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圣盖博群山,横亘在洛杉矶的北部,参天大树成林,嶙峋怪石成峰,与湛蓝浩瀚的太平洋遥遥相望,构成了洛杉矶这依山旁水、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每天清晨,乍暖还寒时分,旭日东升之际,起伏绵延的山巅,高耸入云,烟霭浩渺,成为这里一道别致的风景线。山上面,国家森林公园,树木翠绿、鸟语花香、流水潺潺、百转千回。每逢周末节假,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在此一带的各族移民纷纷攀岩登山,露营野餐。

  昨天下午,刘淑汀和黄俊士在图书馆里又一次见到了克里斯蒂。小姑娘告诉他们,这个星期天,也就是今天,她因为学校要组织春游,所以不能去刘淑汀家里学中文了。当刘淑汀得知克里斯蒂春游的地点就是这座从她家里倚窗可眺的群山时,高兴得几乎跟克里斯蒂的年龄不相上下了。她问黄俊士愿不愿意去,黄俊士的回答当然在她的希望之中,于是,在这个阳光和煦、山风清香的熙春上午,我们的男女主人第一次结伴踏上了这条逶迤迂回的山道。

  除了游泳,登山一向是刘淑汀的健美法术。今天,她一双干净如洗的运动鞋,身轻如燕,凌空而起;一条蓝布白漂的牛仔裤,长腿舒展,撅腚饱满;一件米黄无袖的露脐恤,贴身塑型,丰胸微颤;一头乌黑光亮的时尚发,山风拂面,蓬松潇洒;一种想和我去吹吹风吗的感觉,写在脸上,画在眉上,笑在唇上。

  身边有姑娘,快活如神仙。黄俊士背掮一只女式花色旅行包,形影不离,相伴在刘淑汀左右,欢声笑语,一路畅谈不累:“我才知道,这洛杉矶居然还有这么一块绿色宝地啊。”

  “你第一次来?”刘淑汀哼着小曲,改词一句,唱问黄俊士。在她眼里,今天的草,特别绿;今天的天,特别蓝;今天的人,特别美;今天的一切都特别的特别,特别得不能再特别。

  “第一次。”

  “去过环球影城吗?”

  “没有。”

  “迪士尼乐园?”

  “没有。”

  “海洋世界呢?”

  “也没有。”

  “你不爱玩?”

  “不爱一个人玩儿。”

  “难怪我才遇上你,感谢主。”

  “感谢你,你让我觉得山更美,水更秀,树更壮,从此……我要发胖。”

  刘淑汀开怀大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她拉着黄俊士的手,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她说:“我们到山顶了,来,到这里来。”

  “你看这云彩。”黄俊士仰视着广袤而高远的白云蓝天。

“哇,真美啊,我要飘起来了。”良辰美景让刘淑汀感到无比地惬意。

  黄俊士从刘淑汀的身后搂抱着她的细腰,在她耳旁低声细语:“飘吧,我心爱的姑娘,我一直等着你,快飘进我的梦里吧。你是我一生的归宿,有了你,我的灵魂从此不再苍白、不再孤寂、不再四处游荡。飘吧,我心爱的姑娘,快飘进我的梦里,快让我美梦成真、生命闪光吧!”他的话回荡在刘淑汀的耳际,也回荡在刘淑汀的心间。刘淑汀在黄俊士温暖的怀抱里轻盈旋身,深情地望着他炽热的双眼,呢喃道:“两个人要是真心相爱,活着多好!”

  黄俊士一手紧紧地搂着刘淑汀的腰肢,一手轻轻地撩拨着她的发梢:“我们永远不分手。”

  “嗯。”刘淑汀含情脉脉,胸脯起伏,嘴唇微开,馨香扑面。

  黄俊士心潮澎湃,爱意正浓的双唇缓缓下移。

  刘淑汀如愿以偿,心仪地垂下了眼帘。

  两情相悦,情浓似火。他们情深意笃,陶醉其中,心荡神怡,尽情享受。在他们心中,尘世间一切龌龊的念头,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心如一方净土,灵似一块圣地。爱情,在他们热血澎湃的体内荡气回肠,一瞬间升华到了一个超凡脱俗的境界。他们的爱如同一颗生命焕发的秧苗,被深深地植入了肥沃的土壤,从此吮吸雨露,沐浴阳光。

  “汀汀?”黄俊士第一次这般亲昵地称呼刘淑汀,使她感到这声音像是穿透了时空的隧道顺畅地抵达到了她心房的中央,余音袅袅,无比舒心。

  “嗯?” 她柔情似蜜。

  “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好吗?我太想你啦。”

  刘淑汀深情地望着黄俊士,似乎在检验这感情的真伪,说:“你把包给我吧。”她接包后和黄俊士席地而坐,然后从旅行包里取出她的坤包,又从坤包里取出钱包,翻开后抽出一张彩色照片,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在日月潭那里照的。”黄俊士伸手想接时,她又抽身娇羞地说:“我要你的。”

  “好。”黄俊士从裤兜里掏出了皮夹子,打开后,从中抽出了一张大如名片的黑白照片,说:“这张照片,是我所有照片中最珍贵的一张,底片都没有了。交给你等于把我交给你了。”

  刘淑汀依偎在黄俊士温暖的怀抱里,充满柔情充满温馨地接着照片,珍逾拱壁。照片上是一个年青的女人怀抱着一个光腚的男孩。刘淑汀噗哧一笑,问:“这是你妈妈?”

  “对。”

  “她真美啊!”

  “我妈说这是我周岁那天照的。”黄俊士说。“把她藏好吧。”

  “嗯。”刘淑汀把自己的照片给了黄俊士,然后又把这张照片装进了她的钱包,说:“以后我们出去玩,记着带相机,啊?”

  “好的。”黄俊士也把刘淑汀的照片装入他的钱包,说:“从今往后,我要用我的眼睛来摄取你的倩影,让你的青春在我的心中永不留白。”

  刘淑汀笑完诙谐调侃道:“在你的眼里,我会不会像一栋钢筋水泥冷冰冰的房子啊?”

  “像夜景中的高楼大厦,挺拔、健美、璀璨多姿、百看不厌。”黄俊士说着,不由得挺起自己的胸膛。“汀汀,除了一颗真诚的心,我现在一无所有……”

  “这就够了。”刘淑汀打断黄俊士的话。

  黄俊士再一次将她揽进怀里,情深意切地说:“我一定要好好待你。”

  “几点了,我们去找找小不点吧?” 刘淑汀提议。

  “好吧,走。”黄俊士将刘淑汀的小包装进了大包,然后拉起她的手向远处跑去。

  野营处,炊烟袅袅,香气缕缕。小朋友们成群结队,围绕着旖旎飘扬的美国国旗,忙得笑声朗朗。有的在准备饮料、水果、汉堡包;有的在添炭生火烧烤牛肉;也有的在吉它的伴奏下跳舞唱歌,整个营地是人声鼎沸,场面宏大,仿佛这里正在举行着一个盛大的庆典活动,热闹非凡。娈童克里斯蒂正和她的几个同学在演唱着一首美国传统营火歌曲《清晨已经到来》:“清晨已经到来,就像第一个清晨;鸟儿已经啁啾,就像第一只鸟儿;赞美歌唱,赞美晨光,赞美他们给我们带来了新的一切……”这首歌曲对于美国的孩子们来说,耳熟得如同自己的童年。所以,当克里斯蒂她们欢快地唱着跳着的时候,邻近的孩子们都纷纷弹起了吉它和电子琴,也跟着轻歌曼舞纵情欢唱了起来。甚至在围观助兴的游客中也有人跟着拍手哼唱。一时间,这里成了一座欢乐的舞台,各族裔人民尽情歌唱,用歌声表达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克里斯蒂唱完后,向站在人群中的刘淑汀和黄俊士欢快地跑来,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幸福和喜悦。她把刘淑汀和黄俊士介绍给了她的两个美国老师,大家围坐在一起,畅所欲言。刘淑汀和黄俊士征求老师的意见,问能不能在克里斯蒂活动之后带她走,他们想请克里斯蒂吃一顿道地的中国菜。老师面有难色地解释说,学校有明文规定,所有野营的学生必须一个不少地先返校,后回家,即使家长也不允许中途把孩子带走。无奈之下,刘淑汀和黄俊士对克里斯蒂说,那就只好等下次机会了。小姑娘说,只要能吃上正宗的中国菜,等多久都愿意。

  斜阳西下时,凉风飕飕吹起,整个山峦都感到了一丝一丝的凉意,而孩子们下山后,山上更是显得冷冷清清。刘淑汀和黄俊士随着众人走下了山坡,到达了山下的停车场。今天早上,他们是在昨天约好的一家距山不远的麦当劳门口见面后吃了两份早餐开着刘淑汀的车来爬山的,也就是说,黄俊士的车现在仍然泊在麦当劳的门口。要是他走运的话,是不会被警察的拖车拖走的,怎么说他也是个麦当劳的当日顾客嘛。他手上仍保留着那张早点的收据,必要时,可以作为一个小小的凭证,只不过这早点吃得过分长了点,要是人人都这样的话,麦当劳的停车场恐怕再增加两个还不够用。要说运气的话,这几天的迹象表明,黄俊士已经走出了谷底,开始向上攀升了。不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明显呈现出了一种质的飞跃,不再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了。他不求多,要能保持这样的势头就是万事大吉、知足常乐了。

  车还是由刘淑汀把着方向,她喜欢开车,与某些女同胞认为开车又累又险的观念相反,她认为开车正好可以调节神经,放松放松。而对于黄俊士来说,坐在刘淑汀的身边看着她开车,又是何等的享受啊。两个人就这样边开车边聊天,想到哪儿聊到哪儿,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接下来的这顿饭上。刘淑汀说:“本来打算请克里斯蒂去‘四菜一汤’的,既然她的老师按章办事,那……我们就找一家人少清静一点的地方吧?”

  “好的。”对于刘淑汀所提的人少清静,黄俊士理所当然地想到了浪漫抒情,于是他问:“你喜欢西餐吧?”

  “当然。”

  “你认为哪一家比较好呢?”

  “前面有一家意大利餐馆,他们的‘鱼丝沙拉’做得可好吃了,你吃过吗?”

  “没有。”

  “你真是个苦行僧,我以后要多让你出来跑跑。”

  “所以说,我有了你,就会苦尽甘来。”

  刘淑汀美滋滋地把车开进了餐馆的停车场,当她的眼睛飘来荡去寻找泊车位时,她却看见了刘智韬一个人正从餐厅大门朝着他的宾士车大步走去。刘淑汀条件反射,喊出了一声:“看见吗,我爸爸?”

  黄俊士聚焦远望,正好看到了刘智韬一个后脑勺闪进了车里。

  刘淑汀把车等稳后,黄俊士问她:“汀汀,你告诉我,你爸爸是不是反对我和你……”

  “是的。”

  “为什么?”

  “别问,”刘淑汀望着黄俊士深情地说:“你要争气,俊士,好好工作就行了,啊。”

  刘淑汀话音刚落,只听到有人在敲她的窗玻璃,她以为是刘智韬,吓得半天才看清楚。此人的名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可他那两撇浓浓黑黑的八字胡却又重新唤醒了她的记忆,没错,他正是久违了的张克杰。张克杰的眼睛对小姐开名车不管在中国还是在美国都一样地反应灵敏,而刘淑汀的宝马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那辆凯迪拉克的右手,隔窗相望。当张克杰透过两层车玻璃窥视到了刘淑汀娇好的面容时,心头别提有多狂喜了。自从上回给刘淑汀打了那个电话之后,知道她芳颜已经动怒,再这样招惹下去,必然引火烧身。他想,此女不爱财,自有爱财女。不如退避三舍,另辟一块处女地。可没有想到,想见时不让见,不想见了吧,又偏偏送到眼前。他下了车,转悠到了刘淑汀的车边。到了车边,他才看见护花使者黄俊士。早要是看见黄俊士的话,他没准就不会劳此大驾了。现在既来之,则安之。他嬉皮笑脸地对刘淑汀说:“真没想到啊,刘小姐,我还能见到你。”

  “这有什么奇怪的,洛杉矶并不大。”刘淑汀没好气地说。

  “我想,这位肯定是幸运得主……建筑师吧?”

  “我男朋友比尔。”刘淑汀又给黄俊士介绍说:“张先生。”

  “你好。”黄俊士莫名其妙地跟张克杰打着招呼,心头疑云翻飞:这是谁啊,怎么说话怪里怪气的,听着别扭。

  “干你这行现在要是搁大陆可就发了,活儿多得你接不了为止。什么道路桥梁、体育场馆、宾馆饭店……”张克杰说得口水四溅:“对了,洛杉矶最近就有一家老中的酒店要扩建,可惜了,咱哥儿俩认识晚了点,要不然,这活我完全有把握揽过来让你干。那老板跟我铁着呢,刚才我们俩还在这儿撮了一顿呢。”

  刘智韬的车正要出大门时,却看见张克杰站在那儿勾着腰眉飞色舞,仔细一瞧,那辆车不就是女儿开的宝马吗?怎么这张克杰认识刘淑汀?带着这个疑问,他又将车头往里调转过来朝着这边慢速行驶,如同蹑手蹑脚,谁也察觉不到,一直到了跟前,才被张克杰看见。张克杰以为刘智韬忘了什么事,便对刘淑汀和黄俊士说了声“老板找我有事了,咱们以后再聊吧”,朝刘智韬走去。刘淑汀一听老爸要来了,连忙叫黄俊士伏身下去,自己跳下车行色匆匆地迎上刘智韬:“爸,你跟张先生认识?”

  还坐在车里的刘智韬答道:“嗯,认识。”

  一旁的张克杰听着傻眼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笑哈哈地说:“刘总,真没想到刘小姐就是您的女儿啊。”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刘智韬含义不明地问张克杰。

  “前不久。”张克杰支吾着说。

  刘淑汀说:“他是周老板的客人。”

  “喔。”刘智韬对张克杰说:“小张,回头我们再联络吧。”张克杰答应了一声便往自己的车走去。刘智韬又问刘淑汀:“你来吃饭?”

  “嗯。”

  “跟谁来啊?”刘智韬引颈张望一眼宝马问。“一个人?”

  “哦,我就想买个‘鱼丝沙拉’带走,你回家吗?”

  父女俩的对话至此,风平浪静。对刘淑汀来说,刘智韬的突如其来,不过是场虚惊,至多再说一两句话,他必走无疑。但是,好事多谋却被那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张克杰一句高分贝的话给彻底毁了。张克杰都已经坐进他的车了,突然想不起黄俊士的名字,又开门朝着黄俊士大声喊道:“嗨,哥儿们,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了,你有中国名字吗?洋文不好记啊。”他看怎么宝马里没有人了呢,又喊道:“建筑师?建筑师?”

  趴在车里纹丝不动的黄俊士听到张克杰的喊声知道大事不妙,索性抬起头,坐直身,还我堂堂正正男子汉的本来面目。从内心里说,他是极不愿意像这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他甚至想下来质问一下刘智韬,凭什么要反对刘淑汀跟自己相爱,就凭他是刘淑汀的老子就可以横加干涉、妨碍年青人的自由恋爱吗?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这事!可是他太喜欢刘淑汀了,为了爱情,他愿意听从刘淑汀的安排,照单接受。他对刘淑汀充满着爱心和信心,相信她一定能够把握全局,最终说服刘智韬,和平共处。他知道,刘淑汀也会有生气的时候,但他永远都不想看见她生气的面容,永远不要。所以刚才,他才会像猫一样地在主人手掌的抚摸下,顺顺从从、乖乖巧巧地服贴在车骑上。

  刘智韬一听张克杰的喊声,又看见黄俊士的背影,用不着再问什么,全明白了。他盯着刘淑汀,说:“回家再说吧。”说完,扬长而去。

  刘淑汀气得够呛,冲着张克杰喊道:“你叫什么叫,讨厌!”黄俊士下了车向她走来。她用摇控器将车门锁上后,挽起了黄俊士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朝着意大利的餐馆毅然走去。


□ 作者:由井
感谢作者由井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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