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文颖这个名字正不断地冲击着人们的视野。近期的文学期刊上,《收获》、《作家》、《人民文学》、《江南》、《小说界》等她频频亮相,出现的密集程度使人讶异。一个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她凭借什么获得这些杂志的青睐?
一种江南的文体风格,一种久违了的关于自然、关于历史、关于人世的折光的水意的书写方式,这是朱文颖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方。苏州这个出了苏童的地方,它再次证明了自己作为一个地域在文学上的特殊性。朱文颖的写作从精神上将苏州这个地方的文化个性昭示了出来,这种个性曾经在苏童的小说中凝集成语言上的意象主义,爆炸式的想象将小说语言的暗示能力发展到极致。在朱文颖的小说中,这种江南的风格则生发出一种阴性的气息,某种缓慢的、凝滞的、缠裹的叙述节奏,某种隐秘的、绵长的、曲折的情绪氛围,某种感伤的、暖昧的、阴柔的语言风致……这些使朱文颖在70年代生作家中独树一帜。
这不能不归功于苏州这个江南城市特殊的地域环境,朱文颖的小说是从同里、周庄这样的江南小镇,是从苏州园林式的曲折的、遮掩的、含而不露的审美趣味中提炼出来的。在朱文颖的小说中,常常出现评弹、旗袍、长廊、小巷、石桥等等意象,这些意象在朱文颖式的水性的、黯淡中带着光斑的文字的折射下产生奇特的效果,它们让读者陷入无法自制的恍惚之中,一种江南梅雨季节的悠长无止的意蕴从你的心底生发,你仿佛轻轻地把捉了它们。
一个如此年轻的作家她的心里如何能有如此多的感伤?一种苏州小巷里面的阴暗的人生,一种和死亡、绝望联系在一起的感觉,朱文颖是善于传达一种幽暗的感受的,人们生活在曲曲折折的小巷中,人们的意识也是曲曲折折的,是透过水面而产生的折光,随着朱文颖一步步将我们引入那个意境,我们看到这里的一切腐朽着、衰颓着、淋湿着、阴暗着,就像江南三月的梅雨天气,艳丽的、芬芳的、滋润的和阴暗的、潮湿的、锈蚀的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浮生》)。只有朱文颖能将我们带入这种感觉之中,就像她在《俞芝与萧梁的平安夜》中展示的那种巴洛克风格的描写一样,这种浮光的游段段段段段段段段段段段段动的描写不是作为一种技术出现在朱文颖的小说中的,而是作为一种本地、一种不能不这样的感受世界的方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的。
与《浮生》具有相同意味的是她的另一部中篇小说《广场》,如果说《浮生》所展示的世界是封闭的、历史的、回忆的、怀旧的,那么《广场》所展示的世界是敞开的、现实的、观望的,广场是城市的展开部,和小巷那种闭合、隐秘是对立的,可是广场上的主人公并没有获得广场的敞开和明亮,主人公对广场的一切视而不见,她在等待那个来接她的人,广场只是这样等待的背景,在广场上远处的和放风筝的小孩,隐隐约约地走动的人,暗暗的浮动的影子……朱文颖的小巷是苏州的江南的本地的,而她的广场却是异地的、背景的、在等待中蓦然而成为一个事件的。
生活中的朱文颖喜欢旗袍,小说中的朱文颖喜欢张爱玲,朱文颖的写作让人联想到半个世纪前一位命运多舛的女作家张爱玲,她们的苍凉、柔迷是那么地一致,朱文颖在一个随笔中说,自己有一张照片特别像张爱玲,而这张照片正是她特别喜欢的。
1998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