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当黄俊士再次来到刘家豪宅时,这里的丰草绿缛,这里的纷红骇绿,皆因他莺迁乔木而变得格外赏心悦目。黄俊士除了一辆丰田轿车、一台IBM电脑和五箱书籍之外,别的就是叠放在旅行包里的衣服了。没有锅碗瓢盆,没有任何家具。然而,假使没有绮丽儿和布莱恩的帮忙,就这些东西,光刘淑汀一个人恐怕搬一天也未必能搬完。黄俊士的身体显然不能抬扛搬移,至多不过捧几本书,提几双鞋。

  黄俊士的房间就是曾经被他自己猜为让刘淑汀家里的客人暂时居住的那间,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现在居然成了一名刘家特殊的客人而入住此室。地毯上现在已经堆满了台灯、电脑、大小旅行包和报刊书籍。布莱恩吭哧吭哧地抱着一只装彩电的纸箱进来,已是热汗涔涔,气喘吁吁。他对大家调侃说:“搬家不比爬山轻松啊。”

  “我看你今天出的汗,一年都流不完。”绮丽儿一边用纸巾为布莱恩揩拭掉脸上的汗珠,一边取笑道。

  刘淑汀正在为黄俊士张罗床铺,指了指彩电箱子,问黄俊士:“几寸的?”

  “嗯?”黄俊士一时没弄明白刘淑汀问的是什么。“喔,跟我的脚一般大。”

  “什么呀?你有没有搞错啊!”

  “跟你说你还不信。”黄俊士打开箱子。“你自己过来瞧瞧。”

  刘淑汀和绮丽儿明知道黄俊士在戏言,但还是好奇地探头一瞧,没把她们俩给吓一大跳,原来这里面足有大半箱子七零八落地堆积着换洗过的袜子。她们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说:“怎么这么多袜子,你也不怕臭。”

  “这都是上大学的时候踢球养成的习惯。”布莱恩也随声笑着将地上的电脑移到了桌上。

  四个人又说又笑了一阵,绮丽儿和布莱恩见搬家已经告一段落,剩下来的整理工作他们也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就借口说要去看梅尔?吉普森( Mel Gibson)主演的《爱国者》(The Patriot )电影,离开了刘家。

  绮丽儿和布莱恩走后,刘淑汀将被子从写字台上挪到床上。她翻开被头一看,只见那浅灰色的被里上面积存着一团油腻的污垢:“俊士,你看看这里。”

  黄俊士正在把一本本书摆进书架,回头笑咪咪地说:“那地方不能随便洗掉,上面有一股我身上特有的味道。我只要一闻那味儿就着,从来没有失眠过。”

  “贫嘴,该换了,我房间里还有一套备用的,拿过来你先用吧。等有空了,我们去MALL里买套新的。”刘淑汀说着就把被子往外抱。黄俊士知道刘淑汀爱干净,就无可无不可地随其自然。一会儿工夫,刘淑汀真地抱进了一床花花绿绿的被子,说:“你累了吧,俊士?快来躺一会儿吧。”

  毕竟刚出院,黄俊士的确觉得有几分倦意。他洗了洗手,和衣半躺在了床上,说:“你也累了,来,歇会儿吧。”

  刘淑汀温柔地说:“我还好。”她刚一转身想去整理书籍,一只手却被黄俊士拉住了。她羞红了脸柔声地说:“你休息吧。”

  黄俊士双目灼热地望着刘淑汀,轻轻地将她往怀里拽,说:“盖你的被子,我会失眠的。”

  刘淑汀趴在黄俊士的身上:“你不要想入非非,就不会失眠的。”

  “我没想别人,只想你。”黄俊士抚摸着刘淑汀的脸庞。

  刘淑汀凝视着黄俊士:“俊士,你会不会变心?”

  “不会。”黄俊士坚决地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报答你,想变心也来不及啦。”

  “有你这份心就好了。”

  “汀汀?”

  “嗯?”

  “我想……”

  “想什么?”

  “我……我想……看看你,行吗?”

  “不行。”

  “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一眼不行,那——看两眼。”

  “你赖皮。”

  “我保证不摸,好吗?”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说到做不到呢?”

  “说到做不到,下回就没有眼福了。”

  “你把眼睛闭上。”

  黄俊士乖乖地闭上眼睛,期待中又情不自禁地微微睁开偷窥了一眼,只见刘淑汀正在脱去她的T恤衫,迎面顿时扑来了一股醉人的芳香,这芳香,使黄俊士浑身燥热起来,呼吸也随之变得短促。他喘息,他兴奋,他血管膨胀,他差点没听见刘淑汀赧赧地说“好啦。”然而,当他把眼睛完全睁开时,他看到的是个仍然穿戴着乳罩的刘淑汀。他有点失望地指了指乳罩。

  刘淑汀娇羞地说:“还不行啊?”

  “这不能算一饱眼福吧,最多算半饱。”

  “你贪得无厌。”

  “我再把眼睛闭上。”

  “别闭上。”刘淑汀满脸通红,羞羞答答地吸咬着下嘴唇,低垂着眼帘,反手解开了乳罩的扣子。那丰满的乳房就在她缓缓卸下乳罩的同时,像是被放回到大自然里一样,快活地蹦跳了出来,对着黄俊士,高傲地向上翘着,显示着白皙、柔软和光滑的风采。黄俊士目眩心摇,半天后轻声赞叹:“太美了,汀汀,真是太美了!”他这样赞赏着,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慢慢地探索性地伸将了过去。那两只尖挺的酥乳随着刘淑汀短促的呼吸声,越发变得胀大、撅起、躁动。刘淑汀垂下了眼睑,像是放下了这房间的窗幔,让一切秘密封闭在两人之间,等待着黄俊士温柔的抚摸,亲密的接触。

  “笃、笃、笃”,几下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他们刚才太聚精会神了,一点儿都没有听到走廊上来人的脚步声。

  “汀汀,俊士,开门,快开门呐!”这是刘智韬的声音。刘淑汀不知道老爸发生了什么事,慌乱中,竟找不着乳罩,只好应急地直接将T恤套在了身上。等到她穿好了衣服,站起身来的黄俊士才看见了乳罩。刘淑汀一边胡乱地将乳罩塞进裤袋,一边匆匆地去开门。

  刘智韬神情恍惚地进来后,看看两人,看看床铺。

  刘淑汀看老爸举止怪异,纳闷:“爸,你没事吧?”

  黄俊士也关心地问:“叔叔您坐会儿吧,是不是累了?”

  “没事。” 刘智韬坐在了沙发上。“东西都搬过来了吧?”

  “都搬过来了。”黄俊士答道。

  “那好,你们两个都坐下吧。我跟你们说说刘晨海的事。”刘智韬说着,声音失去了平常的洪亮和弹性。

  见刘智韬如此地沉重,刘淑汀和黄俊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忐忑不安地坐在了床沿上,屏息静听。

  “1968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已经像瘟疫一般地迅速传染到了中国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全国上下处在一个癫狂的状态。人们丧失了理智、丧失了人性、丧失了文明,而代之以愚昧、暴行和野蛮。当时,十几岁的红卫兵被中共利用和放纵,成了运动的主体。在以革命的名义下,他们造反有理,将中国传统的绘画艺术和世界其他民族的绘画艺术统统批判为‘封、资、修’,横加捣毁焚烧,场面极其悲凉和恐惧。一时间,神州画坛上乌烟瘴气,到处充斥着那些所谓的红卫兵美术。一个个面目严峻、胳膊粗壮、手持变型了的钢笔和毛笔,愤怒声讨资产阶级司令部,以此向亿万万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强行灌输他们狂热的政治理念和丑陋的意识形态。”刘智涛眯缝着眼睛,双眉紧蹙。“当时,刘晨海28岁,是上海徐汇区一所中学的美术教师。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他呕心沥血谆谆教诲的学生竟然在一夜之间对他反目为仇,鲁莽地闯入了他的新房,见什么抢什么,抢什么砸什么,比土匪还土匪,比强盗还强盗。他们把他关押到了学校暗无见日的楼梯下,每天拉出去挂牌游街、批斗殴打。一天夜里,在求生欲强烈地驱使下,他用手指挖开了一个洞,拼着命地逃离了学校。但是,他找不到他的新娘,只好一个人在老渔民的搭救下,经磨历劫,漂洋过海,逃生到了台湾。从那以后,他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刘智韬。”

  “噢,天哪。怎么会这样?”刘淑汀惊叹道。

  “这么说……”黄俊士悚然一惊,迷乱混沌,看看刘智韬又看看刘淑汀,不知道应该信其有,还是信其无。这毕竟是攸关到未来命运的大事,如果信其有,将意味着他和刘淑汀这辈子永远成不了夫妻。

  “是的,孩子,”刘智涛抓住黄俊士的手臂,激动地说。“我找遍整个上海,找不到你们啊。”

  “现在,我妈知道了吗?”黄俊士问。

  “我已经跟她……通了电话……”刘智涛说着,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有告诉她你住院的事,怕她伤心。我跟她说,你出差去外州了,一个礼拜后回来。”

  “可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妈呀?”刘淑汀哭腔说。

  “我不得已而为之啊,汀汀。”刘智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来到台湾几年后,我跟你妈结婚。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大陆的婚史,是因为你妈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嫁给我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我是说,那天在医院,您为什么说您是我爸爸的好朋友,而不是……”

  “我想承认来着,可是一想到你虚弱的身体在汀汀对你的关爱下可能会好得更快一些,我就强忍住了。但是现在,我不能不告诉你们了,我担心你们……担心你们会出事啊。”

  毫无疑问,刘淑汀和黄俊士的恋情就像奔驰的汽车被猛地一脚踩下了制动的踏板,嗤嗤直叫,白烟浓冒。刘淑汀仰视着僵硬直立的黄俊士,两人久久相对无言。爱情这种感情太煎熬人、太捉弄人、太折磨人了,差一丝一毫,都休想完美。这种感情跟仇恨誓不两立,跟嫉妒勾心斗角,跟友情互相排斥,跟骨肉水火不容。刘淑汀一想起自己为此所付出的努力都将随风飘散,随水流失,一切又要从头开始寻觅和咏叹,泪水禁不住泫然涌上了眼眶,眼前一片模糊不清。然而,她又为老爸在人生垂暮之年破镜重圆、父子重逢而暗暗庆幸。这泪水,苦苦甜甜咸咸淡淡,个中到底什么滋味,除了刘淑汀和黄俊士,外人恐怕是无法品尝体会的了。望着黄俊士,刘淑汀有气无力讷讷地说:“你一下子变成我的哥哥了。”

  黄俊士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才好。难道说,找到父亲不高兴?有个妹妹不快乐?然而,现实在此时此刻,它的同义词等于残酷。黄俊士只有认可,没有选择。更何况,倘若可以选择,又该如何选择?为什么好事不成双?为什么爱情要受伤?黄俊士无可奈何俯身下来,为刘淑汀抹去了晶莹的泪珠:“我会更加疼爱你,好妹妹。”

  几天后的今天,是刘淑汀来酒店工作的头一天。刘智韬让她跟着绮丽儿先熟悉熟悉环境,了解一下酒店各个部门的工作程序,同时催促她尽快去社区成人大学注册上学。酒店里除了几个主管部门的人从前见过刘淑汀,知道她是老板的女儿之外,大多数的员工都不认识她。现在,她正跟着绮丽儿在楼下厨房里跟大师傅说着笑着。大师傅认识刘淑汀,见她要来酒店晋升要职,高兴得半天合不拢嘴,还从冰柜里拿出许多好吃的给她吃。两位姑娘也快乐地捡了几条青椒肚丝放在嘴里,说笑一阵后离开了厨房。

  “你们什么时候办事?”绮丽儿问。

  “啊?”刘淑汀一时不知绮丽儿问什么。

  “跟黄俊士,应该瓜熟蒂落了吧。”绮丽儿笑嘻嘻地说。

  刘淑汀面有难色地说:“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你们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他是……他是我哥哥。”

  “欧,拜托,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真的,绮丽儿,他是……嗨,反正他是我哥哥呀。”望着绮丽儿,刘淑汀忽然想,当初自己还怀疑她看上了黄俊士,早知如此,还不如成全他们呢。现在,似乎一切都太晚了。她下意识地问:“你跟布莱恩怎么样啦?”

  绮丽儿长长的眼睫毛眨了一下,说:“还好,他请我今天晚上去他那里。”

  朗月下,太平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诡谲的波涛拍打在硕大的礁石上,激起了银色的浪花,梦幻而幽远。布莱恩的房间,布置得简明、现代而富有想像和韵味。凭窗眺望,翻腾不羁的巨浪伴随着和谐的涛声涌向沙滩,更使这灵巧的居室洋溢着迷人的情调。

  布莱恩端着两杯美酒悠然地来到倚窗而立的绮丽儿身旁。绮丽儿回眸巧笑:“这儿真美。”

  “喜欢吗?”

  “当然。”绮丽儿接过酒。“曼哈顿?”

  布莱恩点头:“检验一下我调酒的水平吧。”

  绮丽儿啜饮后说:“嗯——非常好,布莱恩。”

  “来,绮丽儿,这是你头一回来我这儿,为我们俩的相识。”

  绮丽儿高高擎起玻璃杯:“谢谢。”

  “好像还缺少些什么,噢,对了,音乐。”布莱恩说着就去摆弄那些被他精心收藏起来的CD。“你喜欢听些什么?卡伦?卡彭特、小甜甜布兰妮,还是贝多芬、门德尔松?”

  绮丽儿这才注意到,在这个房间的一隅,有一套黑得不太引人注目的JBL音响,看上去随意,其实还是被刻意地摆设着。根据这套音响的品质,绮丽儿不难猜想到,布莱恩是个音乐迷,至少,离那一步不会太远。或者说,他刚刚告别了那种疯狂追星的年代,正在路慢慢地返璞归真,尽管他还有布兰妮的CD片。绮丽儿问:“你有钢琴独奏曲吗?”

  “当然有。莫扎特、舒伯特还是德彪西的?”

  “德彪西的……《月光下的阳台》,有吗?”

  “我特喜欢他的作品,应该会有的。”布莱恩把一盘德彪西的CD推进了机器。那梦幻般的琴声立刻飘荡在繁星点点的夜空。

  绮丽儿说:“也许声音小一点效果会更好些。”

  布莱恩顺从地又将音量摇控下来,说:“绮丽儿,你让我梦回北京,重新找到了遗失多年的感觉。”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中国姑娘?”

  “我喜欢中国。”

  “你在中国读书的时候,就没有看上谁吗?”

  “那个时候,有好多中国学生都主动跟我们美国留学生聊天。我知道他们是想通过和我们交谈来提高他们的英语口语水平。但是,我们去中国也想学点中文啊,所以,我们常常跟他们讲中文,当时的对话情景你可以想象,大家都在呀呀学语,很可笑、很滑稽、也很有意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布莱恩。”

  “哦,我哪有时间谈恋爱。再说,我当时在美国有个女朋友。”

  “为什么会分手了呢?”

  “她不喜欢我学中文,不喜欢我谈中国的历史、文化和天安门。她认为中国是个专制的国家,人民没有呼声。她对中国的成见代表着相当一部份美国人的观念,跟中国人看美国的眼光恰恰相反。我几次三番地劝她去中国看看,告诉她中国现在虚怀若谷,样样都在改革,样样都在进步。可是她充耳不闻,固执己见。你知道,改变一个人的思想谈何容易啊。所以,我对她在失望之后,不得不放弃。”

  “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更适合你呢?”

  “这还用说吗,绮丽儿。”布莱恩将酒杯放到桌上,捧起绮丽儿的手,自信地说。“你啊,没有谁会比你更适合我的了。”

  “可是,布莱恩,我想对你说……我们俩……不太合适。”

  绮丽儿的话像一锤重拳冷不防地击在了布莱恩的心窝。他怔住了:“为什么,为什么绮丽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也说不好,真地,布莱恩,我不想伤害你。”

  “你是不是不想嫁给老外?”

  “不,不,我并不反对异族通婚。”

  “那你,是不是心上有别人?”

  绮丽儿喃喃地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真地。”

  “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绮丽儿,但是,我真地非常喜欢你,求你,求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不要马上拒绝我,不要急于说不,好吗?”

  审视布莱恩良久后,绮丽儿倚靠在了他的怀里,说:“对不起。”

  布莱恩笨拙地抱着绮丽儿,深情地低头在她又浓又密的细发上轻轻地吻了吻。

  此时的月色、浪花、琴声和酒香对他们来说已不在具有浪漫的意味,而是一种无奈、一种叹息,一种划过心头的凄冽的凉意。


□ 作者:由井
感谢作者由井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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