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迅说:"我想,痛苦总是与人生联带的,但也有离开的时候,就是当熟睡之际。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玩世不恭',我觉得我自己就有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胜于无糖……"
"骄傲"与"玩世不恭"刘继明是学不会的,他的性格谦逊而内向,为事又太认真,那么"就当熟睡",这又如何?刘继明依然学不会。
他是一个失眠症患者,他是睡眠的敌人,,黑夜中他醒着,也越深,他醒得越彻底,黑暗中他的耳朵异常地灵敏,他们的眼睛异常地锐利,借着黑暗作祟的鬼魅的行为他看得一清二楚,在暗夜中挣扎、祈祷者的呻吟声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睁大了眼睛在黑夜中守护着自己,等待天明。
这是一个在白天昏昏欲睡,而在夜晚却极端清醒的人;我们的黑夜是他的白天,而他的白天则是我们的黑夜;进而他也成了夜晚的敌人,他注定妨碍我们的睡眠。我曾经读了他大量的记梦的札记,那些令人恐怖的梦魇,死亡、追杀、责难、逃亡、鲜血、老年人掉了的牙齿、沙漠,所以在刘继明的小说中有太多暴力的因子,太多仇恨的因子,太多女色和金钱的因子,这些都不足为怪,刘继明在黑夜中对这些看得过于清晰,我对他说,在你的小说中我看不到欢乐。
是的,刘继明在体验欢乐方面是有障碍的,一个失眠的人,一个在黑暗中睁着他的眼睛的人,如何能写出"欢乐颂"?他只能写出这个世界病态的一面,写出"挽歌",因为他自己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不治之症――失眠难道是可以治愈的吗?什么样的药物才能治疗他的疾病?他的药物在这个时代的另一面:黎明。
我能感到,刘继明,他作为一个敏感的人所遭受的压力,这种压力是莫名的,它来自各个方面,是精神上的,也是身体上的,在这个过程中异性充当了另一种压力的中介,她们成了对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头脑的压抑性因素,会晤、领导、同事、旅行、进餐――一切生活的方面都会被他当成压力来体验,但是这不意味着他是变态的,他甚至比我们任何人都正常,我们应该问的是,我们这个社会是怎样地给一个正常的人施加了莫名的压力从而使他看起来像是异类?我们又如何对异类加以无言的责罚,使他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变得步履维艰然而却无足轻重?
从通俗的意义上讲,刘继明是幸运的,在经过失学、流浪、商贩等生涯之后,他得到了一个专业作家的职位,在他的同龄人中,他是佼佼者,从世俗的意义上说,他丝毫也没有痛苦的理由,然而什么东西依然在侵蚀着他,什么东西依然在压抑着他?痛苦依然是他生活的最重要的部分。我能体验到他们急切地盼望精神彼岸的焦急心情,他渴望得到解放,这是一种焦虑症,如何解除痛苦?
刘继明选择了写作,在写作中申诉、祈祷、放弃、收获。但是,这依然没有解决问题,痛苦依然是痛苦,也许试图依靠写作来改善自己的精神处境,在写作中获得快慰,这种想法本身就是有疑问的,这里我们姑且不论,我想说的是,刘继明的写作依然太过善意,他太节制,一个人道主义的写作者,一个将仁慈、悲悯、上帝当成主导词的写作者,如何能承担个体生命的职能?又如何为另外的生命带来沉酣的极致的的大欢喜、大解放?继明的写作似乎太过拘谨,他似乎未能将自己的审美和道德的判断与自己的身体上的真切的痛感和快感体验结合起来。
我希望刘继明,他写得更放纵,更无赖,甚至更无聊,就像鲁迅说的那样姑且去"捣捣乱",以无聊对无聊,鲁迅说:"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袭来的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两地书》)去当一个写作中的匪徒或青皮,用他自己的本能写作,这要比怀着"治国安邦修身平天下"的心思写作,怀着经营"经国之盛事"的心理写作要伟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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