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这里是洛杉矶的一个大型购物中心。中心内,除了集中了几家著名的大型商店之外,楼上楼下还汇聚了许许多多规模不一的精品屋、专卖店、图书音像店,以及具有各国独特风味的餐馆、饮食店和小卖部等等,购物环境宽敞舒适,洁净明亮。集中了商家,便利了买家。有时候还有文艺演出和体育比赛,因此,光顾这里的人们不光是为了购物,还有休闲娱乐,甚至谈情说爱。

  两个小朋友互相追逐着从刘淑汀和黄俊士的身边跑过。刘淑汀兴致勃勃,东张西望,处在购物欲望的巅峰状态。一旁的黄俊士左手右手拎着挎着几只大包小包,满脸的被拖垮的神情。他们今天到这儿来的目的就是要为黄俊士买一床新被子。黄俊士那条具有催眠作用的被子那天当场就被刘淑汀扔进了垃圾箱,所以,即使后来知道彼此是兄妹,黄俊士也只好将就着用刘淑汀借给他的那条花被子盖在身上。然而盖在身上,闻着上面刘淑汀身上的味儿,黄俊士又觉得很不自在,特别别扭,毕竟是妹妹的被子,而不是女朋友的。

  可是一到了MALL,刘淑汀如鱼得水,畅游其中,东转转西看看,买了半天尽是她自己的衣服。她好像忘掉了为黄俊士买被子这桩事了。黄俊士佯装埋怨道:“说是给我买被子,买到现在都是自己的衣服。”

  “咦,哥,你看,那里不是有被子吗,我们过去看看吧。”刘淑汀兴奋地叫道。

  “饶了我吧,好妹妹,下次再买好吧。”

  “都已经到这里了,为什么?”刘淑汀跺脚说。

  “你哥哥我不是骆驼,载不动了。”

  “你是不是累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刘淑汀四下寻视,发现电动扶梯旁边有一对美国老年夫妇正要站离一张双人靠椅,她连忙碎步跑去。那一对老年人本来已经站立起来,见刘淑汀兴冲冲地跑来,又安然地坐了下去,笑容慈祥。这令刘淑汀尴尬不已,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老年人见她窘迫不安的样子,又嘿嘿地笑着站了起来,说:“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谢谢。”刘淑汀心满意足地坐了下去。

  老人看见黄俊士艰难地蹭步过来,乐呵呵地对他的老伴说:“我从前跟你逛街就是他现在这副样子。”

  刘淑汀听了,咯咯咯笑起来。她又重新起身帮黄俊士把物品放到椅子上。黄俊士问老年人:“可以……向你们请教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们俩相爱多久了?”

  “一辈子。”男的说。

  “彼此之间,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吗?”

  那女的说:“刚开始……当然有。但是现在好像都……没有了,不是吗,哈里特?”

  “改掉了。”哈里特说。

  “应该说,包容了。”哈里特的老伴纠正他说。

  刘淑汀说:“祝你们幸福。”

  “也祝你们两个。”哈里特说。

  “我们是兄妹。”黄俊士说。

  “不像。”那女的说。

  “你瞎说什么。”男的说。

  “我是说,他们……他们和我们一样。”

  “你又说错了。” 哈里特责怪他老伴后对黄俊士说:“对不起。”

  “这没什么。”黄俊士说。

  “拜拜,很高兴认识你们。”那女的没走几脚又回头对刘淑汀说:“老头子糊涂了。”

  刘淑汀笑嘻嘻地说:“请多保重。”

  刘淑汀和黄俊士舒坦地坐下后,黄俊士长吁一口气,望一眼刘淑汀,苦笑说:“他们俩真幸福。”刘淑汀没有反应,一想起跟黄俊士的事,心头就忍不住涌上一股愁云。黄俊士看出她情绪的变化,就往后一靠,缄口不言,可心里头却在试图寻找一个轻松的话题,半晌后说:“汀汀,我捉摸不透,为什么女人买东西,比如说,买衬衫吧,明明那店里有二十种可选的,非要到处去找那个第二十一种的呢?”

  “挑挑拣拣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本性,你懂什么。”刘淑汀不好气地说。“告诉你也不要紧,女人一旦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就会珍惜,哪像你们男人。”刘淑汀在“喜欢的”后面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比较恰当,干脆什么都不用。她突然发现,人的词汇量也会受心情的影响,心情坏了,词也少了。

  “你们女的买东西,都是这样的?”黄俊士竭力要把话题引到物上,而不是停在人上。

  “基本上是,个别的……”刘淑汀已经不知不觉地被黄俊士牵引着手离开了感情的泥沼。

  “会干脆一点儿?”黄俊士打岔。

  “……有过之而无不及。”

  “嗬。”

  “女人在购物时往往会不知不觉地沉迷其中,享乐其中。这时候,你千万不可去打岔。不然的话,扫了她的兴,你就死定了。”刘淑汀说。“哥,给你一句忠告:要耐心,对女人一定要耐心。要不然,冲着你现在的表现,十个姑娘九个跑,剩下的一个是你妹。”

  “难怪中国人把英文Shopping翻译成‘瞎拚’,瞎了眼睛一样拚命地抢购,太形象了,妙不可言。”

  “现在,你还想谈恋爱吗?”刘淑汀俏皮地问。

  黄俊士想,怎么刘淑汀又把话题给拉回来了?他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正想说时,刘淑汀又问:“想走啦?”

  “回家。”黄俊士故意逗逗刘淑汀。

  “被子还没买呢。”刘淑汀当真。

  “还买哪?”黄俊士笑着说。

  刘淑汀明白了黄俊士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挽起黄俊士的手臂,悄声地说:“你要是我的男朋友该有多好啊。”

  黄俊士理解刘淑汀对自己的这个情结一时难解难分,可这是逃避不了的,是个必须要面对的难题。在两个人向床上用品走去的时候,他说:“汀汀?”

  “嗯?”

  “我想,我们是否该告诉海伦,请她重新给我们俩分别介绍。”

  刘淑汀郁郁不乐地松开黄俊士,说:“那好吧。”

  美西咖啡馆座落在洛杉矶著名的嘉伟大道上(GARFIELDAVE)。这里烛光如豆,乐声低迷,小吃漫饮,闹中取静。一排排高背沙发,人为地分割出了一间间既开放又封闭,既对坐又促膝的狭窄小单元,使窃窃私语局限在说话者之间,造成了一种抒怀浪漫、隐秘安全的心理错觉。这样的环境倍受幽会者的垂青,理所当然地成了婚友中心免费的俱乐部。此刻,黄俊士正坐在其中的一间小隔厢里与一位翠绕珠围的女人相对而坐。

  “你是美国公民?”女人问。

  黄俊士摇头。

  “绿卡?”

  黄俊士还是摇头。

  “听着,我可不想嫁给一个哑巴。”女人芳颜大怒。

  “你的要求是什么,身份?”黄俊士心平气和。

  “和你一样的人才会对你的身份感兴趣,明白吗?你的身份对于你,价值连城,对于我,分文不值。”女人口气尖酸刻薄。“我已经是美国公民了,我嫁给谁,谁马上就得绿卡,明白吗?所以,我并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在乎的是,你口袋里有多少Money?Money,你明白吗?”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说完,黄俊士用吸管吮了一口鲜奶,那乳白的颜色总算给这间晦暗的咖啡屋增添了一个亮点,仿佛在一个巨大的箱子里,挖开了一个小小的洞眼,光进来了,气也出去了。但同时,却很容易使这个张狂不羁的女人产生对黄俊士小时候铁定吮奶不够的武断推测。她那双涂抹得像国宝熊猫一样的眼睛瞟了一下牛奶,眉宇间皱出了一道粉饰不了的竖纹。

  “海伦告诉我,你是个建筑师。”

  “是的。”

  “有房子吗?”

  “没有。”

  “那你都是在给别人盖房子?”

  “我不是盖房子的。我是那种……怎么跟你说呢,那种在纸上画房子的,你懂吗?”

  “画饼充饥?你手都没摸到砖头?”

  “你想要对方年薪多少?”

  “五万,不算多吧?”

  “人民币?”黄俊士成心的,如果这是什么毛病的话,恐怕,他这辈子是治不好了。

  “你有没有毛病啊?” 女人来势汹汹。“五万人民币算个屁。”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OK,黄先生,我老实告诉你。我是个女人,明白吗?如果你的收入还不及我的一半,你说,你在我面前还抬得起你的那个头吗?”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一听你这话,就知道大陆来的,土!你应该问,你开什么公司,小姐?”

  “你开什么公司,小姐?”

  “外贸公司。”女人神气十足。

  “你应该对海伦讲明你的要求。”

  “我讲得再明白没有了。你还是个硕士生呢,连这都看不出来。她是在利用我为她做广告,表明她那里的女孩子有多漂亮、有多高级,明白吗?我一再提醒她不要随便把阿猫阿狗介绍给我。”

  “我是……阿猫阿狗?”

  “当然,凭良心说,你是我见到现在为止,最帅的一个,可惜你没有Money,五万美金就把你吓得尿裤。”

  “你一共见了几个了?”

  “有一个开饭店的,很有钱,但文化太差,档次太低,听他说话我会短命。还有一个山东来的,喜欢吃大蒜,我最讨厌大蒜的味道了,放个屁都是臭的。还有一个沈阳来的,满脸络腮胡啊,那个脏啊,哎呀呀,啧啧啧,要我嫁给他?我还不如嫁给一个老外呢,老外的胡子蓬松松、金灿灿的,那多正宗啊,你说是不是?”

  “你应该去找个美国人。”

  “老美?受不了。他们和我们的品种不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好啦,我不想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太忙啦,时间就是金钱。公司里一大堆琐事,忙得我焦头烂额。我倒好,跑到这里跟你瞎扯淡,真无聊,无聊透顶,我走了。”女人没走几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从她的小坤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什么生意上的事,尽管找我,我请你吃饭。你这人脾气真好。拜拜。”

  “我还以为你回来付钱呢。”

  “你真没出息,我怀疑你不是个男人。”女人说完,一扭脖子,高跟鞋噔噔噔噔出去了。

  望着女人的背影,黄俊士哑然失笑,说:“活宝。”

  在黄俊士无端地被这个女人数落一番的同时,刘淑汀正在社区成人大学攻读饭店管理的有关课程。她知道黄俊士今晚要约见一位海伦介绍的小姐,所以,当她心事重重地下课回家后,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黄俊士的房间。此刻,黄俊士正在上机了解时事新闻。他通常是通过搜狐、新浪和雅虎三大网络了解中国大陆新闻的。这些年,他就是通过这些网际网路,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情系中国的安慰和寄托。他不只一次地切身体会到,原来人在远离亲人后才会理解亲人的亲,亲在哪里;在远离祖国后才会明白祖国的祖,含义是什么。

  刘淑汀一见到黄俊士就问:“那女孩子怎么样啊?”

  黄俊士苦笑着说:“她比戴安娜还厉害,整个一只母老虎。”

  刘淑汀听后噗哧一笑,说:“有那么可怕吗?”

  “我一向认为女人是温柔的,她可真让我大开了眼界。”

  “哥,最温柔的女人也会泼辣,最泼辣的女人也会温柔,知道吗?只是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温柔和泼辣的程度也会不尽相同。不管怎么样,感情总是双方的。你肯定什么地方不符合她的要求,或者她什么地方不符合你的要求。你们彼此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的冷漠甚至不屑都会引起对方的反感。而女人在感觉上要比男人敏感多了。她一下子就能洞悉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心里有把尺子,你也有。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一看见她就不喜欢?”

  “是的。” 黄俊士坦诚地说。“我……我拿她跟你比了。”

  刘淑汀激动地说:“俊士,我晚上上课根本听不进去。我都在想你。我想你,我怕你离开我,我怕……俊士,你快抱抱我吧,抱我一下吧。”

  黄俊士忘情地搂抱着刘淑汀柔软的腰肢,让她依偎在自己的怀里,良久,良久。


□ 作者:由井
感谢作者由井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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