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俊士上班后没几天,他的设计方案根据市政厅城市规划局的审定意见进行了局部修改和调整,比如,考虑到旅游旺季和会议高峰,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增加了一百多个车位。而消防方面,在供热、供电、厨房、洗衣房等处又增加了几道逃生安全门和排烟通道。比起一审,修改方案很快地顺利地得到了通过。
刘智韬在佛光山西来寺的一本巨大的皇历上挑选出了一个黄道吉日。那皇历的左边一栏用鲜红的颜色醒目地写着:“宜破土、修垣、上梁”。至于右边一栏的黑字,忌什么“裁衣、捕捉、钓鱼”,跟建筑无关,被忽而略之了。
中国的皇历到底神奇。这一天果然白云蓝天,红日当空。翻斗车、升降机、大型推土机轰轰隆隆;打夯机、压路机和混凝土搅拌机也浩浩荡荡。工地上,巨大的车轮碾压在碎砖瓦砾上,发出了噼哩啪啦的脆响,虽不同于鞭炮声,却同样营造出了一派节日的景象和气氛,让人们感受到了建筑业改造江河的干劲和人心振奋的力量。
一条红色横幅插立在工地上,上面的中英文写得耀眼夺目:“喜门登大酒店新楼工程奠基仪式”。尽管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震耳、没有龙狮欢腾,但还是吸引了不少热心的市民前来观望。他们知道,这里原来是一栋栋摇摇欲坠的民房,现在被夷为平地,不复存在。他们也知道,这里不久就要耸立起一座崭新的大楼,等到大楼竣工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将会接受大酒店的分期培训,择优录取,成为新饭店的主人。
镁光灯一闪一闪,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智韬的身上。他是这里的一家之主,长年累月,出出进进,与这里的人们打成了一片,关系密切。在征收这些民宅的时候,这种融洽的关系就像一剂不可或缺的润滑油,使房地产的工作在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和阻力的情况下,顺利展开,如期完成。刘智韬吸了一口气,情绪饱满,大声开讲:“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在这样的场合,刘智韬显然用英文讲话。“承蒙政府机关、民间团体、侨胞同胞和广大市民多年来的厚爱和支持,喜门登大酒店才得以在时下旅馆业的激烈竞争中保存实力,常胜不败。与此同时,酒店也时时刻刻惦记着回报社会,服务社区,尽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和大家同舟共济、共建家园。为了能够保持优势,一如既往地服务我们的朋友,从今天开始,我们新大楼就要破土动工啦。我们将把机器的噪音降到最低,把工程周期缩到最短,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减少施工期间给大家造成的诸多不便,同时,我们也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快地完成作业,为大家、为社区、为我们所在的这个国家,提供更多的就职机会。谢谢大家!”
在刘智韬这番简明扼要的致词后,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走到麦克风前面的是葛瑞丝。她今天盛装一身,端庄得体,代表施工承建单位豪言壮语,程式化地表了表态。在她之后,是侨社和旅馆业协会的有关领导,他们都表示了由衷的祝愿,希望新大楼顺利施工,早日竣工投入营业。
接下来,就是你一锹我一锹地往石碑上送锹献土了。现场的气氛就在大家献土时达到了高潮,而带动这个高潮掀起的,就是刘智韬的头三锹。奠立基石的头一锹理所当然地由刘智韬送上,但他在一锹之后,竟用两把铁锹左右同时再奠两锹,却让在场的所有来宾顿生疑窦,颇为费解。大家窃窃私语,版本不一。有的猜,这象征着刘智韬将要牵着两位新人的手开创新的天地;有的猜,这象征着一个老板拥有两座大楼;也有的猜,不管中国朋友还是外国朋友到这里来的都是朋友,一视同仁,亲同一家。可是,在所有这些人当中,能够真正猜透刘智韬心思的,只有寥寥几个。那就是,刘智韬替两个不在身边的女人各献上一锹。而这个占比例少数的答案显然来自于消息灵通人士,具有一定的权威性、可靠性和可信性,因而后来居上,不胫相走,传得沸沸扬扬,传进了所有到场人的耳朵里,包括我们认识的和我们不认识的。奠基仪式就在这样一片弹冠相庆和议论纷纷的热闹气氛中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盛大的奠基餐会设在大酒店旧楼的底层餐厅,这里灯壁辉煌,色彩斑澜。十张硕大的八仙桌上,铺盖着一条条花团锦簇的台布。台布上,红花插入幽蓝瓶,白烛跳出鹅黄光。刘淑汀淡施红粉,光彩照人。一身初夏时装,胸针闪烁,撩人心怀。黄俊士衬衫领带,西裤皮鞋,神采飞扬,今非昔比。他们和绮丽儿、布莱恩、玛格丽特、史蒂文、周明生、克里斯蒂以及小姑娘的父母同坐一桌。与他们邻座的,是刘智韬、葛瑞丝、张克杰、戴安娜以及施工队的几位骨干。其他几桌的来宾都是刘智韬的社会关系,他们是阿罕布拉市政厅、旅馆业协会、洛杉矶侨社、社区教堂、高尔夫球协会、画家协会、同乡会、宗亲会等等社会团体的有关人士。大家珍瑶美味,磕碟碰杯,刀叉叮当,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后,刘智韬把黄俊士介绍给了几位显贵人物。通过他的介绍,大家不仅认识了黄俊士,知道他是新大楼的设计师,而且也证实了人们对刘智韬今天一人三锹传闻的真实性。黄俊士发现,人们只对秘密感兴趣,什么事越是藏着掖着,越是被添油加醋说得玄乎。而一旦公之于众,反而变得一如平常,索然无味。
黄俊士走后,刘淑汀问布莱恩:“布莱恩,绮丽儿呢?”
“刚才还在的,一转眼就不见了。”布莱恩说。
刘淑汀戏嘻着说:“你可要用心啊,布莱恩,看不紧可要飞掉了。”
布莱恩用手托着腮帮,苦笑一下,说:“她已经飞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
“不会的,前两天我还问起过她呢。”
布莱恩耸了耸肩膀,无言以对。
“我去找找她。”
刘淑汀离开了席位,走在过道的红地毯上,迎面与从洗手间出来的张克杰撞个正着。张克杰一见到她,眼睛闪亮地说:“咦,我正要找你。”
“找我有事吗?”刘淑汀冷冷地说。
“雪丽,你对我温柔一点行不行?我又没害你,干吗老跟敌人似的,横眉冷对。” 张克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知道了刘淑汀的英文名。
“我就是这个脾气。没事我走啦。”
“哎,等等,我说,当初呢,你嫌我没工作,现在我可是有自己的公司了。”
“你这人心太狠了,差点害了黄俊士。”
“那不是我干的。再说,你要赔钱,我也赔了。咱总得凭良心说话吧?”
“你赔得太少了,还不够买药呢。”
“雪丽,我把我的钱都交给你来管,成不成?”
“我管你的钱干什么?莫名其妙。”刘淑汀说完径直走开。
“哎,等等,你别走啊。”张克杰追上几步。
“你还没说完呐?”
“雪丽,我们大伙儿都是朋友了。按说呢,我认识你比黄俊士认识你还要早,我高姿态让给了他。现在他是你哥哥了,你总该考虑一下我吧?”
“你现在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谁啊?戴安娜?你误会了,雪丽,我跟她呀,只是一般的朋友,撑死了是个工作的伙伴。”张克杰忘乎所以地说着,竟没有注意到走近身边的戴安娜。戴安娜一听张克杰如此地无情无义,气臌臌地说:“好啊,张克杰,你居然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你这个臭男人,玩儿去吧你!”戴安娜说完夺门而出。张克杰一看戴安娜跑了,再一看,身边的刘淑汀也早就没影儿了,追谁不追谁,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拔腿紧追戴安娜去了。
餐厅有一道门通向后花园,园中有一潭池水,水中的月亮在这花影藤风的蓝色里,显得格外的孤独和寂寞。绮丽儿独坐在一条石椅上,由景及人,触景生情。忽然,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后面叫她:“绮丽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回头一看,来的人原来是黄俊士,说:“没事,我散散心。”
“我正要找你呢。”黄俊士说。
“你找我?”绮丽儿感到意外。
“你跟布莱恩怎么啦?”黄俊士走到绮丽儿的面前。
“没什么,你找我就想谈别人的事吗?”
“我听说你们分手了,是真的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心里……更喜欢另一个人。”
“谁会有这么大的魅力,我认识吗?”
“认识,而且他也认识你。”
“是吗?谁呀?有这么玄乎吗?”
“他不但认识你,他还……他还了解你,就像,就像你自己了解你自己那样。”
黄俊士迷惑了,说:“我好像跟不上你的思路了,绮丽儿。”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是在哪里见的吗?”绮丽儿开始启发。
“在……在这楼上啊。”黄俊士心想,当时除了刘智韬,没有第三个男人啊。绮丽儿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呢?
“第二次呢?”绮丽儿很认真地问。
“第二次?第二次在‘四菜一汤’吧?”
“那,第三次呢?”
“在设计院。”
“你都记得,说明你心里有我,对吗?”绮丽儿抓住黄俊士的手,期待着黄俊士的肯定。
“绮丽儿,你听我说,我们是不可能的。”
“因为什么?因为你心里有雪丽吗?可她现在是你妹妹了。这是上帝的安排,俊士,上帝让亚当和夏娃在一起,上帝同样让我们两个在一起,你应该是我的。”
“我们是不可能的。”
刘淑汀寻寻觅觅地来到了花园,她还没见到绮丽儿,却听到了她的声音:“真的,你每一次留给我的印象都让我无法忘怀。因为你和雪丽的关系,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现在,现在我应该告诉你了,俊士,我是个好姑娘。”
“不,不行的,绮丽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可是……”
“可是什么?因为布莱恩是你的好朋友吗?”
“你说,如果他是我的兄弟,我会夺他之爱吗?”
“你没有夺他的爱,他也不是你的兄弟。”
“你不知道,绮丽儿,布莱恩对我比亲兄弟还要亲啊。我不能做任何对他不义的事。回到他的身边吧,相信我,他对你是真心真意的。”
绮丽儿抱着黄俊士,哭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傻!”
黄俊士抚摸着绮丽儿的长发,轻声道:“对不起,绮丽儿,原谅我吧。”
树丛后,刘淑汀被他们的对话感动得眼睛扑闪着泪花,为别人,也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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