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在遭到海伦力挡之后,黄俊士这几天也曾利用上下班和午间休息的零星时间通过黄页电话簿按图索骥。任何一件事,当你深入进去时才会领略到它的奥秘。当黄俊士打完了三百多个电话之后,才知道原来在洛杉矶旅游业中叫雪丽的女人难计其数,同名同姓的也有十六个。而在这十六个叫雪丽的刘小姐中,居然没有一个在电话线上能跟他说话超过三句的,都说“你是什么人,不认识。”黄俊士最终撂下了电话是因为他想到了克里斯蒂,只要找到小姑娘就一定能够找到大姑娘,这比起冒冒失失莽莽撞撞地去旅行社当着他人的面支支吾吾不知要明智多少倍。但是要想找到小姑娘,只有等待星期六去图书馆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克里斯蒂在哪所学校就读,何况,知道了也不能去。在这之前,他得先去一趟大酒店。他的构思创意在得到布莱恩和葛瑞丝的首肯之后,就要送达业主刘智韬的手上了。

  这天下午,黄俊士在喜门登大酒店总裁办公室里隔着那张巨大的写字台与刘智韬相向正襟危坐。在他的印象里,这是第三次和刘智韬碰面了。尽管刘智韬表面上热情如初,但黄俊士不难感到自己和这里的环境有着一种深深的隔阂。而隔着硕大的桌子公事公办的架势,又有意无意地构成了一种警戒。这种警戒是要他明白,他跟这位前辈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跨越的障碍,前途不容乐观。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两人短暂的沉默而陡然生腾出了冷战的硝烟,令人窒息。黄俊士趁着刘智韬低头审阅设计方案和表现图的空档,大胆地静观起刘智韬的面容。这张脸不仅使他想到了诸如历尽沧桑、饱经世故之类的词藻,更使他想起了刘淑汀,唤醒了他对往事美好的记忆。刘淑汀长得太像她的父亲了,既然这样,她的内心世界是否也和刘智韬一样,深不可测,难以捉摸呢?

  片刻后,刘智韬抬头对黄俊士说:“不错,小黄,基本上是这个意思了。”

  较之于公司里的头儿,业主的第一声评价才是决定任何承担设计的建筑师下一步取舍的关键。所以,听到刘智韬这么一说,黄俊士的心头同时落下了一块石头。而且,由此及他,由物及人,刘智韬对黄俊士的潜能应该不可小觑,这一点,才是黄俊士最为关心的。黄俊士说:“那,刘总,如果没有大的改动,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正式设计?”

  “不急。”刘智韬说。“我想征求一下几个副手的意见,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刘智韬所谓的几个副手,即使有五个六个,最有可能左右他最终拍板的,莫过于千斤刘淑汀了。他之所以不提女儿的名字,自有他的道理。黄俊士站起来准备告辞,说:“那好,我等您消息。”

  “我会尽快跟你联络的。”刘智韬也起身。“你现在去公司吗?”

  “是的。”

  “请代我向葛瑞丝问好。”

  “好的。”黄俊士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望着刘智韬,欲说还休。

  刘智韬堆起笑脸问:“还有事?”

  黄俊士今天来之前就琢磨着怎样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向刘智韬打听一下刘淑汀的近况,假如真是刘智韬从中作梗的话,也可让他意会到自己的诚心和刘淑汀的态度。既然那天晚上被他撞见,今天不提刘淑汀的话,反倒不自然。于是他问:“雪丽最近好吗?”

  “她很好。”如果说对黄俊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刘智韬一点都没料到,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一看黄俊士止步不前,心事重重的样子,刘智韬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只不过,他的原意是希望这件事要像风一样的吹走,而不是像风一样的刮过来。

  “我给她打了不少电话,她的手机一直关着。”黄俊士郑重其事地说。

  料到黄俊士心里想着刘淑汀,却料不到他居然不藏不掖、直言不讳。既然这样,刘智韬也不得不问:“你找她有事吗?”

  “请您把创意给她看看,我答应过她的。”黄俊士本想说他答应过刘淑汀,要让她第一个看创意的。但转念一想,如果口不择言,实话实说,伤了刘智韬的自尊心,恐怕会乱了大事。

  刘智韬为黄俊士的纯真朴质感到吃惊的同时又为自己养了一个顺从乖巧的女儿而窃喜不已。按照他的理论,只要女人背朝男人,男人就会知难而退。这世上的男女相吸,不都是面朝着面,才会心朝着心的吗?他淡漠的表情随之冰释,说:“她是我女儿,自然要给她看的。”

  自从那天晚上父女舌战之后,刘智韬没再对女儿提起汤尼的事,而女儿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违背父意、执迷不悟,一切都正如他的愿望恢复了正常。如果说那仅是一种观察的话,刚才黄俊士的这番话倒是证实了这种观察的可靠性。看来,黄俊士是个微不足虑的人,如同一片漂在湖面上的树叶,既激不起一点浪花,又很快被一阵轻风吹走。

  黄俊士离开酒店后不久,刘智韬接到了女儿的一个电话。刘淑汀说,她晚上要来酒店吃饭。

  父女俩今晚是坐在一楼餐厅的一间包厢里用餐,吃的虽然是一些家常菜,却是出自厨房大师傅之手,量少而精,合老板口味。酒足饭饱之后,刘智韬展开了黄俊士送来的创意草图,保持着一种冷静的姿态,不褒不贬,深浅难测,并且自始至终都在有意回避黄俊士的名字,甚至“小黄”、“比尔”或者“那个建筑师”之类的称谓,这反而让刘淑汀感到黄俊士无处不在的身影,激起了她对黄俊士的思念之情。

  从图表上看,黄俊士不仅深刻领会和贯彻了老爸的宗旨,而且显而易见,还深化了建筑专业的理论,冲破了单一民族的约束,完善了中外古今融洽共存的关系,让人触摸到历史演变的脉搏和展望到九九归原的前景。刘淑汀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黄俊士不仅是位才华横溢、潜力可挖的建筑师,而且在创作过程中倾注了只有她才能体会得到的眷眷爱心。她想,如果老爸不喜欢这个方案,他一定会抢白表态,以佐其证,更没必要郑重其事地拿图给她看。不言而喻,这一设计方案已经在老爸的心中通过了。于是她喜孜孜地说:“我看蛮好的。特别是旧楼经过修葺装饰之后与新大楼合成一体,说不定会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个景观、一个标志啦。”

  然而,大大出乎刘淑汀所料,刘智韬不但脸无悦色,反而愁云密布,喃喃地说:“设想总归是设想。如果按照这个方案立项列入计划预算,恐怕我们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老爸又要旧事重提了。但是资金短缺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刘淑汀问:“除了天地银行,别的银行能贷多少?”

  “三十五。”

  “你的底线是多少?”

  “什么?”

  “最低要求。”

  “四十。”

  “如果达不到这个要求,我们还会有别的办法吗?”

  “一切从简,首先从设计开始。”

  刘淑汀不愿意看见老爸为钱的事愁眉苦脸,但她除了向汤尼让步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在老爸最需要她的时候助上一臂之力呢?父女俩一时陷入了一种为钱所困的尴尬。刘智韬见女儿没再继续发问,也没表示什么想法,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说:“再过几天看,实在不行,我让他们修改这个方案。”

  刘淑汀望着刘智韬,不置可否。

  在阿凯迪亚图书馆,黄俊士身在电脑室心在外,他时不时地走出电脑室逛一圈阅览室,看看刘淑汀有没有来,看看克里斯蒂有没有来。在不知第几趟的巡视中,他终于看见了克里斯蒂和那个小男孩端坐在那里低着头目不窥园地做作业。他问克里斯蒂有没有看见雪丽,小姑娘瞪大眼睛诧异地反问他:“星期六她要上班,你不知道?”黄俊士这才意识到服务性行业上班的时间有些特别,但他想不通为什么上个星期六刘淑汀就来了呢。他问:“那她什么时候教你学中文呢?”小姑娘说,“明天。”黄俊士问:“明天这儿不是关门吗?”小姑娘说:“我去她家里啊。”就这样三言两语,黄俊士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情报,然后离开了图书馆就近找了家比萨店吃了两块这种馅儿在外的意大利式的馅儿饼。

  张克杰那天晚上丢给刘淑汀的那句表示他还要去找刘淑汀的话,着实让刘淑汀每天上班战战兢兢、魂不守舍,谁进店门都跟那张克杰进来似的,唯恐躲之不及。大概张克杰当初也不过是想碰碰运气而已,碰上了得一张绿卡,碰不上就玩一趟纽约和百慕达,既不丢财,也不丢脸。他领教了刘淑汀的没商量脾气之后,可能又去海伦那里找别的小妞谈钱说爱去了。今天是周六了,张克杰买的那两张去纽约的机票就是今天上午九点起飞的。也就是说,刘淑汀现在可以解除警报,长吁一气了。

  星期六下班的时间比平常要提前四五个小时。刘淑汀下班后去了趟阿凯迪亚的99大华农贸市场连锁店买了些蔬菜水果,又在边上的一家影像出租店用她的会员卡借了几盘DVD。她准备今天晚上自己在家烧点清口的素菜,然后安安静静地观赏几部由好莱坞红得发紫的女明星桂莉芙?白德露(Gwyneth Paltrow也有中译为葛妮丝?派特罗) 领衔主演的片子,像《莎翁情史》、《滑动之门》、《天才瑞普得先生》等等。她认为桂莉芙属于那种淑女型的演员,一笑一颦无不透露出女人优雅婉约的神情,其演技之高超,是那些卖弄风骚、俗不可耐的演员所望尘莫及的。

  《莎翁情史》(Shakespare in Love )这部巨片,拍得场面恢宏,抒 情凝重。桂莉芙因扮演女主角维尔拉(Viola De Lesseps )于1999年勇摘奥斯卡影后桂冠,从此人气中天,倾倒了国内外无数影迷。刘淑汀从前和玛格丽格去那家爱德华影院看过此片,但两个人看电影永远比不上一个人专心投入。一个人看电影才会和你喜欢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泪洒悲场,笑盈喜面。刘淑汀今晚独自在家,旧片重看,别有一番心得。男女主人公那难舍难分的倾慕爱恋使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心中的白马王子黄俊士。她想,和莎士比亚一样,黄俊士也是搞艺术创作的,也是靠着灵感编织美好事物最终呈现在世人面前的。一位先人曾言,所有的艺术都是相通的。既然这样,黄俊士的灵感又来自于何方呢?黄俊士的维尔拉又是何人呢?刘淑汀希望,除了她以外,这世上再也没有另外一个女人能够知道这些问题的正确答案了。

  第二天吃过中饭,在等待克里斯蒂的时候,刘淑汀把《滑动之门》推进了DVD放映机。桂莉芙在此片里,一人同时演两个角色。一个是真实的,另一个是假定的。真实的那个被地铁的滑动之门阻拦在外因而上班迟到遭到上司解聘提前回家撞上了男友偷欢。假定的那个上班顺利,下班按时,所以对男友的欺骗行为毫无察觉,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看了这场戏,刘淑汀不寒而栗,仿佛这个片子取材于她和汤尼的故事。不管桂莉芙最后怎么演绎这两个不同命运的角色,刘淑汀都认为真实的那个是幸运的,尽管痛苦来得比假定的那个早。

  的确,斩断虚情,再觅真爱,做掌控自己命运的主人,才是生命意义的真谛所在。

  刘智韬这两天由于大事不顺,心情不畅,血压增高,身体欠佳,今天上午也没去教堂,一直躺到现在才从楼上行动迟缓地下来。刘淑汀一听楼梯动静,便走过来关心地问:“爸,你身体好一点了吗?”

  “嗯。”

  “锅里的粥是给你留着的,我帮你热一下吧。”

  “我自己来。”

  “冰箱里有咸菜,昨天买的。”

  “好。”刘智韬突然问:“你下午不出去?”

  “不出去,等一下克里斯蒂要来我们家呢。”

  “喔。”

  父女俩正说着,门铃骤然响了起来。刘淑汀通过中央安全系统控制的对讲机,知道来的正是她等待中的小不点克里斯蒂。克里斯蒂的声音听上去快活无比:“嗨,雪丽,今天我给你带来一份惊喜。”刘淑汀想,这孩子大概和自己一样都是水瓶座的吧,要不然,怎么这么喜欢惊喜呢。她揿下了临街前门的开关之后又升起了车库的卷门。通常,有车库的人家爱从车库出入,而房门几乎形同虚设,绝少使用。当刘淑汀从车库出来,远远地看见克里斯蒂从大门走进时,克里斯蒂兴高采烈地向她挥手问好,但是,小姑娘哪里知道,她所说的那份惊喜差一点让刘淑汀这一个礼拜的苦苦努力前功尽弃。

  黄俊士今天一早就来到了刘家的门口,他把车泊到一棵美国梧桐树下静候克里斯蒂的到来。他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好几次都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让小姑娘从眼皮底溜进去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分钟之前,克里斯蒂终于出现了。当黄俊士下车向她走过去时,她惊喜的叫道:“嗨,比尔,真想不到,我们几乎同时达到。雪丽知道你来吗?”黄俊士说:“她不知道,我要给她一个惊喜。”于是,小姑娘的手指头触响了刘家的门铃。

  铁门应声拉开,黄俊士和小姑娘步入了鲜花香草的花园式大院。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他盯着远处车库的卷门,引领而望,心头为即将盼到的这一份苦苦追寻的喜悦而敲锣打鼓。终于,车库门徐徐升起,像一道天屏升起后让心爱的姑娘从天而降!刘淑汀没有化妆、没有修饰,只有一件宽松的、花式淡雅的便服映衬着她天然去雕琢的容颜。这件便服在她迎着风向着黄俊士疾步飞奔过来时,被鼓动得宛如天使展开的翅膀,而她赤裸的双脚更丰富了这一联想的内涵。只可惜,黄俊士在看到刘淑汀的同时也看到了刘智韬那辆油黑油黑的宾士车。刹那间,这辆昂贵的名车不仅变成了一种财富的象征和身价的标签,而且使他很快地读懂了刘淑汀向他跑来时脸上那挽救生命一样的表情。刘淑汀跑到他的跟前气喘吁吁地问:“你怎么来啦?”

  来之前,黄俊士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想说给刘淑汀的话语,他想告诉她,自从接到那封信之后,他是怎样地从最幸福的顶峰一落千丈地掉进了痛苦无边的深渊;他想告诉她,后来他又是怎样地心心相印去领会她写给他的那封信的含义;他还想告诉她,他是在一个月明星亮的夜里与她梦中相遇以后找到了创作的灵感。可是此时,当这位他朝思暮想的姑娘向着他的身体靠近的时候,他却语塞了,他不知道该对她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最后,他颤抖的声音说出来的竟是一句他从未演练过的、却是发自肺腑的话:“求你,雪丽,别伤害我。”

  刘淑汀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脸黄肌瘦、形销骨立的小伙就是她印象中的英俊伟岸的黄俊士。她难过地说:“我不想别人来伤害你,懂吗?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好吗?你快走吧。”

  黄俊士一听这话,感动得双眼潮湿,深情地说:“我想你。”

  刘淑汀从来就没有怀凝黄俊士的真情实意,她凭女性的直觉早已感受到这份感情的珍贵与永恒。她不曾一次地自问,如果她遭受欺骗,那也是自己在欺骗自己,而她自己是永远不会欺骗自己的。尽管如此,当她亲耳听到黄俊士那发自内心深处的表白,她还是感到有些突然。因为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回报这份感情。她相信感情也是一样,有来有往。任何只来无往的关系,终究不会维系太久。所以,她感动,但没有激动,因而也就没有形体的语言去辅助和强化思维语言的单薄含义。当然,黄俊士的表白不但证实了她的直觉,而且也让她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及时地得到了一种最亲密可靠的鼓励和支持。所以她说:“我知道,你快走吧,不然,我永远不会理你了。”

  刘淑汀的这句话,几分接受,又几分保留,让黄俊士心满意足得像个听话的小男孩儿乖乖地离开了刘家大院。他走后,刘淑汀这才想起克里斯蒂,可是当她转身去找呆立一旁的克里斯蒂时,她不仅看见了克里斯蒂,同时她也清楚不过地看见了站立在车库边上的刘智韬。她吓得灵魂出窍,呆如木鸡。她想,完了,这下完了,老爸一定看见黄俊士了。真是越怕不幸的事情发生越是要发生。她没有责怪黄俊士,她知道,黄俊士喜欢她才迟迟不愿意离开她的。她只希望这不过又是一次幻觉而已,正如上次在书店里见到黄俊士那样,是因为近来神经过于紧张所导致的一种病理现象,如此而已。她怀着侥幸的心理怯生生地问身旁的克里斯蒂,希望能够从克里斯蒂那里得到最纯洁的证实:“我爸爸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刚出来。”克里斯蒂不假思索地说。

  “什么?”刘淑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我爸爸他没看见比尔,你敢肯定?”

  克里斯蒂又点了点头,说:“我敢肯定。”

  刘淑汀紧紧地将小姑娘揽在怀里,感激涕零地说:“欧,克里斯蒂,你是我的天使!”


□ 作者:由井
感谢作者由井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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