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黄俊士居住的条件,和刘淑汀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二房东赵氏夫妇由于在洛杉矶开了家服装进出口公司,便在墨西哥移民相对集中的艾尔蒙地市(ELMONTE)从一个台湾老侨的手里租赁了这栋美其曰四居式的平房简屋。他们保留了一间主卧室供自己起居外,其余三间登报广告,分租给了黄俊士以及另外两个像他这样从大陆来的年青人。一个是电脑软件工程师,另一个是钢琴调音师。每人每月租金二百八十美金,其总计金额估计可以支付地主房东的月租费了,说不定还有富余。赵氏夫妇真可谓生财有道,就这样吞吐进出,给自己找了个不花一分钱的落脚点。大家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早出晚归,各忙各的,最多不过见了面打一下哈哈而已。到了交房租的日子,房客们各开一张支票往赵氏夫妇的门底下一塞了事。赵氏夫妇只把这里当成旅馆,一周仅住四天,周一到周四,其余的时间,他们都打发在圣塔巴巴拉(SANTABARBARA)。那是一座古老的、风景宜人的海滨城市,位于洛杉矶以西,车程近两个小时,那里集中了白人和富有的少数族裔。

  黄俊士昨天晚上离开刘家后,径直开车回到了住所。这里离刘淑汀的家并不远,走LOCAL向南十几分钟就到。跟墨西哥人为邻,最实惠的是房租的低廉,而最闹心的莫过于他们的音乐了。特别是每逢周末和节假,那种手风琴千篇一律的快节奏,喧杂聒耳,无孔不入,令人心烦意乱,无所适从。这也是为什么黄俊士工作了一周之后,周末还不能在家中休息,而偏要躲到图书馆里的主要原因。但是,昨天晚上,当黄俊士到家时,尽管音乐正处在高潮,黄俊士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悦耳。那欢快的旋律仿佛是为他心里的歌词谱的曲子,美妙动听。他干脆把灯关掉,静静地躺在床上,四脚朝天,仰望星空。那种姿势,居然和相距不远的刘淑汀有着惊人的相似。

  心情随着恋爱变。黄俊士现在心情好极了,一大早就起床,绕着街区慢跑了三周之后,冲了个热水俗,喝了杯热牛奶,然后洗车。他先把水管子接好,然后装上水枪,拧开水龙头,再对准车体,水流如注,呼呼直冲。每回冲车,他的心情不好也会变好,好了就会更好。冲完之后,他把车门全部打开,让阳光进去,换音乐出来。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他记得昨天告别刘淑汀的时候,和她相约明天用手机再联络的。没错,今天就是昨天所说的明天。黄俊士昨天一宿没敢关机,怕万一刘淑汀有电话打不进来。他想,他现在应该马上给刘淑汀挂一个电话,至少报个早,问声好。他擦干了车再擦干了手,拿起手机给刘淑汀拨号。此时,刘淑汀正和绮丽儿坐在“不怕不再来”那儿商谈着正事。她的手机今天压根儿就没有开机,一直闲置在小包里,形同虚设。黄俊士若有所失地将手机丢到车的前座,心想,女人细致起来,面面俱到;粗疏起来,常常忘掉。

  美国一些与办公室用品有关的商店都设有一两台投币复印机,只要付钱,谁也不会管你复印什么,哪怕国家机密。刘淑汀就在STAPLE办公室用品商店里投了几个硬币,就一会儿工夫,唰唰唰挎贝了一份那资料。然后她去了隔壁一家食品店,叫做ALBERTSONS。她认为,市面上水质较佳的两种品牌,应该是CRYSTAL和ARROWHEAD。考虑到老爹似乎更习惯于喝后一种,所以,她买了三瓶箭头牌矿泉水。

  高尔夫球场上,绮丽儿似乎假戏真做了,一招一式,居然玩得十分投入。一旁的刘智韬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姿势,比如双手握杆的先后、寻找假想的目标、以及如何正确挥杆等等。刘淑汀办完了事回来后,悄悄地告诉绮丽儿,事情已经办妥。乘着兴致,她也跟着装模作样假模假式地挥了一下球杆,心里头却盘算着如何退场。

  接下来,她要办两件事,一是把资料交给黄俊士,再就是去图书馆的停车场约见克里斯蒂。小姑娘学中文的热情不像是心血来潮,倒像是由来已久。按说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或许可以让黄俊士教教克里斯蒂,他的国语似乎更标准一点,至少,儿化音念得比刘淑汀好听。但现在看起来有点麻烦,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刘淑汀和克里斯蒂相约的时间定在下午一点整。她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借口撤离高尔夫球场,不如痛痛快快地告知绮丽儿。绮丽儿听说刘淑汀要去教一个美国小女孩学中文,还以为她这是在搞第二职业挣外快呢。刘淑汀说不是为了钱,纯粹是义务。也许是被外国人学中文的想法所感动,也许是自己到了该有个孩子的年龄了吧,总之是不能不去。绮丽儿听后,好像又发现了老朋友的新优点,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催促刘淑汀快点去,别让小姑娘等急了。

  刘淑汀是徒步走到图书馆的。她到达停车场的时候,尽管时间离下午一点还差七分,但远远就看见了克里斯蒂从一张木椅上站立起来,笑脸相迎。这个场面使刘淑汀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为人师表的充实感、责任感和幸福感。她还没有教克里斯蒂一个汉字,却已经得到了回报,这回报就是因为要传授别人而认识了自己的价值。是的,中文是我们的瑰宝,是人类语言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她将越来越为世人所瞩目,跨出国界,流通全球。

  像我们学英语一样,刘淑汀首先教会克里斯蒂的,是基数词的中文表达法。她从一开始教到十一,因为十一这个数是克里斯蒂今年的年龄。对此,小姑娘一下子就记住了。教完了基数词,再教“中国”和“美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和地区的名字。克里斯蒂的智商和悟性之高令刘淑汀在惊喜之余体会到,教学并不像自己从前所认识的那样枯燥乏味。当然,要是所有的孩子都像克里斯蒂那样,领会性高,记忆力强,那么,学校和家庭的教师恐怕要供过于求了。

  刘淑汀是如此的投入和着迷以致于差点忘掉了黄俊士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消息。她赶紧开机拨号,果然,电话一端的黄俊士听起来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急切地问她:“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图书馆的停车场。”刘淑汀说。

  “我马上过去。”

  “要多久?”

  “我在路上,十分钟以后到。”

  “你开车小心点。”

  “你放心。”受人关怀,黄俊士心里一阵温暖。“我们一会儿见。”

  黄俊士对这一带的确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果然在十分钟之后,开进了空无一车的停车场。他没有看见刘淑汀的车,心想,刘淑汀今天跟昨天一样没开车来?她走几步就到图书馆,真把图书馆当成她们家的大书房了。以后,要是为图书馆附近的地段设计住宅的时候,应该向业主提个建议,省掉书房的设计了。他下了车,四处寻视,不见刘淑汀,却见克里斯蒂向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顿时,他的心里有了一种倒胃堵气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的嗓子眼儿干涩发紧,需要咽下一点口水才能勉强说话,他问克里斯蒂:“雪丽呢?”

  克里斯蒂支吾着说:“她说她要去办点急事。”克里斯蒂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告诉黄俊士,她也不太清楚刘淑汀现在到底在哪儿。

  黄俊士从克里斯蒂的手上接过公文袋,说了声谢谢就和她告了别。他上车后,马上拨了刘淑汀的手机,但是她今天的手机真是见鬼了,不知道怎么搞的,除了刚才她打过来的那个电话以外,一直关机。如果说上午她忘了开机,那么至此已经毫无疑问地说明,她今天是成心关机的。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黄俊士百思不得其解。他想,克里斯蒂说不定知道刘淑汀的去向,跟着克里斯蒂,兴许就能找到刘淑汀。他回过头来,希望克里斯蒂还站在那里,可是克里斯蒂早已来去无踪了。他打开那只公文袋,希望会从中找到事情的蛛丝马迹,会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果然,纸袋里边滑落出了一只苍白的信封。黄俊士哆哆嗦嗦,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展信一看,偌大一张信纸上只有寥寥几笔,上面写着:“BILL,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好好做你的设计吧,你一定会幸福的。”没有日期、没有落款、没有原因、更没有说明。黄俊士犹如五雷轰顶,六神无主。这一刻,他意识到,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坠入了爱情的深渊。他给刘淑汀的家里挂电话,电话没人接。他发动了汽车,疯狂地朝着刘家驶去。汽车的轮胎在他一倒一进的时候,剧烈地磨擦着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他把着方向,一路风驰电掣,将左右的车辆无情地抛向了后方,就像自己被刘淑汀无情地抛弃一样。

  任凭黄俊士如何按铃,刘淑汀家里没人还是没人。他将汽车移到刘家的对面,准备守株待兔,以静制动。人在昏头胀脑的时候最容易做错事。他刚把汽车靠近路边停稳,就见一辆警车从天而降,开到了他的后面,警灯闪闪,寒光逼人。从警车上下来的是一位亚裔女警,全副武装,盛气凌人。她查验了黄俊士的驾照、保险单和车辆注册证之后,没有商量地开出了一张黄色的罚单,说是黄俊士的车停在了不该停的位置上。黄俊士探头一瞧,路肩上果真涂着红色,而顺着红色的路肩,不远处就有一个黄色消防栓。女警察告诉黄俊士,如果不服受罚,可以按照罚单上面指定的时间去当地法院出庭申辩。黄俊士自认倒霉,乖乖地在上面签了个字。他问警察哪里可以停靠,警察警棍一指,黄俊士哭笑不得,因为那地方离他现在的位置居然只有一车之遥。女警察问黄俊士是不是中国人,黄俊士说是的。可是当黄俊士反问她是不是中国人的时候,她却只是点了点头,依旧用纯正的美式英语说,她这是在执行公务,不可能因为同族就可网开一面,希望黄俊士能够理解。

  女警走后,黄俊士心上有人,不愿就此一无所获,打道回府。他将车挪到女警所指的地方,摇下靠椅,闭目反思。他想,没准刘淑汀现在正在小姑娘的家里,但是他压根儿不知道克里斯蒂家里的电话,更不知道她家里的地址。他又想到了海伦,说不定海伦知道一些刘淑汀的情况,于是他拨通了海伦的电话,可是那部电话机冷若冻霜地提醒黄俊士今天是星期天她没上班。黄俊士心想,警察怎么就不休息呢?该休息的不休息,不该休息的全在休息。

  除了等待,黄俊士想不出还会有哪一条捷径可以帮他找到心上人。刘淑汀会去哪里了呢?他搜肠刮肚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可能的答案,这使他多少有点清醒地认识到,原来他对刘淑汀的了解是那么的浮浅,连她工作的地点、来往的亲戚和深交的朋友都一概不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时间快一点过去、夜幕快一点降临、雪丽快一点回家。可是时间也会乘人之危,你急它偏不急,慢慢吞吞,晃晃悠悠。

  洛杉矶的气候有个特点,早晚凉,中午暖。黄俊士囚在车内,形单影只,捱到月儿当空万籁俱寂时,已是饥寒交迫,心力交瘁,判若两人了。这时,刘智韬的豪华轿车不急不慢地驶进了刘家大院子,明晃晃的大头灯令黄俊士突然之间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会不会毛病出在刘智韬的身上?昨天晚上,当这辆同样的汽车开进刘家车库的时候,当时的刘淑汀好像如临大敌,豁然变色。难道她的心里早就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联想到她所写的那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黄俊士愈发感到事情的缘由可能与本次设计有关。他后悔昨天在这里呆的时间过长,乐不思蜀被刘智韬撞见才招致今天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惩罚。

  聚焦到刘智韬的身上,黄俊士想到了物质上的贫富差别,至于精神上,他并不缺乏什么。而物质是可以通过精神得以逐渐丰富的,他坚信总有那么一天他要亲手为自己设计一栋称心如意的楼房,和心上的人儿共筑爱巢。他还年轻,年轻就是财富。谁也不敢说,这世上有哪个富翁是一夜致富的,何况富翁就一定是富有的吗?难道刘智韬也会流俗于某些在美的台湾市井之徒嫌弃大陆寒酸的成见?黄俊士敬重刘智韬在艺术上的造诣和事业上的成就,他实在不愿意将刘智韬往这方面去套去想,可是不这么想,又想不出什么最根本的缘因。眼下,这刘智韬已经到家,刘淑汀怎么还夜不归宿呢?莫非她会在别人家里消魂一宿?这是个该诅咒的想法,黄俊士立刻加以自我检讨和否定。不,她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她有别人,又何必要去海伦那里多此一举呢?黄俊士正想到这里,只见一道抢眼的灯光从刘淑汀的房间射向夜空,这无疑告诉了黄俊士,他所苦苦等待的姑娘已经坐着她父亲的车子一同回家了。黄俊士急切地给刘淑汀拨上电话,但她的手机仍然关闭着。黄俊士无可奈何,只好给她家里挂电话,他想,如果刘智韬来接电话,他就把电话给撂下。他的运气还不算太坏,接电话的不是刘智韬而是刘淑汀。刘淑汀刚要去拉合窗帘准备睡觉,听到电话铃响,顺手提起听筒。她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显得疲惫怠倦:“哈罗?”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黄俊士千言万语一起涌上,挤出一句:“雪丽,我一直等在你家门口……”

  站在门外的刘智韬狐疑地问刘淑汀:“这么晚了谁还打来电话来呢?”

  刘淑汀对着听筒用英语不温不热地说:“Sorry. Wrong number. (对不起,你打错电话了。)”咔嚓一声撂了电话。

  刘智韬一听是有人打错电话,没说什么便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刘淑汀对父亲道了声晚安后也关上了房门,关掉了灯。借着月色,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边,当她看见黄俊士那辆影影绰绰的白车时,白车正好亮起了车灯,依依不舍地驶离了原地。望着寒夜里孤独离去的黄俊士,刘淑汀紧咬下唇,心头涌上了一阵酸楚,泪水当即溢满了她的眼眶,在冷冷的月光里显得如此凄美,又如此动人。她知道,她已经彻底伤害了黄俊士,一个她喜欢的、准备交往下去的男孩子。她的心在不住地颤抖,在不住地流血,她不知道这种苦其心志的做法是否用之得当,会不会因此失去了一段美好的姻缘。她开始怀疑自己,动摇起来。她掏出手机,输进了黄俊士手机的七位数码。然而,正当她要按下通话键的时候,她又犹豫了,她不知道该对黄俊士怎么解释。她毕竟和他才刚刚认识,彼此并没有了解到相互信任、相互依靠的程度,只是双方在最初的交往中都给了对方最美好的印象、最原始的吸引而已。如果他不是闹着玩,如果他不是傻到家,他应该不会不明不白地放弃,他应该透过那封短信洞察事件的前因后果,体察姑娘的用心良苦。如果他的智商还不及克里斯蒂的一半,那么,失去一个徒有虚表、夸夸其谈的笨蛋又何足惋惜?刘淑汀最终说服了自己,将手机完全收线关闭。


□ 作者:由井
感谢作者由井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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