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智韬一个人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持电视遥控器不断地变换着电视节目。屏幕上交替出现了如下的画面:职业拳击、美式足球、摇滚说唱、时装表演、警匪追捕、模拟法庭,还有什么脱口秀、肥皂剧和三级片等等,五花八门,一闪而过。所有这些画面都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最后锁定的是洛杉矶华语电视台一档国际国内重大时事新闻节目。主持人配合画面报告说:“台湾地区领导人的选举活动已于三月十八日在台北揭晓。民进党候选人陈水扁得票领先。此次共有五组候选人参加选举,陈水扁与他的搭档吕秀莲得票四百九十七万七千七百三十七张。”主持人说:“美国总统克林顿就台湾地区新领导人的产生发表了声明。克林顿重申,美国将坚持‘一个中国’的政策,同时和台湾维持非官方关系。他表示相信,台湾新领导人的产生为两岸提供了通过对话和平化解分歧的新契机。”
刘淑汀到家的时间说明了她和黄俊士在用餐之后并没有再去别的什么地方信步慢游,喁喁情话。她的心情已经被那个挥之不去的张克杰搅得烦乱不堪。她知道老爸一定憋着一肚子的肝火等候着她的到来,所以,她在走近刘智韬的时候故意弄出悉悉卒卒的响声,既给自己壮壮胆,也给老爸败败火。她调正好心情,亲热地喊了声“爸”。
此时,电视屏幕上正在报告香港十九日的消息:“大公报社论说,和平统一是以一个中国原则为前提,任何形式的‘台独’都绝对不允许。李登辉是台湾分裂势力的总代表,他当政十年来不断推行‘台独’路线,制造省籍隔阂,颠倒是非,玩弄权术。陈水扁当选将使岛内政局和两岸关系更加错综复杂。他是否将‘台独’主张变成台湾当局的官方政策来决定两岸关系和台海局势的走向,我们将听其言,观其行,对他将把两岸关系引向何方,拭目以待……”
刘智韬将电视机的音量调低,让女儿坐沙发。但刘淑汀愿意倚靠在门柱上说话。刘智韬不疾不徐地问:“你跟张克杰认识有多久了?”
刘淑汀心想,老爸怎么不先问黄俊士而偏偏是那个讨厌的张克杰呢?莫非他跟张克杰的关系真像张克杰所吹嘘的那样不同寻常?他们两个到底在干着什么名堂呢?她答道:“上次他来买了两张去百慕达的票,没多久。你怎么会跟他认识的?”
“他就住在我们大酒店。据楼层服务台反映,这小子到处拈花惹草。以后,你还是躲他远着点。”
“我又没去找他。”刘淑汀差点说出“我找黄俊士”,但她说:“他说你跟他蛮好的。”
“真不知道这小子在大陆是干什么的,反正他有本事能把大陆来的客人一拨一拨地给我送过来。”刘智韬突然问:“那,他跟你认识后有没有去找你麻烦?”
刘淑汀本来想告诉老爸张克杰前一阵子纠缠过她,但她担心老爸会因此去质问张克杰,弄不好还会激怒张克杰。再说,张克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找她麻烦了,今天他撞到了黄俊士,又知道了她是刘智韬的女儿,将来总该知趣,不会再胡来吧。于是她说:“没有。”
“没有就好。”刘智韬喝了一口茶后接着说:“汀汀,不是爸爸在干涉你的自由。你长得漂亮,有人喜欢;心地善良,有人追求。可是你太单纯,虚实不分,真伪不辨,你看这个社会上的人和事都是用你的经验、你的模式、你的喜好去套、去量、去对号入座,但是你年纪太轻、涉世不深、阅历又浅、头脑简单,再遇上这些人都是从大陆来的,我都看不清摸不透他们追求你的动机是什么,他们到底是真地爱上你这个人呢还是另有企图,图你的貌、图你的财、图你的绿卡。我们永远不可能弄明白他们以前在那边是干什么的,他们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婚姻状况、道德标准、成长过程等等等等,所以,干脆不要找大陆的。跟他们永远都搞不清楚的。搞不清楚就不要搞。你跟黄俊士,无论如何都不合适。他的专业回去可能还有机会,但你不可能跟他一起去。别说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就是你去大陆又能做些什么呢?而黄俊士留在这里的话,算他是个英雄也没有用武之地,到时候他们家里的人排着队地进来,有你受的,够你烦的。依我看,你有样学样,可以参考玛格丽特的思路,找一个史蒂文那样的ABC倒是比较现实的想法。”
“爸爸,你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台湾的、大陆的、美国的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人,人无全人,金无足赤。我跟黄俊士从相识到现在,时间并不算长,我不可能对他有着很全面很深层地了解。但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他的思想、学识、人品和相貌都让我称心、让我满意,而这几个方面恰恰是我要考量对方的,可以说,他已经非常接近我理想中的小伙子了,所以我才愿意和他来往。没有来往怎么可能了解呢?”刘淑汀起身走到刘智韬的面前说。“爸爸,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请你给我们一点时间吧,我相信他不会令你失望的。”
“咳,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懂不懂,不懂又懂。”刘智韬品了一口浓茶,说:“这个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尔虞我诈、真假难辨啊。你与人交往,一定要多长心眼,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一厢情愿,感情用事,上了人家的圈套,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
刘淑汀从老爸这番话中拨开一层云雾看到一缕曙光,微笑着说:“谢谢你,爸爸,我会把握好的。”
“回去休息吧。”刘智韬抬手轻轻一挥。
“谢谢爸爸。”刘淑汀受宠若惊,轻轻地在刘智韬的前额上吻了一下。
“还有一点,”刘智韬突然又想起什么,说。“大酒店将来横竖是你的,你现在有空应该学一点饭店管理方面的知识,可以去AdultSchool(成人学校)修一门课。别一问三不知,将来怎么做事?具体操作起来会比理论上更为错综复杂,趁我现在还没有老得口齿不清、步履蹒跚,你要赶快辞掉旅行社的工作,回到我的身边来,不能一拖再拖了。”
关于继承父业,刘家三口曾经一度在饭桌上开过类似的家庭会议,当时恰逢刘淑汀大学毕业找工作。刘智韬的意见是要女儿帮他一起干,别再找什么工作了。而当时的刘淑汀因为写了那本澳大利亚的旅游册子,迷上了旅游,一发不可收,执意要去旅行社工作。刘夫人看女儿如此迷恋旅游,就在一旁帮腔折中说,管饭店的学点旅游知识,利多弊少。不妨从长计议,让女儿先出去见见世面,长点见识后再回头接管家业,触类旁通,兴许会干得更有章法,更有条理,得心应手,临阵不乱。
对刘淑汀来说,接管饭店只是个时间上的问题,但她没有料到这时间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也许老爸在过去的一年里劳心劳力,冥冥之中感觉到力不从心,难以应对饭店里千头万绪的繁忙事务,所以希望在他的事业上早日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继往开来;也许老爸预感到周围已经有一个不速之客正虎视眈眈地瞄着他的家业,所以希望自己早日百炼成钢,独当一面,不容外人有机可乘,篡权夺位;也许,也许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老爸的这个愿望和设想,在他对黄俊士的态度有所缓和有所转变的同时提出来,刘淑汀无论如何都不敢踌躇怠慢,尽管她的眼前马上浮现出了周明生那张期期艾艾的苦瓜脸。她说:“好吧,我会选一个适当的时机同周老板商量的。”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好的爸爸,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间,刘淑汀宽衣解带,软瘫在被褥上,长吁一口气,舒心惬意地合上了眼睛。事情并不像她所担心的那样没有斡旋的余地,刘智韬也并不像她所料想的那样没有商量的可能。这应该归功于玛格丽特的运筹帷幄和史蒂文的鼎力相助;归功于黄俊士的真才实学和他出类拔萃的设计方案。只是周明生那里这次恐怕再加薪水再掏报名费也无济于事了。尽管刘淑汀和黄俊士的相识实际上并不是通过婚姻介绍所的牵线搭桥,但如果没有周明生的主意,刘淑汀是不会想到去海伦那里的。而海伦所提供的关于黄俊士的背景资料恰恰让刘淑汀在还没有见到黄俊士之前就已经对他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和轮廓的印象,否则,恐怕这恋情最初的进展比现在这般不知还要难上几倍,至少双方在那天酒店邂逅之后,光是弄清楚彼此目前的感情世界是否干净得如一张白纸,恐怕就得折腾掉好几个星期,消磨掉好几个不眠之夜。弄不好,还会搅进什么三角恋爱的漩涡里,成了一个并不怎么光彩的第三者。
墙壁上悬挂着一只十二英寸大小的木质镜框,原色纯朴,如同镜中的刘淑汀没有涂脂抹粉和矫揉造作。这是去年刘淑汀和她妈妈回台湾探亲时她妈妈为她照的。日月潭稀薄的朝阳和青白的晨雾,愈加衬托出了刘淑汀寓笑于唇、含爱于目的迷人神情。这张照片也就是今天她送给黄俊士的那张的放大。当刘淑汀再次睁开眼睛与这张照片相对时,她不禁思绪万千,浮想联翩。她想,黄俊士此刻也许正在他的宿舍里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抚摸着她的脸庞。她多么希望她的妈妈能够早日从台湾回来一睹女儿的如意郎君啊。她从床上爬起,又取下镜框,坐到了梳妆台前,然后又拉开坤包的拉锁,翻开钱包,再一次仔细端详起幼年的黄俊士那双清澈透明、纯洁无邪的眼睛。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通过这双眼睛使自己长大成熟的黄俊士与那些贪色图财、投机取巧的色狼、伪君子、铜臭市侩之流等同起来相提并论。她相信黄俊士决不会是老爸所痛恨和防备的那种卑鄙的小人。
刘淑汀小心翼翼地将照片从钱包里抽出,她的视线也从幼小的黄俊士的身上移到了黄妈妈的脸上。照片中黄俊士的妈妈大概二十七八的年龄,扎两条中长的麻花辫,大家闺秀,端庄淳朴。那一对明亮的双眼皮大眼睛无疑地告诉了刘淑汀,她已经成功地将自己脸上最优秀的器官不折不扣地遗传给了宝贝儿子黄俊士。也就是说,除了眼睛,黄俊士可能更多地像他的父亲。她想,弗洛伊德的理论也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记得黄俊士曾经说过他大陆现在唯一的亲人只有他妈妈,刘淑汀掐指一算,黄妈妈如今应该年近花甲、白发苍苍了。这样一位年事已高的妇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孤身一人又是如何地在照顾好她自己的同时还要为远在异国他乡飘泊不定的孩儿牵挂、思盼、操心呢?望着黄俊士的妈妈,刘淑汀渐渐地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了一种真真切切的感激之情。当她把这张黑白的照片最终裱在了镜框中她自己形象的心藏的位置时,她对着镜中的妈妈,轻轻地、深情地呼唤了一声:“妈妈,谢谢你了!”
裱褙完了照片,刘淑汀心满意足地将镜框重新高挂了起来。她想,应该给玛格丽特挂一个电话,将好消息告诉她,也让她来分享分享这份快乐。可是,电话接通后,玛格丽特家里的佣人却说玛格丽特夫妇今天都出去参加史蒂文妹妹的生日派对了,可能要很晚才回家。刘淑汀琢磨着要不要给黄俊士挂一个电话?怎么黄俊士就没想着给她挂过来呢?刘淑汀想,也许黄俊士现在还在孜孜不倦地研究着她的照片;也许他正在跟他的室友们谈论国际国内大事;也许他在看书看报看镜子刮胡子。不管他在干什么,先拨个号再说。刘淑汀一口气输进了一连串的数字,可是,黄俊士的手机占线忙音。她想,黄俊士在给谁打电话呢,怎么不给她打过来呢?几乎在刘淑汀这么想的同时,她的手机忽然响起。她从坤包中掏出手机一瞧,上面一排数字正是她刚刚拨过的,也就是说,她和黄俊士差不多在同一时刻给对方拨打了电话。这一默契和巧合使刘淑汀顿时涨红了脸,她无比兴奋地开通了手机,聆听黄俊士的呢喃诉说。黄俊士首先急切地询问刘智韬说了些什么。对于这个问题,刘淑汀在回答时,稍作技术处理,保留性地回答说,一切有赖于黄俊士的表现,目前来说,就是那个最终的设计方案。她希望和鼓励黄俊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黄俊士听着高兴,横表决心竖表态,左一个真心右一个爱。黄俊士这通电话来的正是刘淑汀需要的时候,所以你一句我三句,情投意合,妙语连珠。既诉衷肠又贺小胜,直把刘淑汀手机上的蓄电池消耗殆尽仍意犹未尽。黄俊士要刘淑汀换家里的电话打。可是刘淑汀想见好就收,她谎称家里的电话与老爸房间连线,孩子断奶似地哄住了黄俊士的卿卿我我缠缠绵绵。其实,刘淑汀房间的电话单独拉有一线,平时主要为电脑上网使用,绝少通话。打完了电话,刘淑汀走进了浴室,例行她一天两浴的第二浴。
辞掉旅行社的工作是件难以启口又回避不了的事。刘淑汀想,不如早日告知周明生,也好让他有个时间提前物色他人,以免影响他的生意。和上次一样,刘淑汀还是选择了一个下了班后的清静时间把刘智韬要她辞工的原因如实地告诉了周明生。周明生听后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大皮球,塌坐在座椅上,半晌没有反应。他知道,刘淑汀这次的辞职,理由充分,势在必得,绝非他三寸不烂之舌和美金复加所能挽回奏效的了。在一番摇头叹惜之余,周明生有气无力地说,现阶段正是旅游人才的紧俏时期,到哪里去找人,一时茫无头绪。他请求刘淑汀给他一点时间去准备,万万不可说走就走。
黄俊士在听取了布莱恩和葛瑞丝的意见之后,对酒店的设计方案在原来的基础上又进行了最后地调整和改进。这天下午,他如约来到了刘智韬的办公室。绮丽儿满面春意地为黄俊士送来了一杯刚沏的西湖龙井绿茶,除了简短的问候,只字未提刘淑汀。她走后,黄俊士将自己带去的设计光碟装进了刘智韬特大写字台上的那台康柏克奔腾电脑里,然后当着刘智韬的面,从平面到立体、分阶段全过程地演绎、分析、阐述了一遍。其间,刘智韬也问了一些切合实际的问题,比如,室内外的泊车位一共多少、各个楼层的应急安全通道够不够、以及水电供应、防水堵漏和排污装置是否达标等等,黄俊士都一一作了诠释说明。待到黄俊士口干舌燥全部讲解完了之后,刘智韬既没有大加赞赏,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象征性地品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地说:“还行。看得出你花了不少精力,谢谢你,小黄。我再研究一下吧,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补充和修改的。我会跟葛瑞丝联络的,还有好多事情需要跟她再商谈一下呢。”
尽管刘智韬仍然端着那副架子,居高临下,黄俊士怎么看都觉得比上次顺眼了许多,这种心理的变化跟刘淑汀那通电话的上情下达莫无关系。所以,在听了刘智韬的这番不褒不贬的话之后,黄俊士见好就收,起身欲走,说:“那好,我回去把您的意思跟葛瑞丝汇报一下。”
“你再坐会儿吧。”刘智韬说着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我跟你商量件事。”
刹那间,黄俊士本能地感到刘智韬要跟他商量的不是件好事,因为他跟刘智韬之间除了设计的事就是刘淑汀的事,既然设计已经谈过,再有什么事也不会跳出其二。而刘智韬神秘兮兮地反锁其门却使这即将开始的对话笼罩在一种扑朔迷离的氛围之中。黄俊士的心头猛然一抽,喉结上下干涩地滑动。犹如芒刺在背,浑身上下不是滋味。
刘智韬的语调还是那样地不急不缓,平常如初:“小黄,你对汀汀有什么想法?”
果然是这事。黄俊士尽量往好的方面去理解和猜想:一个家长知道女儿交了朋友,理所当然地要关心一下,这无可厚非。盘问是迟早的事,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再说,这里是他的办公室,自己送上门来,撞上枪口,不赖自己,还能赖谁?黄俊士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喜欢她。”
“你喜欢她什么呢?”
刘智韬这次追问得过于急切,使黄俊士感到了一种压迫感,好像自己正在被一位高高在上、铁面无私的法官或者对方阴险狡诈、陷阱密布的律师连珠炮似地追问一样。他以最简短的三个字回答说:“她的美。”
刘智韬戏谑地笑着说:“你倒是很坦率。可是谁都知道女人的美就像春天的花,好花不常开啊。”他又重新坐到了那张真皮大班转椅上,接着说:“你跟我都懂一点艺术,搞艺术的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新厌旧、爱博不专。而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一切。为了她的幸福,我不能袖手旁观、置若罔闻。”
显然,三个字的回答过于简单、过于笼统,简单笼统得容易让人曲解,甚至误解。黄俊士觉得有必要做更进一步地说明和区分:“您误解了,刘总。我欣赏和喜欢她的美,不仅是指她的外貌,更有她的内心。”
“你跟她认识才多久,你了解她的内心吗?”刘智韬的话异常刺耳。
“她是您的女儿、是您的骄傲。我对她的了解当然不能跟您相比。我喜欢她,因为她珍惜人生、积极上进;尊敬长辈、疼爱儿童;爱好广泛、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性情温柔。所有这些优良的品行和情操在她身上集中体现出来,是如此的尽善尽美,我不可能不倾慕动心。”
黄俊士说完之后,为自己对刘淑汀已经有了不少的了解而倍感欣慰。
“小黄,你在美国这么多年也应该了解,美国是个非常现实的国家,除了道德规范,也讲物质条件。我不认为,你在这点上的理解会有什么障碍。实际上,大陆现在的意识形态也在猛追不舍,与国际接轨,渐渐地变得……怎么说呢,透明、务实和理智。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回避这个实质性的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你刚才所列举的,你还爱她什么?”刘智韬老成练达,深不可测。
要是刘智韬不提这壶水,黄俊士反倒觉得奇怪。在官言官,在商言商,哪有商人不谈钱的?他庆幸刘淑汀从来不在他的面前直言不讳地提钱的事,因为在他看来,感情一旦沾上铜臭,就会变得过于赤裸而失去美感和浪漫。感情就是感情,不是商品,不是可以用钱来等价交换的。如果带着金钱的意识来谈感情的话,感情就会像一只晴雨表受控于天气的变化。而天气的变化晴雨无常、风云莫测,永远是个变数,永远是个迷阵。可悲的是,我们周围的双双对对有哪几对的感情不是建立在金钱之上的?这种感情与其说抛弃幻想,直面现实,不如说先天不足,后天危机四伏。黄俊士理想中的爱情应该是在两情相悦的基础上,同甘苦,共命运,为情去挣钱,为爱去花钱。他不卑不亢地说:“我爱的是她的人,人以外的任何事物我爱屋及乌。假如把这种主次关系颠倒过来的话,我早就有女朋友了,而且对方家里的条件是我在好莱坞的巨片里都未曾见到过的。诚然,我跟汀汀好,她会帮我改善我在美国的现有身份,帮我摆脱自由出入国境的窘迫。可是,如果我是她,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去帮她,因为爱的本义就是奉献、就是帮助、就是相依为命。怕只怕,想给给不了,想帮帮不上。现在她在这点上有条件、有能力扶我一把,我为什么要回避、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要虚伪地舍近求远?她帮我,只能对加深我们之间的感情百利而无一害,使我在爱她的同时又多了一层投桃报李的感激之情。倘若您怀疑我追求她的动机不纯,那么,且不说我可以通过别的渠道和方法调整身份,就是她目前拥有的和未来可能继承的丰厚的财富归根结底也是传给了我们的后代,而不是我。我有我的专业,有我谋生的手段和能力。我不会富得流油,也不会一贫如洗。”
“小黄,我承认你各方面的条件都相当不错。”刘智韬道貌岸然,拿腔捏调。“我也相信你刚才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专业目前在美国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瓶颈的状态,后市不被看好?而相较之下,改革开放的中国大陆,各种机会纷至沓来,各种人才供不应求。城市规划,土木兴建,大展宏图,热火朝天。依我看,你将来的立足之地正是在那个生你养你的中国而不是现在这个你举目无亲的美国啊。可是,汀汀是不可能跟你去大陆的。一方面她对大陆的政策方针、人情世故一概不知,另一方面我年事已高,需要她来掌管大酒店的日常事务。所以,我奉劝你,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这可是你在美国工作期间独立完成的第一个作品,应该说,已经较好地反映出了你在建筑设计方面的专业功底和在艺术创新方面的综合实力。凭着这个作品,你回大陆,既可以亲友团聚、光宗耀祖,又可以轰轰烈烈,大干事业。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中国大陆,山青水秀,地广人多,美女如云。凭你的相貌、才气和成就,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一个比汀汀好得多女孩子。中国人都说,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男子汉嘛。所以,我希望你跟汀汀的事到此为止,大家做个朋友,好聚好散。别为了儿女情长,伤了和气,影响了工作,影响了……你的事业,啊?”
刘智韬这段话,表面上苦口婆心,实际上,极尽威胁之能事。
但是,黄俊士试图据理力争,说服刘智韬:“刘总,大的不说,光就洛杉矶我们周围,家在美国而去内地做生意的中国人,如果统计一下的话,也应该不会是个小小的数目。何况,我还年轻,为了汀汀,我愿意改变我自己,另起炉灶……”
“我说的话,我想你应该都听明白了。”刘智韬强行打断黄俊士的话,开始失去耐心和风度。他正色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你最好回去考虑一下吧。我希望你知书达理,深明大义,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执迷不悟而毁人毁己。”
谈话至此,刘智韬的老谋深算昭然若揭。实际上,当张克杰那天无意之中暴露了刘淑汀和黄俊士的秘密幽会,刘智韬马上意识到,规劝女儿已经无异于隔靴搔痒,不如避实击虚,抓住黄俊士在事业上渴望独立、寻求突破的心理,以设计方案作为交换的条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迫之以威,迫使黄俊士放弃对女儿的追求,方为上策。黄俊士不难看出,现在无论谈什么都只能加深刘智韬的固执己见,不如就此告退,相机行事。他答应刘智韬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答复。走出刘智韬的办公室,他对一无所知的绮丽儿打了声招呼。但无论他怎么装得若无其事,绮丽儿的表情反映却使他不难想到他自己的脸色此时此刻是何等地吓人,又是何等地异乎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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