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俊士那天离开刘淑汀之后,心里头一天到晚都惦记着刘淑汀的电话。他把手机的电充得足足的,晚上睡觉了都不敢关机,生怕刘淑汀会在深更半夜打进来。每天的希望紧跟着太阳的步伐冉冉升起,却总比那太阳降落得更为悲壮,暗淡无光。三天四天过去了,愣是没有刘淑汀的电话,他的心开始变得浮躁起来,坐立不安。做什么事都像丢了魂似的,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终于熬到了周末,星期五的晚上,手机上那个小小的液晶屏上奇迹般地显示出了刘淑汀手机的号码。星期五的晚上,意味着归家、团聚、交流和温情。刘淑汀选择了这么个无人不爱的月色良宵给他打来电话,怎不让他浮想联翩,快乐得晕头转向。尽管刘淑汀的话语不多,只是简短性地询问了一下他的工作近况,但对他来说,已经知足,已经过于奢侈了。他要的不多,无非是能够听到刘淑汀的声音,只要能够听到刘淑汀的声音就如获至宝,哪怕这看不见的电话线只传来了刘淑汀的一个叹息,那也是空中的情书,无限传情了。刘淑汀亲切甜蜜的声音在黄俊士的期待中及时地到来,宛如春雨及时地滋润了干燥风化的加里福尼亚。刘淑汀没有在电话中告诉黄俊士为什么她要那样对待他。黄俊士也没有追问,他不想在电话里,特别是在这通枯木逢春的电话里往事重提,尽管他心里明白,回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手段,但问题要是能靠一通电话就能了结摆平的话,问题就不称其为问题了。他只求从今往后,能够与刘淑汀保持联络,只要刘淑汀不是移情别恋,其他万变都不会伤筋动骨。在这次的通话中,当话题切入到布莱恩和绮丽儿的身上时,两个人的措词和语调都显得特别自然轻松、返璞归真。这让黄俊士马上回想起了第一次单独和刘淑汀说话的那个情景和氛围,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黄俊士说,他告诉布莱恩这事儿已经很久了,希望尽快安排一次机会让布莱恩和绮丽儿见个面吧。刘淑汀心想,时间过得太快了。记得上次在“不怕不再来”小吃店那里和绮丽儿提起过这事,当时绮丽儿表示不管什么条件见了面再说的。于是,刘淑汀爽快地答应了黄俊士,她说,如果不出意外,星期天的晚上七点整,她将带着绮丽儿会晤布莱恩,相会的地点,定在“四菜一汤”中餐馆。
第二天刚过中午,黄俊士给刘淑汀挂了个电话,进一步确定了明天晚上的有关事宜。在得到刘淑汀的肯定回答之后,他又给那家中餐馆打了个电话,订了一个四人雅座。所谓雅座,英语叫做BOOTH,其实跟火车上的软座相差无几,明显不同的地方是,一个静止,一个运动。
星期天的晚上七点还差一刻,黄俊士首先在那张他昨天预订的雅座上等到了好友布莱恩。两位帅哥今天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此前,黄俊士曾向布莱恩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绮丽儿的情况,比如相貌身高、学历单位等等。布莱恩一听是喜门登大酒店老板的小蜜,第一个反应是礼让黄俊士。黄俊士说一共有两个,绮丽儿是眼睛稍小一点的那个。布莱恩不是说过他要物以稀为贵的小眼睛吗?黄俊士这么一说,布莱恩就明白了,他开玩笑地说,一下子见两个中国美女,别一激动看走了眼,相中了大眼睛,而把小眼睛留给了黄俊士。黄俊士心头一紧,玩笑归玩笑,可千万别出这种岔子,要真是阴错阳差,可就乱了套了。当然,他是了解布莱恩的,他们不是一年两年的朋友了。正因为彼此间有了信任,黄俊士也把那个眼睛稍大一点的姑娘和自己的关系跟布莱恩毫无保留地摊了底。
当黄俊士和布莱恩在餐馆翻着菜谱喝着茉莉花茶耐心等待的时候,刘淑汀正坐着绮丽儿的本田雅哥轿车前往“四菜一汤”。显然,是绮丽儿开车先去了刘家,然后再往餐馆开的。两个人坐一辆车的主意昨天是由绮丽儿在电话上提出来的,她说这样可以聊聊天,而且,绮丽儿想要刘淑汀在去餐馆赴会之前陪她出去逛逛MALL,MALL就是购物中心,看看春季的服装市场有什么做工精细、物美价廉的新款式可以让人手痒心动的,所以没必要再多开一辆车。刘淑汀一听,合情合理,没有异议。不用说,两位姑娘今天肯定是做好了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充分准备,娇姿诱人,各放异彩。当绮丽儿得知原来替她介绍男友的就是那位把她复印不清的事在图书馆里告诉了刘淑汀的那位建筑师时,就开起了刘淑汀的玩笑来了:“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瞒着你什么呀?”
“他们两个都是建筑师,是不是你一个我一个啊?”
刘淑汀知道,在绮丽儿的记忆里,她和黄俊士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大酒店,第二次在图书馆,如果说这两次都纯属偶然的话,那么,这第三次,也就是即将来临的这一次,再怎么自圆其说也不像偶然了。但是,她不想让绮丽儿知道,或者准确地说,向绮丽儿公开自己这个藏在心中的秘密,原因还是那个原因,绮丽儿是老爸的秘书。当然,否定绮丽儿的这个合理性的猜测,刘淑汀无疑要经受一定的冒险,毕竟,绮丽儿对黄俊士没把复印的事直接告诉老总心存好感。要说刘淑汀对黄俊士到底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刘淑汀她自己还真答不上来,她决定今天带绮丽儿来,除了要回报绮丽儿的帮助之外,还想通过这种安全的接触,尽可能多地了解黄俊士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思想观念以及道德品质等等各个侧面。既然这样,何不把这次的机会当成一块试金石来用用呢?所以,刘淑汀说:“你瞎说什么,你要喜欢,两个随你挑。”话虽这么说,刘淑汀心里还是有点发虚,于是,她又加了一句,“不过,比尔有没有女朋友,我就不清楚了。”
“我希望他有人爱了。”绮丽儿边开车边咯咯咯大笑起来。“有人爱了说明他还不错嘛。”
刘淑汀随声附合了几句,心里却不动声色地咀嚼着绮丽儿的话,酸甜苦辣,不知是什么味道。
“四菜一汤”的客人,近悦远来,络绎不绝。黄俊士和布莱恩仍坐在那儿天南地北,东拉西扯,扯到哪儿谈到哪儿。布莱恩时不时地举杯饮茶,说:“怎么还不来,别出什么事儿?”
“大活人能出什么事儿?”黄俊士一边给布莱恩斟茶一边调侃说:“少喝点儿吧,哥儿们。别待会儿老得往那儿跑,人家还以为你真得了什么毛病呢,那你就没戏了。”
“哎,比尔,我琢磨着,这回啊,我得多让着女人点儿。”
“可不是吗?要不,倒霉的还是咱们爷儿们。”
布莱恩深有感慨地说:“女人真让男人操心啊。”
“还叫男人伤心。”黄俊士说完,和布莱恩大笑起来。
这时,刘淑汀和绮丽儿随着一个身材苗条的带位小姐款款走进了喜气洋洋的晚宴大厅。黄俊士和布莱恩心花怒放,笑脸相迎。感谢上帝,千呼万唤她们总算来到了。女人太美了,连总统先生都不敢假设,这世上要是没有女人了会变成什么样子。黄俊士把里面靠墙的座位让给了布莱恩,以便自己买单付账出出进进。刘淑汀想,今天是为绮丽儿介绍朋友,应该让她坐在布莱恩的对面,所以她也把里边的位置让给了绮丽儿。可这样一来,她自己就不得不坐在了黄俊士的对面,这令她不由得赧色隐隐。她看一眼黄俊士,与他抿嘴一笑。黄俊士今天看上去尽管还是那么瘦,可比起上次在她家门口那样子,气色要好多了。四个人彼此客气一番介绍一番之后,就这样男女分坐一边,面冲着面,眼对着眼,印象好不好,全看表现了。
巧了,来点菜的服务生就是上回黄俊士对他说恭喜发财的那位小伙子。他一眼就认出了黄俊士,弄得大家都以为黄俊士是这儿的常客,所以才约到这儿的。只有刘淑汀心知肚明,黄俊士为什么要选在这家。本来刘淑汀准备向大家介绍几道这里的招牌菜,现在既然黄俊士被误会了,她也就不便再做这个常客了,以免授人口实,空穴来风。
由于姑娘们还来不及看完这本厚厚的名目繁多的菜单,服务生先点了他们各自的饮料。说是等饮料送来后,再点菜。在美国,点菜和走路一样,女士优先。服务生按照顺时针的方向,首先写下了刘淑汀要的饮料:“雪丽天普”。这是由雪碧加冰块加红颜料稍稍搅拌调制后,再加上红樱桃和橘子片点缀而成的,通常是不善酒力的女孩子所钟爱的软饮料之一。刘淑汀点这杯饮料是否因为饮料的名字与她的英文名子相同,只有她自己的答案最为准确了,外人谁猜也是瞎猜。黄俊士想,所谓了解一个人,必须走到一起,光靠电话书信,永远浮在表面。可喜的是,他现在已经开始在点点滴滴地了解刘淑汀了。他认为,刘淑汀点同名饮料的用意是在向他传递一种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心声。
紧接着“雪丽天普”,绮丽儿叫了杯“曼哈顿”。先别说这酒是怎么调出来的,光听这名字,也是够浪漫够刺激的。这是一种传统的鸡尾酒,主要成份是威士忌,外加一点苦艾酒和几滴苦味调料,最后放上一颗红樱桃,既调口味又调色彩。可想而知,没有一定酒量的人,是不敢碰这种酒的。
轮到布莱恩了,他不假思索地报了酒名:“长岛冰茶”。此茶不是绿茶也不是红茶,它是由杜松子酒、伏特加酒、兰姆酒等多种烈酒加上冰块、苏打、可乐和柠檬调制而成,酒味甘醇,酒劲凶猛。
鸡尾酒“彼那卡拉达”是将菠萝汁、椰子汁、奶油、冰块和少许兰姆酒放入一个专用器皿中搅拌成糊状后再饰以红樱桃、橘子片和菠萝块调制而成的。甜甜酸酸,非常可口。在布莱恩之后,黄俊士就点了这杯酒。但他对服务生补充说:“VIRGIN”。这个词原意是指处女,用在鸡尾酒上,表示不含酒精,原汁原味的意思。黄俊士此时的用意是表示他不胜酒力?表示他不想醉酒驾车?还是表示别的什么意思,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服务生拿着订单向吧台走去后,黄俊士让布莱恩猜猜绮丽儿是哪里的人。对这个问题,布莱恩来劲了,说根据绮丽儿的口音和肤色,她应该是南方人,可要根据她的性格和酒量,又像是北方人,也许是介于南北之间的中间地带吧。绮丽儿听后咯咯笑着说,她的祖籍在四川重庆,但她是马来西亚的华侨,从小随父母移民美国,所以,一般不容易猜对她的祖籍。不过,布莱恩的中国通已经令她既佩服又开心了。
到哪儿办事,有熟人跟没熟人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就一转眼功夫,服务生托着四杯饮料大步流星地上来了。看他跟那些离席的客人频频点头道再见的样子,今晚的小费收入一定颇为可观。刘淑汀知道附近有个篮球馆,要是有什么球赛的话,会有许多球迷开赛前到这家餐馆吃饭,等到快到点了,便作鸟散状一起离去,所以她问服务生:“今晚有球赛?”
“是的,刚才一阵忙碌,这些客人就是要去看球赛的。你们喜欢球吗?”服务生将一杯杯饮料按刚才他点菜的顺序依次递给每个人。
“当然。”布莱恩肯定答道。
“今晚哪个队对哪个队?”黄俊士接过彼那卡拉达。
绮丽儿答道:“洛杉矶湖人队对底特律活塞队。”
刘淑汀说:“绮丽儿是球迷。”
“是吗?”布莱恩笑道:“下次我打球的时候,你最好当着别人的面,要我给你签个名。”
绮丽儿被逗乐了,对刘淑汀说:“他真有意思。”
四个人在黄俊士的提议下都擎起了酒杯为这次初识幸会而当啷碰杯。服务生将手中的托盘翻转过来,又将点菜本搁到上面准备正式点菜。
黄俊士啜了一口他的“彼那卡拉达”,疑惑地望着小伙子问道:“这酒调得不对吧?”大家听了都忍俊不止,唯独这服务生跟丢了钱包似的傻愣在那儿,半天后才敢承认他忘了告诉酒保VIRGIN了。他怕老板知道后炒他鱿鱼,表示愿意给黄俊士更换一杯,息事宁人。黄俊士笑咪咪地说,他们的酒保也挺抠门儿的,其实也没搁多少兰姆,算了,甭换了。服务生一再表示歉意之后又按老顺序开始点菜。
刘淑汀首当其冲,点了个“香菇菜心”。黄俊士夸她这道菜点得好,美容养颜。布莱恩紧接着加了一句,永葆青春。绮丽儿合上菜谱要了个“宫保虾仁”。可布莱恩说,黄俊士不太吃辣的,最好换个别的什么。绮丽儿大概对这道菜情有独钟,所以并没有因此换菜,而是对服务生补充说,不要辣椒。布莱恩幽默地打岔说,也不要虾仁。逗得大家笑声迭起。他怕服务生被搞晕了,提醒道:“别写下,伙计,我这是跟您开个玩笑。”黄俊士心想,这川妹子够火的,又能喝又能辣。他在向绮丽儿表示谢意的同时要服务生上菜时为绮丽儿另外捎一点红辣椒或者辣椒油之类的调料。这让刘淑汀感到黄俊士的细心和周到,像个坐东的样子。布莱恩问大家喜欢不喜欢吃牛肉,大家都说喜欢。想听不想听“嘶”的声音,大家都说想听,于是,他就点了个“铁板牛肉”。其实对这道菜,刘淑汀不太敢冒,她认为把已经烹饪过的食物再往火热的铁盘上倒,汤水四溅,白烟浓冒,既不安全又不卫生。但许多美国人喜欢吃烧烤的食物,更为铁盘菜所带来食欲和气氛啧啧称道。
还在布莱恩点菜时,黄俊士偷偷地凝视着对面的刘淑汀,好像要把前一阵想看没看成的损失都趁着这会儿的工夫给补了回来似的。刘淑汀想,绮丽儿辣的,布莱恩火的,黄俊士的目光是火辣辣的。她踩了一下黄俊士的脚,羞赧地将视线落在了她自己的饮料上。
黄俊士知道刘淑汀喜欢吃鱼,所以他问服务生今天有没有活鱼,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他毫不迟疑地点了“清蒸红斑”。他知道吃肉吃红烧,吃鱼吃清蒸,因为要是鱼不新鲜,厨艺再高的厨师也是不敢下厨清蒸的。黄俊士有位厨师朋友说过一句话,那意思是,只有傻瓜才会去饭店吃红烧全鱼。绮丽儿了解刘淑汀的口味,听黄俊士点了价格不菲的新鲜红斑鱼,愈加坚信了她的猜测,她故意问黄俊士怎么喜欢吃海鲜。黄俊士说他的家乡就在濒临东海的浙江温州,那是个鱼米之乡,所以他从小就爱吃海鲜。尽管理由充足,头头是道,仍不免显露出几分心虚的神色。他问绮丽儿是否喜欢海鲜,绮丽儿意味深长地说,比不上刘淑汀爱吃。刘淑汀听后,情不自禁地重温起了那天在她家里和黄俊士共进晚餐的一幕。
最后,四菜有了还差一汤,大家说现在三荤一素了,要来就来个素菜汤吧。翻开菜谱一看,上面果然有个“素菜豆腐汤”。豆腐好,好吃不胖,皮肤漂亮。大家一致通过,没有异议。但是,美国上菜的顺序跟中国不同,中国是先菜后汤,美国恰恰相反,是先汤后菜。布莱恩说,在中国人里面,他不希望被看成外人,也就是说,他很乐意按照中国传统的吃法,先菜后汤。黄俊士说,美国许多现象跟中国正好相反,比如,急救电话119,美国反过来,变成911。又比如,美国自行车的拉闸,左手刹前轮,右手刹后轮,也不一样。
服务生走后,四个人又一次举杯相碰,酒落欢肠,你一言我一语,讲到哪儿,接到哪儿。现如今,要是在中国听见一个外国人讲这么道地的中国话,相信没多少人会大惊小怪了。但在美国的国土上,中文讲得像布莱恩这么流利的美国人,仍然会令许多中国人少见多怪的。难怪刘淑汀和绮丽儿兴致勃勃地向布莱恩询问他学中文的最初原因、学习过程和实际用途。在布莱恩不急不慢的叙述过程中,自然带出了他和黄俊士的如兄如弟的友情。姑娘们听后,首先对这两位近在咫尺的大男人产生了一种安全感,在心理上解除了第一道防线。布莱恩说最初学中文的原因是,还在他读本科的时候,他认识了几名《中国日报》海外版的在职记者。这些记者当时是来美国,确切地说,是来布莱恩就读的加州大学进修美式英语的。在布莱恩跟他们的对话交流过程中,渐渐地对中国产生了一种真实感和亲切感,因为在此之前,中国是个总在他梦里出现的东方大国,虚无缥缈,遥不可及。当他修完了本科要求的所有学分之后,经其中的一名记者推荐,飞到了北京广播学院,实现了他的中国梦。谈到学中文的实际用途,布莱恩说那可就多了,通过各种中文媒体更多更全面更详细地了解和掌握中国当代建筑业的最新动态和发展趋势,直接、方便、有效地与中国建筑领域各个层面的人才沟通交流、合作并进。还有一点,布莱恩自然地把话题拉到了跟前,他风趣地说:“爱一个国家的人,最好会讲那个国家的话。既有利于表达,也有利于理解。语言是表情达意的工具,极其微妙敏感。而男女之间的感情有时是很脆弱的,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生活中,操同一种语言的夫妻尚且难免误会曲解,何况不同的语言。”布莱恩说了一大堆话,又喝了一大杯茶,这会儿急着要想去洗手间了。黄俊士给他让路时问了他有何想法,他说很好。两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之轻只有他们自己听到。黄俊士重新坐下后对绮丽儿说:“布莱恩对中国有着很深的感情,绝对不会是心血来潮、逢场作戏,他的人品我可以担保,要不是这样,我哪敢请雪丽帮这个忙呢。”
绮丽儿问:“他家里的人都在加州吗?”
“布莱恩老家在印第安娜州,他十八岁那年离开他父母一直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到处飘荡。现在飘累了,需要一个收线的人。”黄俊士借题发挥地说:“这点,我自己颇有同感。男人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是很想有个家了。也愿意自己被自己喜欢的人管着点,像一艘漂流四海的船只,需要一个港湾了。”
黄俊士的这番话对刘淑汀来说非常入耳中听,较之于那个乳臭未干的汤尼,她顿悟为什么多数女人都愿意找岁数比自己大一点的男人。成熟的男人就像粗壮的大树,稳重、坚实,经受过风雨、深爱着土壤、渴望着水份、祈盼着结果。刘淑汀很想替绮丽儿问问布莱恩的经济状况,但她顾虑重重,她担心因此会被黄俊士误解而受到他的鄙夷,会将她与一般的小姐嫁钱不嫁人等同视之。但这个问题绮丽儿曾经向她打听过的,她当时没答上来。作为双方的介绍人,她和黄俊士理应有所了解他们各自的情况。她思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布莱恩住哪个CITY(城市)?”这是一个十分正常的问题,绝对不会引起黄俊士的反感。刘淑汀之所以这么问,是想从居住的城市来曲线获得绮丽儿需要的信息。
黄俊士毫无介意地说:“拉古纳海滩。”
拉古纳海滩(LAGUNABEACH)是南加州一座聚居着艺术家的海滨小城。可想而知,没有钱是不会住到那里去的。
绮丽儿嫣然一笑,说:“那他肯定有房子喽?”
“有,”绮丽儿如此直言不讳并没有叫黄俊士感到惊讶。当代的女人大多务实,真正谈情说爱的,反倒会令人吃惊。人类的爱情正在被拧成一条麻花,好看又甜蜜,可惜太脆弱。黄俊士说:“他有一个别墅,准备按照他自己的意愿重新设计,重新装修,然后嘛,当然是迎娶新娘啦。”
这时,布莱恩和那个服务生同时回到了大家的跟前。服务生一手托举着热气腾腾的佳肴,一手提拉着一只轻便的铝合金架子。他娴熟地撑开架子,然后半蹲下来,稍一侧身,将大托盘四平八稳地移在了架子上。黄俊士笑咪咪地跟服务生开玩笑:“你是不是找不到我们啦?”服务生除了嘿嘿地笑着,不知如何回答。布莱恩也跟着凑热闹:“可别让我们吃了你上的菜也找不着北了。”逗得大家哗然大笑。服务生沾沾自喜地一盘菜一盘菜端上,最后的铁板牛肉,伴随着一阵嘶嘶响声,一股白烟香气扑鼻而来,像是放了一个烟花礼炮,热闹非凡,将气氛推到了一个小小的高潮,引来了周围吃客的频频回头。绮丽儿见托盘上的东西全移到餐桌上了怎么仍不见她的红辣椒呢,正在纳闷时,却听刘淑汀一声惊道:“宫保虾仁怎么还是炒辣的?!”大家眼睛刷地一下全落在了虾仁上,只见嫩白的虾仁上面,红椒点点,像是在挖苦嘲笑黄俊士。大家先是一愣,然后都幸灾乐祸地笑了,看看黄俊士又看看服务生,心想,他们俩不是认识的吗,怎么这服务生不照顾黄俊士还老跟他过不去呢?服务生想,这回可真是遇上麻烦了,脸上的得意劲顿消殆尽,他连忙凑到黄俊士的身旁,压低声音深表歉意。绮丽儿要他拿去重做。黄俊士说重做等于把熟菜拿去冲洗一遍,可这样一来,就不是原来的味了。服务生请求大家不要声张,他请厨师再炒一个,说是客人加菜,钱由他来付。黄俊士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不但没有愠色,反而对服务生幽默地说:“你多盛点米饭上来吧,我吃了辣的,饭量会大增的。”服务生垂头丧气地离去后,黄俊士触景生情地讲起了他的感受。
和大多数的中国留学生一样,黄俊士也在中国餐馆里打过工,也干过服务生这一行。所谓服务生,就是中国大陆餐馆里的服务员。在美国,服务生也叫做企台或者干脆用英语叫Waiter,女的则被叫做Waitress。表面上看,服务生白衬衫黑领结,端冷盘上热菜,既可聊天又拿小费,不像在后厨房打杂翻锅,烟熏火燎那么辛苦。但实际上,各行有各行的难处。服务生底薪底,全靠小费收入来补充,但小费的多与少受制于服务的质与量。生意淡了,自不待言;生意旺了,忙不过来也是白搭。要是忙中出错,激怒了客人,被老板炒了鱿鱼都没人同情你。有时客人不给小费还算小事,客人跑单更是得不尝失。中国餐馆的老板永远护着厨师,宁可炒掉前台(服务生),绝不得罪老大(厨房大师傅)。有的菜明明是厨房炒错,却怪罪到前台。黄俊士说:“类似于宫保虾仁这样的事,在餐馆里屡见不鲜。我们这桌的服务生大概也是个留学生吧,挺老实的,挺可怜的。”
刘淑汀问:“他是大陆来的吧?”
布莱恩诙谐道:“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绮丽儿接了话茬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中国餐馆,包括我们喜门登大酒店,这些服务生好像都是从大陆来的,为什么?”
“这得从中国人的移民史和中国大陆过去几十年来风风雨雨动荡不安的历史背景来看了。”黄俊士说:“1850年美国人口普查时,洛杉矶已经有两名男性华裔。1889年加州发现金矿,大批人潮涌入此地,其中就有为数不少的中国人。淘金带动了其他产业的迅猛发展,使得这块原本荒芜人烟的沙漠地一夜之间訇然崛起,变废为宝。中国人除了筑路,还从事农业、渔业、餐饮业、洗衣业以及小型工商业等等。十九世纪中央太平洋铁路修筑中的每根枕木上都沾满了中国劳工的血汗,可以说,华裔是洛杉矶地区最早的开拓者之一。较之于越、寮、棉、星、马、泰以及台湾、中国大陆南部沿海城市的华裔移民,中国其他省市的人民移居美国的时间要晚得多了。因此,他们在这个新大陆的经济基础、政治基础和其他社会基础都相对薄弱。加上中国大陆众所周知的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所造成的贫困落后,每个大陆来的新移民,兜里有几个美元也都是用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人民币兑换而成的。所以说,中国餐馆也好、家庭保姆也好、搬家修房也好,这些个靠出卖体力换几个小钱聊以为生的重活、脏活、累活都是由他们来干的。而他们当中,又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是又读书又打工的留学生。”
“你们两个上大学的时候也打过工吗?”布莱恩问两位小姐。
绮丽儿说:“我在校园的High-tech Center做过钟点工,每小时六块。 雪丽你应该不用打工吧?”
“没有,我们班台湾来的同学都没有打过工。”刘淑汀说。“这也反映出了海峡两岸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贫富差异。最近中共又发表了一个新的白皮书……”
布莱恩说:“《一个中国的原则与台湾问题》。”
绮丽儿说:“我记得几年前也有一个吧?”
黄俊士说:“那是1993年发表的《台湾问题与中国的统一》。”
“对,”刘淑汀接着说:“我认为中国要统一,经济的发展和国力的强盛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其实,全世界的人民想法都是一致的,都希望国家富强安定、民众生活稳定。我对中国大陆的现状知之甚少,前几天,在网络上读到了一篇文章,说是台湾现在已经成为中国大陆的第五大贸易伙伴,台资企业多达四万多家,并且说,投资热还在不断地升温。真是这样?”
“应该不会有错。”绮丽儿说。“《世界日报》上面前些时候不是也登载了一篇采访录吗?一个台商回到台湾后说,当前明智之举,不是把钱存入银行,而是把钱取出来拿到大陆去投资。说得我心里好痒痒喔,可惜我没钱啊。”
“你可以考虑中美合资嘛。”黄俊士一语双关地对绮丽儿说。“现在内地的市场繁荣、劳力充足、资源丰富、科技发达,为港澳台地区的经济发展提供了一个广阔的前景。大陆改革开放后,经济建设奋起直追。去年,国内生产总值突破一万亿美元,老百姓的生活初步达到了小康水平。”
布莱恩说:“耶鲁大学中国史学者史景迁先生对未来一百年中国人的机会颇为乐观,他说,未来世纪,机会无穷,中国人热情务实、精力充沛、市场庞大、劳力雄厚,无疑会成为最有勇气追求和抓住机会的民族。”
“我认为他的远见有根有据,用历史发展的长远目光来看,中国大陆现在的国情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太平稳定、发达富裕。只是大陆的人口太多了,大街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人均收入自然相对减少了。”黄俊士说:“但是,随着综合国力的强盛,中国的国际地位近年来越来越多地受到了世界各国的关注,中国与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国家建立起了外交关系,参加了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际组织。如果台湾能够继香港和澳门之后回归祖国,那么,台湾人民参加对外交往的空间将更为广阔,共同享有大国的荣誉和尊严,共同维护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共同发展对外……”
“……哎,哎,哎,是大陆想台湾呢还是你想台湾啊?”绮丽儿诡秘地笑着插问黄俊士,算是给了他一个回敬。
刘淑汀敏感地听出绮丽儿的弦外之音,用胳膊肘使劲地顶撞了她一下,说:“我最讨厌战争了。如果说地震是天灾,难以避免的话,那么战争就是人祸,完全可以避免的嘛。”
黄俊士接了刘淑汀的话,说:“所以说要‘和平统一’嘛。”
绮丽儿不安地说:“布莱恩,你说说会不会打仗啊。”
“怎么说呢,以鄙人之见,一方面,中国大陆的人口是台湾宝岛的六十倍。要打的话,等于六十个打一个,这样的悬殊也叫打仗吗?另一方面,‘两国论’失道寡助,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中华民国不论谁当总统都要掂量掂量。海峡两岸,只要‘一国两制’好商量,这仗是绝对打不起来的。”布莱恩说到这儿,跟对面的绮丽儿使了个眼色,拖着腔调说:“再说,大陆是喜欢台湾的,又不是恨台湾的嘛。”
绮丽儿捂着嘴咯咯咯笑个没完。
这时,服务生上汤来了,当着客人的面,他仔仔细细一舀一舀平均主义地将豆腐蔬菜汤一分为四小心翼翼地端到了每个人的面前。他说厨房刚刚煮熟了一锅米饭,问黄俊士要不要再添点。黄俊士说米饭是够了,但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服务生问什么问题。黄俊士问:“台湾马上就要进行总统选举了,你希望谁来当中华民国的第十任总统啊?”小伙子抿嘴一笑答道:“要是我能投票的话,我肯定投你。”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刘淑汀还是坐了绮丽儿的雅哥回家的,她们离开餐馆时,黄俊士和布莱恩仍坐在那里,说是再聊一会儿天。黄俊士在餐后签单时往小费一栏上写下的那个数字被刘淑汀很快地心算出了它的百分比。她由此获悉,黄俊士对那个服务生的过错并没有斤斤计较、耿耿于怀。刘淑汀问绮丽儿对布莱恩的印象如何。绮丽儿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句说,还行。但是,她主动地说,黄俊士这人蛮好的,大度、幽默、不恃才傲物、富有同情心。刘淑汀听了,既开心又担心。她真想和盘托出,告诉绮丽儿自己心中的秘密,但她又瞻前顾后,忧心忡忡,似乎现在说出口,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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