湾"都填没了,"大湾"也被那路分得一边只剩了一小汪儿。再后来,那条路被修成了安丘城"县府路"(后来改称"人民路",改得好)的一部分,从此"大湾"也消失了。
后来我离开家乡,有一天听到朱明英唱"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我就想起"大湾"边的柳树。那些柳树斜着长在那岸上,柔长的柳条探到静静的水面,引得鱼儿来咬,弄出一圈圈的波晕……
1999 10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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