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DOWNTOWN的白天,人最多;DOWNTOWN的夜晚,鬼最多。当黄俊士从商场急步走出时,正是人少鬼多、鱼龙混杂的时候。各种为非作歹的妖魔鬼怪相继出笼,在漆黑的夜空荫庇下,将魔爪肆无忌惮地伸向了善良的人们,制造了无数的恐怖和惨案。盗窃、掠夺、强奸、杀人,违法乱纪的暴行,疯狂猖獗。那辆面包车到底是被警察拖走、被惯贼偷走、还是被张克杰的竞争对手弄走,黄俊士茫然不知。一般而言,超时泊车被警察发现的话,至多不过吃一张罚单,不至于把整辆车给拖走。黄俊士想问问那个收了钱的调度员可曾见过任何行踪可疑的人贼起歹心,但是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调度员的身影。恐怕那小子在拿走了黄俊士的服务费之后,转身就不知去向了。

  凄厉笼罩着城市,恐惧吞噬着意识。黄俊士一边给张克杰拨打电话,一边走向商场寻找那两个一胖一瘦的中国人。他想他刚才下车时,幸好长了个心眼把手机重新别回到了腰间,要不然现在还得到处找公用电话。那个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戴安娜接连打了那么多的电话,差点乱中添乱,火上加油。他把事件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跟张克杰陈述了一遍。张克杰说他马上过来,并让黄俊士争取找到那两个中国人。可是,黄俊士走遍了整个商场也找不见那两个中国人,最后还遭到了商场管理员的谩骂和驱赶。当他再度走进黑暗时,张克杰的两只车头大灯正好明晃晃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从车上跳下的还有戴安娜。她阴沉着脸,盘诘黄俊士。黄俊士把整个过程叙述一遍后,戴安娜主张马上报警。但张克杰怀疑这只不过是那两个中国人对他的警告,不必惊动警方,以免把事儿闹大了不可收拾。他在接过黄俊士给他的发货单之后,颐指气使地对黄俊士说:“明天你跟我来趟这儿找那两个中国人,我估计十有八九是他们干的。”

  “好吧。”黄俊士现在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三个人上车后,张克杰冷淡地问黄俊士:“你住哪儿,我先送你回去吧。”

  黄俊士不解地说:“我的车还泊在你们的公司呢,你把我撂那儿就行了。”

  戴安娜干巴巴地说:“现在去公司还得走回头路。”

  “那我明天怎么来啊?”黄俊士疑惑地问。

  “DOWNTOWN有的是公共汽车,你快告诉我怎么走吧。”张克杰不耐烦地厉声道。

  “我住艾尔蒙地……”黄俊士突然想起了他在99大华买的菜,改口说:“不行,我车里头还有菜呐,明儿会臭的。”

  “我只怕张克杰不愿意送你,现在反倒是你不愿意坐他的凯迪拉克。”戴安娜说话的口气尖酸刻薄。“实话告诉你吧,比尔,你把我的车弄丢了,我得开你的车,懂吗?你把车钥匙给我吧。”黄俊士把钥匙给她后,她说:“这是我的车钥匙,我要的是你的。你装什么傻呀你。”

  “你说话别这样刻薄好吗,戴安娜。”黄俊士尽量心平气和,晓之以理。“也许你早忘了,我是在好心帮忙。”

  “好了好了,别说帮忙了。”张克杰含义晦涩。

  黄俊士一听张克杰如此忘恩负义,气愤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克杰?”

  “什么意思还用说吗?”戴安娜恶毒地说。“你说你这是在帮我们的忙。别忘了,先生,你今天是干什么来的。我们录用了你,你就得干活。你以为美金是那么好赚的吗?”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跟张克杰说过,我不适合干这份工作,所以,对你们的好意,我只能表示感谢。”黄俊士据理力争。“再说,我不但没收过你一分钱,反而用我个人的手机听你三番五次的吩咐,又按照你的吩咐投进了我的钱把车泊好,然后又是按照你的吩咐给了那个看车的人一块钱。我自始至终没有做错一件事。丢车有可能是因为那两个中国人耽误了时间所致,但那也是你们生意上的事造成的,我还不说做了你们的替罪羊平白无故地受了他们一番抨击和谴责。现在,你倒把责任全部推到我的身上,还要扣住我的车。你们到底还讲不讲道理?”

  “比尔,现在倒霉的是我,是我的车被人偷了,你别搞错了。”戴安娜气急败坏地说:“你想,我又不认识你,万一车不是那两个中国人偷的,万一你明天不来了,我总得报个警吧?警察来了,我找不到你这个人我怎么办?”

  “你这是不是在怀疑我,戴安娜?”

  “怀疑不怀疑,人正不怕影子歪。”

  “好了好了,你们争什么争,没完呐?一切都等明天,OK?我他妈饿坏了都,先找个地儿吃饭吧!” 张克杰大声嚷着就开车。

  黄俊士虽然又渴又饿,但窝心烦躁的事已经大倒胃口,巴不得早点离开他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还不知道张克杰跟这个放浪不羁的泼妇到底是什么关系,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准没好事,不如趁早回家,惹不起躲得起。自己的车被他们扣一天就扣一天吧,明天再来取。于是对张克杰说:“你们吃吧。”

  张克杰也不挽留,说:“那我先送你回去。”

  “我肚子饿了!”戴安娜母老虎一般冲着张克杰喊道。

  张克杰把车停靠在了斯普林街(SPRING ST)和天普大街(TEMPLE ST)交叉口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说:“哥儿们,我们爷儿们不要跟娘儿们一般见识,委屈一下你,这里的公共汽车好几路,你坐76路吧,明儿见。”

  黄俊士心灰意冷地下了车,问:“明天怎么碰头?”

  张克杰探出脑袋说:“明天上午十点钟,就在这个站头,我来接你。要是碰不上,你可以走到商场,很近的,用不了十分钟就到。”说完扬长而去。

  此时的DOWNTOWN除了偶尔驶过的几辆超速的汽车,万巷皆空,死气沉沉。落夜的寒风卷起的尘埃愈发让这个萧寂的四周弥漫着一种阴森不祥的气息。黄俊士用手掌揩拭掉那张冰冷的木条长椅上的灰土,颓然坐下,一声叹息。这些咄咄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就像魔鬼缠身,躲之不及,挥之不去,无休无止,没完没了。他饥饿交逼,又下急难耐。他盼望着汽车快快到来,快快到来,快把他载到安全的地方,快让他摆脱这些恶魔的纠缠。快结束,结束,结束这个倒霉的一天!

  笨重的公车终于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从远处萧然驶近。黄俊士高兴地站起身来,准备上车,可是待到汽车近身一看,这不是他要坐的76路。他还得等。黑灯瞎火中,他从腰间摘下了手机。手机上的夜光灯让他看清了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差五分。前两天,刘淑汀都是在八点整给他打来电话。可是现在他太想刘淑汀了。他太想听她的声音了。他不想等。他一秒钟都不想等。不管刘淑汀此时此刻在不在刘智韬的身边,他都要打过去。刘智韬已经把他逼上了流浪的街头,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还有什么可躲避的?他从手机的储存库里调出了刘淑汀的手机号,然后轻轻一摁OK键,电话旋即接通。刘淑汀那甜蜜的声音仿佛一股暖流,让他暂时忘却了孤独和寂寞、寒冷和饥饿、悲愤和恐惧。

  刘淑汀此刻正在家中吃饭,当她听说黄俊士现在还在DOWNTOWN等待公共汽车时,极其焦虑和担忧地说:“你赶快离开那里,附近找个加油站或者别的什么安全的地方。找到后电话联络。我马上去接你。”她边开车边问:“你怎么会跑到那里的?你的车呢?”

  但是,还没等黄俊士告诉刘淑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还没等他起身离开此地,他的身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突然冒出了一个一身黑装的男人。此人贼眉鼠眼、蓬头散发、面黄肌瘦、一身狐臭。他死盯着黄俊士,口中喷出了一股灾气。这真是一个祸不单行、有加无已的一天!黄俊士连忙起身离他而去,但是,又一个鹰勾鼻、络腮胡、头发卷曲、口露獠牙的男人挡住了黄俊士的去路,残忍地狞笑着。至此,黄俊士完全意识到灾难已经降临。他对着手机向刘淑汀急切地通报:“有两个人要找我麻烦了!”话音刚落,只听那个高个子用英语厉声喝令:“SHUTUP!(闭嘴)”这一声是如此的凶狠狂妄,吓得刘淑汀脸色煞白。她一时竟想不起报警,只一个劲地加大油门在10号高速上飞奔起来。

  瘦子猴一样地蹿到黄俊士的身边,一把掠取了他的手机,猛地往后面的铁栏杆上砸去。手机立即停止了工作。

  手机被砸的声音在刘淑汀的耳鼓里犹如炸弹爆炸,“轰”地一声惊醒了她的潜意识。她马上想到了报警,马上报警!她立即拨了三个数字:911。但是她不知道黄俊士具体的方位在哪里。警察问她,DOWNTOWN到处是车站,他会在哪个车站呢?她答不上来。警察职业性地换了一种方式问,黄俊士要往哪个方向走。这一问启发了刘淑汀,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要往东山谷大道方向走。警察马上缩小了包围圈,并利用巡警车内的步话通讯系统,兵分各路,缉拿凶犯。

  在美国,人们通常刷卡消费,很少有人用现金进行大金额的交易。可是,为了免遭玩命之徒在一无所获的情形下杀人解恨,人们又不得不在钱包里装进一些保命钱,金额一般在二十元到一百元之间。黄俊士的钱包平时都备有这种保命钱,今天,这保命钱可是要保他一命了。他镇定地问:“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你的命?”歹徒们狞笑着说。

  黄俊士心惊肉跳,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呢?是谁派他们来的呢?谁跟自己如此地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呢?是张克杰,是戴安娜,还是刘智韬?难道问题严重到了非要拿自己的性命不可吗?不,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如果他们真是刺客的话,应该问个清楚,死个明白:“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怕死吗?”高个子右手跳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逼黄俊士的腰部,咄咄逼人地说。“怕死你他妈快点把钱拿出来啊!”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美国,这些暴敛钱财的歹徒们竟然拿着受害者的性命随随便便地玩起黑色幽默来了。黄俊士被歹徒们如此一折腾,倒希望赶快破财消灾,让他们早点滚蛋。他从裤袋里摸出了皮夹子,可是,还没等他抽出现金,侧旁的瘦子见钱眼开,一把掳掠了整个钱包。强盗翻开钱包,不仅看到了美金,同时也看到了刘淑汀的美照。他馋涎着说了句“还有个东方美人儿嘞”,撒腿就跑。高个子见瘦子已经得手,撇开黄俊士夺路而逃。黄俊士一想到刘淑汀的玉照还在钱包里,就奋不顾身地猛追过去,高声喊道:“你们把钱包还给我,把钱包还给我吧!”

  这时,远处警笛声声,警灯闪闪,忽隐忽现,似近又远。

  歹徒们逃进了一条偏僻幽深的小路后,停了下来。他们有恃无恐,嚣张地说:“人家都说我们要钱不要命,看来你小子才是要钱不要命,啊?”

  “我已经给了你们钱,把钱包还给我吧。”黄俊士无所畏惧地说。

  “我们喜欢你的钱包。”瘦子把现金从钱包里抽去后交给了高个子,然后捏着钱包凑近黄俊士,狰狞地笑着说。“明天,你多带点钱来赎这个钱包,听清楚了吗,小子?”

  “那——你们把那张照片还给我吧。”黄俊士央求道。

  “什么照片,我还没看过呢。”高个子把钱装入口袋后,抢过钱包淫笑着说。“欧,上帝,她真漂亮。什么时候把她领过来也让我们兄弟玩玩吧!”他恣意地抽出照片,扔掉了钱包,边说边把照片往嘴上送。就这一刻,黄俊士不知哪来的勇气,如猛虎下山般地扑将过去,从歹徒的手上夺下了照片,转身欲跑。但是,瘦子一个猝不及防的双手推墙,一下子就把黄俊士推个踉跄。凶相毕露的高个子,没等黄俊士脚跟站稳,挥起右勾拳,重重地击在了黄俊士的心窝。紧跟着,瘦子又上前一步,补进一拳,实实地打中了黄俊士的脸颊。早已精疲力尽的黄俊士怎堪重击,昏天黑地地倒在了粗糙而冰冷的人行道上。歹徒们整个饿狼扑食,骂骂咧咧,拳脚相加。黄俊士紧紧地抱着刘淑汀,蜷曲一团,任凭他们兽性大发,凶狠残暴。他忍受着雨点般的拳打脚踢,默默地告诉自己,宁死也不让心爱的姑娘受到这帮凶徒的猥亵和污辱!

  几辆闪亮着警灯、黑白相间的加州警车包围了黄俊士刚才等车的那个站点,震天骇地。借着灯光,警察密特勒先生(Midler)发现了地上的手机。他用一个专用镊子夹起手机,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然后走到刘淑汀的面前,让她辨认。刘淑汀睹物思人,心如刀割。几个警察凑在一起对案情的种种猜测和设想更加让她的心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密特勒让她先回家,说有什么进展再通知她。她噙着泪水问密特勒黄俊士可能会在哪里,歹徒们会不会对他行凶。密特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下一步的追缉如果她跟着的话,会有生命危险。一听这个,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表情凝固在了一种怔忡的状态,诚惶诚恐。她坐进了宝马,点燃了发动机,朝着回家的方向恹恹地开去。

  凉风过处,掀起黄沙一片。在那个阴暗的墙角里,黄俊士依旧蜷缩着,生死不明。歹徒们也许疲于体力的消耗,也许慑于法律的威严,早已扔下了黄俊士,在夜幕的遮掩下,不知鼠窜何方了。路的远处,一辆警车正朝着这边呼啸而来。但是,警察显然没有发现黄俊士,威风凛凛的警车就在黄俊士的身旁一闪而过,留下了一个更加漆黑、更加死寂、更加让人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的漫漫长夜。


□ 作者:由井
感谢作者由井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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