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恋爱中的人就是这样的奇怪,等的电话不来,不等的电话偏来。自从上次晚餐后,黄俊士好像出了国一样,至今杳无音讯。而此时的刘淑汀却鬼使神差地接到了张克杰的电话。张克杰说,他从百慕达回来了,给刘淑汀带来了一份礼物。他要约她晚上出来一起吃饭,问她喜欢吃中餐还是西餐。在遭到了拒绝之后,张克杰威胁说,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话,那就别怪他去旅行社找她了。刘淑汀气得够呛,啪地一声摔下了电话。后来,周明生悄悄地问她怎么回事,动这么大的火,是谁惹她不高兴了。当她把这件节外生枝的倒霉事告诉周明生之后,周明生觉得好像都是因为他出的那个馊主意才招惹了是非,感到很内疚。他想替刘淑汀去找白天鹅的海伦,刘淑汀说这不是海伦的错,海伦又不是张克杰他妈。再说,张克杰这么大的人了,就是他妈也管不住他啊。周明生最后劝慰刘淑汀,让刘淑汀别害怕,要是张克杰再来的话,他来挡着。闹大了,就告张克杰性骚扰,将他驱逐出境。
这天晚上,刘智韬在家对刘淑汀说,葛瑞丝已经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询问有关酒店设计的事。他不想因为资金的问题一拖再拖。有一个权衡折中的办法,就是减少大楼楼层,具体地说就是,把原来的十一层改为八层,等以后资金周转过来了,再伺机增高。刘淑汀除了同意老爸的建议别无他法。她知道老爸是再也不会在她面前提起汤尼的了,但每当老爸提及大楼的事,她的心头都会感到一种事与愿违的隐隐作痛。要说她已经彻底忘掉了汤尼,跟从来就没有这么回事一样,那绝对是骗人的,至少也是在自欺欺人。毕竟,他们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而那段美好的抹不去的时光,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初恋。初恋是幼稚的、好奇的、探索性的,但同时又是自然的、透明的、唯美的,这种感情的萌发和生长仅仅局限于无忧无虑两小无猜的年龄。可悲的是,在人的一生里,无忧无虑无猜无疑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人的感情世界跟我们这个休戚与共的地球一样,也会不可避免地遭受到污染和侵蚀。正因为如此,纯洁无邪的感情才会这般地让人惋惜、让人留恋、让人怀念。
手机上的来电号码突然显示出了玛格丽特家里的电话,刘淑汀一时不敢相信这真地会是玛格丽特亲自给她挂来了电话。她还以为是玛格丽特的妈妈或者别的什么人。听到玛格丽特的声音,刘淑汀大喜过望,觉得上帝还是挺照顾她的,让她交上了一个真正的朋友。她问玛格丽特:“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玛格丽特不想在电话上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只是笑声朗朗地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吧,我想当面告诉你原因。”
保姆不在,史蒂文今天可要自操井臼,亲自下厨了。冰箱里尽管还有鱼肉禽蛋,蔬菜可就少得难以为继了。他见刘淑汀来了,得闲赶快去趟农副市场进点蔬菜水果什么的,也好让她们两个女的海阔天空谈天说地。刘淑汀见到玛格丽特,迫不及待地要她快说说提前返回美国的原因。玛格丽特卖关子,要她先猜,三遍猜不对,再告诉她。刘淑汀问是不是不好玩?玛格丽特说猜错了。她又问是不是不好吃?玛格丽特说又猜错了。最后一次机会了,她问是不是中国大陆太乱了,玛格丽特说:“全猜错了,我提前回来的真正原因是,中国好玩的地方太多了,可惜我的身体吃不消了……”
刘淑汀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感谢主,我怀孕了!”
两个人别提有多高兴了,一个忙着问,一个忙着答。玛格丽特说,她去中国之前就已经怀孕了。史蒂文看她受不了时差、水土以及妊娠的反应几次劝她提前返美。史蒂文真是个好丈夫,体贴、照顾,无微不至,让她感动得不知多少次流下了眼泪。她对史蒂文说,再这样像对待公主一样地伺候她,她可要提出离婚了,因为她担心会把眼睛给哭坏了。
玛格丽特兴致所至,口若悬河。她说,她这次已经把几个代表性的城市和景点,比如北京的故宫、上海的外滩、杭州的西湖以及广州的佛山梁园、澳门的镜湖长虹和香港的青马大桥,都走马观花式地游览了一遍。提前回来,真有点恋恋不舍呢。她绘声绘色地说:“当我走出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我马上意识到,我的想像力是多么地贫乏、多么地有限,简直插上双倍的翅膀都难以追赶北京的建设。跟你说你大概都不会相信,雪丽,到处是高耸的大楼、宽畅的公路、申奥的呼声和中式的英语。”
“申办2008年奥运是海峡两岸中华民族炎黄子孙的共同愿望,如果北京能够取得主办权,我想,有些项目是不是可以在台湾举行呢?”刘淑汀问。
“根据国际奥委会的章程,奥运会只能在一个国家的一个城市举办比赛。”玛格丽特说。“如果要在其他城市举办,这恐怕需要得到国际奥委会的特批吧。”
玛格丽特说着说着,联想到了喜门登的新楼建设。她问刘淑汀,目前的进展如何。于是,刘淑汀就开始了倒叙式地痛快淋漓地细说起了玛格丽特走后的一段时间里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分分合合、缠缠绵绵。玛格丽特听后,一时都不敢相信这些富有戏剧性变化的事竟然真地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而且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中发生在刘淑汀的身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回顾这些来龙去脉,她觉得所有这些事的始末根由都是因为她出国前对刘淑汀说的那番话引起的。“噢,上帝,原来这把火是我给点燃的。”玛格丽特怀着几分成就感和几分负疚感在余下的时间里梳理剖析了刘淑汀的所思所想,高度概括总结归纳出了两点意见:一是尽快协助刘智韬闯过资金筹措这口难关,以此来感化老爸的顽固保守理念;二是适当接触黄俊士,使他看到希望,增强信心,能够在爱情力量的激励下超水平地发挥他的专业水平,以此来博得老爸的欢心,从而改变他对黄俊士缺乏远见的悲观认识。
对于第一点,玛格丽特说她今晚就咬咬史蒂文的耳朵,吹吹枕头风,凭着他对老婆的呵护备至、赤胆忠诚,不怕不去尽心尽力。史蒂文的家族早期移民美国,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总会有办法助上一臂之力的。至于第二点,玛格丽特坦言,虽然她从未见过黄俊士,但听刘淑汀这么一说,她也觉得黄俊士一定是个很男人的男人。所以,要是绮丽儿对黄俊士产生什么好感的话,完全可以理解。本来嘛,这世界就充满着竞争,何况,绮丽儿事先试探过刘淑汀,在得到刘淑汀的否定回答之后,如果绮丽儿主动接近或者被动接受黄俊士的话,都是于情于理,无可厚非的,是不应该被任何舆论谴责为夺人之爱,无情无义的。
听玛格丽特如此这般的审时度势,再加上黄俊士的石沉大海,刘淑汀越发感到来自绮丽儿的威胁迫在眼前。她忧心忡忡地问玛格丽特:“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玛格丽特分析说:“怎么说呢,他既不想追得你喘不过气来,也不想累得他趴在地上。他是个成熟的男人,懂艺术、懂节奏,知道留着空间比塞得满满更为重要的道理。这种人理想的爱情,不是死乞白赖奋不顾身地苦追,更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唾手可得的送上门,他们理想中的爱情应该是那种停停看看、追追跑跑、永远有希望、永远在追逐。”
“所以,我要不断地创造惊喜,让他觉得我是一本翻不完的书、猜不透的迷?”
“对,让他翻,翻不完;让他猜,猜不透。你就会永远地吸引着他,成为他值得炫耀的艺术作品,奉为至宝,爱不释手。”
正当玛格丽特抑扬顿挫地传经布道,史蒂文敲门进来说,家厨准备就绪,只等宾主入席。于是,闺中密谈暂告一个段落,代之而起的,当然是一些史蒂文也可以轻松介入的话题。他们谈对此趟中国之旅都有些什么印象和什么感受、为迎接未来宝宝都做了些什么设想和什么准备。谈及玛格丽特的未来打算,史蒂文透露说,等玛格丽特生产之后,有可能辞掉她的工作,一心一意地当家理财,包括律师事务所的帐目和小家庭的收支等等,三个人畅所欲言,谈笑风生,度过了一段久别重逢、美好难忘的时光。
在刘智韬的首肯下,黄俊士已经正式着手设计新大楼了。他的眼睛接连几天盯着电脑荧屏,致使太阳穴位有些发胀发紧,像是连续不断地看了一场通宵达旦的夜场电影那样,头重而脚轻。此刻时值晌午,他实在有点坚持不住了,便用他的手心盖住了眼睛,好让眼睛在一手遮天的黑夜之中小憩几分钟。他不敢想像,要是他没有了眼睛,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他要的爱情。四菜一汤之后,他何曾不想着刘淑汀,只是顾及到追得太紧,欲速不达,适得其反,才自己说服自己,控制节奏,让感情潜伏下来,温故而知新。就在昨天夜里,确切地说,应该是今天凌晨,他平生头一回梦见了刘淑汀。他不但梦见了她,而且还拥抱了她;不但拥抱了她,而且还亲吻了她。他记得很清楚,当他用超过他本人体温的双唇向刘淑汀的两片娇嫩欲滴的红唇慢慢贴近时,刘淑汀惬意地垂下了眼帘,尽情地享受着他的爱抚。那一刻,他坚信他已经尝到了那种能够使人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那感觉真是软又香、甘又纯,现在回味起来,更是妙不可言。他想她,他怎能不想她呢?然而,在他看来,相恋中的男女应该在每一次的接近中都有所发现、有所进展、有所突破,不管是形式、内容还是形式加上内容都应该以一种新的面貌呈现给对方,达到一种在不变之中求万变、在重复之中求新感的境界。本着这一近乎完美的想法,他忍耐着思念的煎熬,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创作中去,希望再次见到刘淑汀时,能够把他的作品作为一份丰厚的礼物奉献给她。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敲他的门。一个同事告诉他,有一位中国小姐在楼下等着要见他。中国小姐,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来没有一位中国小姐亲临设计院来找他。她会是谁呢?黄俊士刚刚苏醒般的眼睛仿佛见到了刘淑汀那婷婷玉立的身影。他多么希望这位突如其来的中国小姐就是他日盼夜想的刘淑汀啊!是的,一定是她,因为除了她,黄俊士的精神世界里早就没有别的女孩子了。那些昔日里擦肩而过的女孩如今都不知投进了谁的怀抱,嫁做了谁的妻子。黄俊士像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公开宣布为“乐透奖”(SuperLottoPlus)累积几期的最终得主一样,不断地问自己,这会是真的吗?这会是真的吗?这真地,真地会是真的吗?!
黄俊士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电梯走去,心里还在不停地发问:她怎么不事先打个电话来呢?问完之后,他又以反问的形式嘲笑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你,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不正是你所追求的效果吗?既有理性又富于浪漫,不正是你理想中女孩子的完美形象吗?问完之后,黄俊士的嘴角不禁显露出了一丝笑意,弄得迎面而来的美国小姐错以为黄俊士在跟她打招呼,立马以一个灿烂的笑脸加以回报。
不是上下班的时间,公司的电梯就跟路上的公车一样,从来不会拥塞如罐。黄俊士一个人走进了这趟下行的电梯,还没让他感到有什么动静,就已经到达了一楼的大厅。
大厅中央是个无规则造型的喷泉,为一圈不锈钢构成的扶栏所环绕,下面有彩灯,上面有鲜花。多彩的游鱼与淙淙的流水穿梭于假山石林之间,相映成趣,富有动感。大厅四周高墙上悬挂着一幅幅建筑图片,有的是画的,有的是照的,也有的是又画又照的。它们展示了城中城建筑设计公司历代优秀的作品,是公司从建立建设到发展壮大的一个生动的缩影,代表着公司整体业务水准和艺术层次。其敦实稳健、明快流畅的风格一脉相承、与众不同。这里像个公开的、免费的艺术展厅,随便进,随便看。累了可以坐沙发,渴了可以喝口水。没人请你,也没人赶你。此刻,大厅里一眼望去起码有十来个人在那里观赏评点,各抒己见。而当黄俊士看见向他步步走近的姑娘不是他的梦中人刘淑汀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刚刚被自己嘲笑的那个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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