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咎辞职”后的黄俊士,神丧气沮。他想给刘淑汀打个电话,又恐现在正是她上班的时间,不太合适。他劝自己说,再熬一熬吧,等她下了班再说。他甚至想,刘智韬这样干也好,省得自己一天到晚跟做特务似的,与心爱的姑娘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今天晚上可要约刘淑汀出来走走,好好聚聚,反正死猪不怕烫,豁出去了。
在山谷大道上,有一个集中了华人各类商店的“全统广场”。几乎所有洛杉矶的中国人都知道这个广场的所在地,这不仅因为这个广场的商业位置便利优越,更是这里道地正宗的中国货,仓丰柜满,多得足以了却我们华夏儿女的思乡之愁。所以,当黄俊士走10号高速东行回家时,取道雕马(DelMar)大街,北上百来米,来到了这个广场。泊车后,他走进99大华农贸市场圣盖博分店买了一把青江菜、一磅猪排骨和几个红豆煎堆。红豆煎堆就是俗话说的芝麻豆沙油蛋。因为小时候,他经常吃他妈妈做的豆沙糯米油蛋,所以,此时此刻,当他看见这种食物时,心头愈加激起了对母亲和故乡的思念,也愈加切身地感受到了自己在这个异乡他国是多么地势单力薄、孤立无援啊!
这个广场有两家中文书店,相去不远,店面不大。CD、音带、书籍和各类画报塞得满满当当,跟过节似的。黄俊士逛进了一家书店花了两个夸特(一个夸特等于四分之一美元)买了份当日的《世界日报》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黄俊士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完了头版的重大时事新闻,然后展开了广告版。往常看报,他除了新闻就看影视和体育。对于那些连篇累牍
的工商广告,向来熟视无睹。现在不同了,他失业了。按照中国大陆的新名词说法,就是下岗待业了。所以,甭说是五毛钱买一份报纸,就是光买个广告版也算是把钱花在了刀口上了,物超所值。他的眼睛先是雷达一样地在广告上扫视了一遍,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专业的活儿,结果大失所望,连“建筑”两个字都没影儿。在所有的广告上,有一则广告,不论广告词还是版面设计都十分夺目抢眼。黄俊士定睛一看,只见那上面几行油墨未干的铅字闪闪发亮:“莫失良机:外贸公司,因扩大美国市场,急聘业务经理一名。须中英文流利,懂美术电脑者优先。底薪奖金高,晋升机会多。”最后一行是电话、传真、手机、传呼等一连串阿拉伯数字。黄俊士琢磨,上面要求的技能自己恰好具备,何不一试。多掌握一门谋生的手段,两条腿走路,未尝不可。没准由此步入商界,打开另一片天地。刘智韬所言的瓶颈状态并非无稽之谈,所以,他才会振振有词,得理不让人。假使刘淑汀爱情忠贞、坚定不移,自己更应该想方设法,把握一切时机,创造财富,使她幸福。于是,黄俊士按照广告上的号码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背景声音闹闹哄哄,像是很忙碌的样子。接电话的是位戴小姐,她大致问了些黄俊士的个人情况后就把她那儿的地址告诉了黄俊士,要他过去面试。她说她们的公司在DOWNTOWN,即城市商业区,那条街的英文拼做SOTO,发音“缩头”。戴小姐说,不好记的话,只要想到缩头乌龟就知道了。
按照戴小姐所指的路线,黄俊士走10号接710再接60号高速公路约摸花了十来分钟就找到了这条南北走向的缩头大道。从这里向北,是商业区;向南,则为仓库区,为商业区的后方基地。戴小姐的外贸公司就在这人烟稀少、偏僻冷清的后方基地上。
斑驳陆离的墙壁上,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单字,差点让黄俊士误以为自己找错了门,因为那几个英文的意思虽然已经断不成句,却也不难看出这里曾经是一座男人衣冠楚楚、女人衣不遮体的脱衣舞场。
推门进去,办公室简陋得只有几张油腻发黑的办公桌椅和一部电话一部传真。坐在这部电话机前面的是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女人,浓装艳抹,奇装异服。她的对面,有五六个应聘的男人,一律必恭必敬,唯唯诺诺。黄俊士一听这女人的声音就知道她就是那个在电话上嗲声嗲气的戴小姐。戴小姐得知黄俊士就是她刚才通了电话的那位黄先生之后,就让他也坐在那帮男人中接受她的盘问和介绍。这时,公司的外面开来了一辆半新不旧的美国产的道奇牌七人座VAN(在美国,人们管面包车叫VAN)。黄俊士侧脸一瞥,不禁一怔,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他不想看见的人正从那车上往下跳。
从驾驶室里猴一样地跳下来的,正是神出鬼没无处不在的张克杰。当他叼着香烟、一步三晃地踱进办公室看见黄俊士时,脸上的诧异丝毫不亚于黄俊士。他嚷道:“嗨,哥儿们,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的啊?!”
“没想到吧?”黄俊士站直身子说。
现在该轮到戴小姐目瞪口呆了:“你们,你们认识?”
她这一问,等于告诉张克杰黄俊士事先并不知道张克杰在这儿,也就是说,黄俊士不是来找张克杰的,而是来应聘的。这对张克杰来说,可是个特大的新闻,简直可以上头版头条了。做为情敌,黄俊士山不转水转,落在了他的手上,无疑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快感。他甚至想,没准这黄俊士也是个倒霉蛋,叫刘淑汀给蹬了呢。他兴趣盎然地问:“到这边来坐,哥儿们,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黄俊士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能说跟张克杰没有一点关系吗?尽管刘智韬早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女儿和这个建筑师之间已经擦出了爱的火花,但由于刘淑汀极力抑制的谨慎和黄俊士精神恍惚的言行,他确信自己已经成功地阻燃或者说扑灭了这烫手烤身的爱之火了。要不是张克杰那天傻了巴叽地瞎嚷嚷,他可能至今还不会发觉那纯真而炽热的爱情已经以燎原之势,熊熊燃烧。因而他也就不至于公报私仇一样地要挟黄俊士、陷害黄俊士、甚至毁灭黄俊士。但是,张克杰败露天机纯属偶然,又怎能对他怨天尤人?所谓不知者不为过。黄俊士非但在心里原谅了张克杰,甚至反过来还为他顿生了几分怜悯恻隐之心,因为黄俊士后来从刘淑汀那里得知,原来这张克杰还是个不幸的失恋者。至多,黄俊士认为,在生活中要尽量避免和张克杰这样的背时鬼丧门星打交道。所以,当黄俊士刚才重见张克杰时,他第一眼的反应就是今天真是个倒霉透顶的日子。他准备跟张克杰敷衍几句就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笑咪咪地说:
“什么怎么回事,就不许我下海吗?”
张克杰一听,哈哈大笑,说:“俗话说得好,哥儿们,心动不如行动。那,你跟她还好吗?”这里的她,当然是指刘淑汀。
“好啊。”黄俊士肯定的回答噎住了张克杰。
张克杰觉得这儿的人太多了,不便说话。而且,只聘一位经理,毫无疑问,这把交椅现在是明的暗的非黄俊士莫属。于是,他就对戴小姐说:“让他们几个留下电话吧。”
这年头,谁也不傻。大伙儿一听张克杰这么说,知道自己肯定没戏了,便纷纷起身告辞。有的留下个不知真假的电话,有的索性扭头就走。戴小姐看张克杰和黄俊士又说又笑的亲热劲,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跟人说话,也是心猿意马,有一句没一句的。现在听张克杰这么一说,正中下怀。她理直气壮地打发掉了那几个男人,若无其事地在一旁洗耳恭听。
张克杰首先把戴小姐介绍给了黄俊士。说这是他的老乡,叫戴安娜,本公司经理。同时,他又把黄俊士介绍给了戴安娜。通过介绍,他自己才第一次真正搞明白了黄俊士叫什么。
张克杰是在一次海伦安排的相亲舞会上认识戴安娜的。在异乡他国,乡音的魔力不可低估,它往往使两个素昧平生的人一见如故。当张克杰得知戴安娜不仅是老乡,不仅年轻貌美,而且拥有一张令他垂涎三尺的公民身份证时,他当即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进攻戴安娜。戴安娜北方粗犷的性格加上美国赤裸的钱欲,在短短的一只舞曲中单刀直入地表明,她即将成立一家公司,目前正在筹备基金,如果在这个舞会上她能碰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小伙子,她将在与之合作的过程中考虑婚嫁问题。张克杰在与海伦给他物色的几个女孩子的接触中切身体会到,在美国找对象比在国内不知要难上多少倍。这些入了籍的女孩子又想郎君,又怕人骗,瞻前顾后,裹足不前。所以,他不得不调整攻略,接受戴安娜将他放在眼皮底下什么都考验的要求。就这样,郎有情女有意,一拍即合,说干就干。以戴安娜的合法身份审办了许可证,以张克杰的经济实力租下了这间曾经一度浮华俗艳的舞场。
张克杰兴致勃勃地向黄俊士介绍这家公司的基本情况:“我们这家公司成立呢,怎么说呢,算今天在内还不到半个月。前些时候,戴安娜忙前跑后,又是租场地、办许可,又是开帐户、装电话,事无巨细,全部搞定。整个一个减肥运动啊,比尔。你看她现在,不胖不瘦,多好的衣架啊,跟谁说她是模特儿,谁都信呐。”
戴安娜咯咯笑着说:“你这张嘴要是能讲英语的话,下一任美国总统就是你的了。”
黄俊士随声附和着笑了几下将话题拉了回来:“你们经营的项目都有哪些?”
“我们的拳头项目是……”张克杰起身说。“来,我带你到后面看看样品。”
张克杰所谓的后面就是往日舞娘们搔首弄姿、放浪形骸的地方。开灯后,展现在黄俊士面前的竟是强烈得不能再强烈的肉眼刺激。墙壁上到处贴满了男女颠鸾倒凰的画像。堆放货物的圆型舞台和头顶上的几注彩色灯光都使人不难联想到这里曾经有过的纸醉金迷和肉欲横流。张克杰介绍说:“这里原来是洛杉矶洋妞最多、最嫩、最火的‘三最大舞厅’,光白天就有二十来个,晚上就甭提了。据说,看一个通宵都不会重复,真他妈牛逼。”
“那你大开眼界喽?”
“我哪有这福气啊。”张克杰叹道:“嗨,等他妈我来了吧,全散伙了。”
“怎么回事?”
“去年,这里发生了一件争色夺肉的血案,两派黑势力真枪实弹,拼得你死我活。洋妞们纷纷逃散,都跑到别的舞厅去了。你看这些货,都是什么你知道吗?”张克杰靠近那一箱箱长方型的硬纸盒,打开一个纸箱,说:“全他妈黄带啊。这一箱就装一百。”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地方的?”黄俊士好奇地问。
张克杰压低声音说:“戴安娜来美国久了,神通广大。”
黄俊士拿起一盘DVD,封面上都是黄种人:“全是老中?”
“你别一看黄脸都全是老中,应该说亚洲人。我这儿亚非拉美欧,世界美女荟萃,全齐了。”
“美国现在做这种生意的人很多吧?”
“多。你想,每年一百亿美元的市场,多大的诱惑啊!通用公司、电话及电报公司(AT&T)、航星通讯公司,这些个美国知名的主流公司都不甘示弱地盯上了这块肥肉,趋之若鹜啊。”
“这都是从哪儿进来的?”
“祖国宝岛啊,哥儿们。”
“这么说,你就是进口商,对吧?”
“可以这么说吧,DOWNTOWN那帮人就是批发商。我们就是跟他们做生意。”
“这业务经理是干什么来着?”
“简单得很。接接电话,收收订单,然后送一下货。每天大概送两三趟的样子吧。绝对不累。”
黄俊士心想,这哪儿是什么经理啊,整个一个挂羊头卖狗肉。
这时,张克杰的手机响了。他对黄俊士说:“我们过去吧。”然后,他冲着手机一路上吆喝了几个OK,OK。快到办公室时,他又对黄俊士说:“对不起,比尔,我得出去一趟,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问戴安娜。”
黄俊士连忙小声地说:“哥儿们,我……我觉得我干这个不太合适。”
“你这是怎么,怎么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哥儿们。”张克杰面有难色地说。“你也看到了,这么多人来应聘,我都把他们给撵走了。而且,别人都有三个月的试用期,每小时只有六块。我们是朋友,直接录用,每小时七块,这还不够意思吗?”
黄俊士看硬推不了,只好软着说:“那……我回去考虑一下吧。”
“成。”张克杰挤眉弄眼地说。“你可别跟别人商量这事。”
此时的戴安娜正在电话上,她胡乱地跟黄俊士挥了挥手,又忙于说话。黄俊士和张克杰一同走出了办公室,准备开车各走各的路。突然,戴安娜急匆匆地追到门口叫住了张克杰:“大胡子要七箱货,马上要送。”
张克杰灵机一动,拦住了黄俊士,说:“比尔,你帮哥儿们一个忙好不好?,送七箱货给一个老外。我他妈真地一点儿时间都没啦。”
一旁的戴安娜也凑近央求:“帮个忙吧,比尔,这老外急着要货,提货的人就在他那儿等着呐。”
“货有多大?”黄俊士问:“我的车能装得下吗?”
张克杰听黄俊士口有松动,谄媚地说:“怎么能用你的车呢,用这辆道奇。”
“这辆车的保险单上又没有我的名字,我能开吗?”黄俊士疑问。
“能。”戴安娜肯定地回答。“我买的是商业保险。”
既然求上了,黄俊士也不想伤人面子,于是说:“那好吧。”
张克杰乐了,说:“我马上回来,哥儿们,晚上咱哥俩好好撮一顿。”
黄俊士跟着戴安娜走进了仓库。在戴安娜的指点下,他用手推车将七只大纸箱装进了面包车,然后朝北驶去。此时,路上的车辆显然比黄俊士刚才来的时候增加了不少,人们都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街道也变得拥挤难行,走走停停。有的路段甚至已经亮起了路灯,宣告了白天的结束,黑夜的开始。一路上,戴安娜不时地给黄俊士打电话,又是问路况,又是交代这交代那。黄俊士的手机拿下又别上,别上又拿下,后来他干脆把手机从腰间卸下撂在了车椅子上。
黄俊士要去的这个商场叫做New Hong Kong,中国人叫“新香港”,位置在第四大街和洛杉矶大街的交口处,为商家必争之地。地以寸量,寸土万金。所有的泊车位被高度浓缩在本来就并不宽敞的小路两旁,使得道路更为狭窄拥挤。要是开车移库的技术不过关,很难移进车位,弄不好还会擦伤碰坏其他的车辆。每个车位旁边都有一个收费表,扔进一个硬币,指针就会指到相应的位置上,表示合法停留的时间。通常投进一个夸特为十分钟有效,投多了浪费,投少了被罚。所以,事先要对逗留的时间有个正确的估计。白天这里商务繁忙,车水马龙,单凭自己的运气,很难找到车位。因此,往往会有一两个年青人(通常为黑人)为大家遣派调度。每位司机得付出五毛或者一块钱的服务费给他们。这是典型的有钱大家赚。
从张克杰的公司到达这里,黄俊士足足开了半个多小时。越开车越少,越开天越黑,开到这里时,天空上的星星已经依稀可见。刚才在电话上,戴安娜跟黄俊士交代过这里的停车特点,所以,尽管此时车辆已经不多,黄俊士还是在投了几个钢币之后又付给了那个向他步步靠近的乐呵呵的调度员一块钱,以图太平。
七箱货叠放在两轮送货车上后,黄俊士一手扶着货,一手推着车,好比赶着一头倔强的老牛,歪歪趔趔地挪进批发商场。这种两轮车,看似简单,要是从未使过,一时还真不容易控制。此时的商场,绝大多数的摊位正在打烊走人。仍然开着的几家,不是还做着买卖,就是算不清账、理不清货。整个商场又暗又乱又嘈又杂。什么样的货都有,什么样的人都齐。大胡子的摊位在商场的尽头。黄俊士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穿过曲里拐弯的羊肠小道,不碰不摔地把这七大箱放到了大胡子的跟前。大胡子是个墨西哥人,英语讲得恐怕连他自己都听不懂。黄俊士交货后,让他在货单上签了个字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走。
黄俊士没走几步,就被两个中国人拦路截住。这两个人个子都比他低,声音却比他高。他们把他当成张克杰公司的人,其势汹汹地揭露说,张克杰擅自放低物价,恶性竞争,给他们造成了难以弥补的经济损失。张克杰想以此来抢占和垄断市场,捣乱了同类产品的正常营销秩序,其手段卑鄙恶劣,已经引起了中国同行们的极大愤恨。在黄俊士一再声明自己不是张克杰公司的职员,而只是个帮忙的朋友后,两人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半疑不信地说,目前这里中国人做同类产品的公司连同张克杰这家在内共有三家,如果中国人自己都不团结,怎么能怪别人说我们是一盘散沙呢?黄俊士答应一定把他们的意见转告给张克杰,并说他现在必须得走,否则,停车的时间过了,要吃罚单的。但是,等到他们最后大发慈心,放走黄俊士时,黄俊士毛骨悚然地发现,那辆道奇面包车早已不翼而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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