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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当刘淑汀出门的时候,刘智韬的车早已不在车库了。对刘智韬来说,星期天反倒比平时显得更为忙碌。早上八点,他要去社区的教堂念圣经、献爱心、唱圣歌、做祷告。圣餐之后,有时去侨社,有时走亲访友,有时兴致所至,挥杆高尔夫球。刘淑汀在出门之前已经和绮丽儿通了个电话,她在电话上没有和绮丽儿罗嗦什么,只问绮丽儿有没有空。绮丽儿说当然有空啊。刘淑汀就让她早点起床,两人约好九点半去山谷大道(VALLEY
BLVD)上一家新开张的小吃店吃早点。那家小店的店名起得很自信,叫“不怕不再来”。据说那里的地瓜米粥做得别有风味,在华人中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争先恐后,一尝为快。绮丽儿和刘淑汀年龄相仿,两个人经常在周末闲着无聊看场电影、逛逛商场、吃顿西餐什么的。刘淑汀交友交精,交友交心,除了玛格丽特,绮丽儿也算是她的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了。只是碍于绮丽儿是刘智韬的秘书,有些话就没有像与玛格丽特谈话那样畅所欲言。但是评头论足的话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反正是一致对外,说说笑笑也好,不说白不说嘛。刘淑汀所居住的城市,叫做阿凯迪亚(ARCADIA);而绮丽儿的,叫蒙特利公园(MONTEREYPARK)。小吃店的位置就在她们两家之间,不近不远。如果开车走LOCAL的话,大概一刻钟就差不多能到了。洛杉矶的这些城市在人们固有的概念里充其量不过是个区,像我们耳熟能详的东城区西城区那样。这些城市活像珍珠,中间由多条高速干线相联成串,一市毗邻一市。
小吃店车水马龙,顾客盈门。人们呼噜呼噜喝着烫口的米粥,心甘情愿地烫出水泡。那味道真像家乡进口来的,果然名不虚传,下次还要再来。刘淑汀和绮丽儿差不多九点半先后到达这里,等排队叫号轮到坐下,已经半个钟头过去了。倒不是粥少僧多,而是桌少客多。在这段时间里,她们边排队边聊天,聊的都是些小店即景的话。刘淑汀好几次想要提正事,但碍于前后左右都是生人,谈话不便,没有开口。一直到了一位服务生把她们带到一张长桌的一隅坐定,她才问绮丽儿:“你现在怎么样,有朋友了吗?”
绮丽尔莞尔一笑:“要有了你还不知道吗?”
“我认识一个人,他有位好朋友,是个老美,听说中文讲得蛮好的,想见见吗?”
“他是干什么的?”
“建筑师。”
“干这一行的,有钱吗?”绮丽儿真刀真枪,不来虚的。
“不清楚,人家经济状况我怎么知道。不想见吗?”
绮丽儿想了想,说:“见了再说吧。”
“那我什么时候联络好了再告诉你。”
“好的。”
服务生将两大碗滚烫的地瓜米粥端到了她们桌上。因为太烫,她们一边用筷子搅拌着,一边噘嘴吹凉。刘淑汀思忖着怎么开口向绮丽儿提资料复印的事,从哪个角度提出来才能不动声色地避开绮丽儿的猜疑。假使刘淑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绮丽儿,请她帮忙再复印一份资料的话,那本该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但是绮丽儿快人快嘴,禀性豪爽,刘淑汀担心万一她在父亲面前说漏了嘴,黄俊士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这个问题真像这碗地瓜粥,想吃又怕烫,不吃还不行。刘淑汀对这次谈话直到今天早上她睡醒之后,还是充满着信心,可现在当着绮丽儿的面,却是这般地难以启齿,仿佛舌头上已经被这碗滚烫的地瓜粥烫出了热泡似的。
“绮丽儿,”刘淑汀终于含糊其词地开了口。“上次的酒店资料是你复印的吗?”
“是的。”绮丽儿不知道刘淑汀到底要问什么,她察颜观色,有点担忧:“怎么啦?”
“那个建筑师说其中有几张油墨不浓,数字印得看不清楚。你印的时候没有校对吗?”
绮丽儿一听这话,心里直打鼓,战战兢兢地说:“我印第一张的时候,调试了浓度,后来的,我想应该是一样的,所以,所以就没去注意啦。”她又追问了一句:“这事你爸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
“别告诉他,我马上再去复印一份。”绮丽儿惊魂未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在图书馆遇见了那个建筑师。我对他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会帮他再复印一份清楚一点的。”
“谢谢你,雪丽。”绮丽儿感激地说。
和周围的人一样,她们两个也把热乎乎的地瓜粥扒拉得呼呼直响。要不说喝粥就得喝出个响声,喝出个气氛来。很快,她们吃好了。在付账的时候,绮丽儿争着要掏钱。可是刘淑汀坚决不让,她知道,尽管绮丽儿确实没把资料复印清楚,但黄俊士说过,影响不是很大。如果黄俊士没把那资料搁在沙发上,如果小狗东东没把那资料扯开撕烂,那么,绮丽儿是什么事也没有的。现在绮丽儿这副破财消灾、感激涕零的样子,倒叫刘淑汀心里很不是滋味。到底是谁的错呢?刘淑汀突然觉得好像她自己也犯了一次错,因为她对绮丽儿隐瞒了真情。绮丽儿执拗不过刘淑汀,把钱包收拾起来,说:“那好吧,下次我请你。”
都中午时分了,这小店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等着车位,这些人到这里来不知是为了吃早点呢还是为了吃午餐,或许就是英语里所说的早午并餐吧。两个人离开小店时,绮丽儿对刘淑汀说:“你知道,雪丽,这件事要是被你爸爸知道了,我可要挨训了。”
“他凶吗?”刘淑汀问。
“平时还好,工作上可严了。”
两辆汽车尾随着很快驶进了喜门登大酒店,她们急匆匆地到了绮丽儿的办公室。但是,理想和现实的关系往往好比浪花和石头,浪花好看,可一落到石头上,就会被击得支离破碎。任凭绮丽儿怎么翻箱倒柜,那份资料早已不翼而飞了。绮丽儿表情怔忪,一筹莫展。而身边的刘淑汀除了问话,更是一片茫然。
“奇怪,我明明放在这个抽屉的。” 绮丽儿说。
两个姑姑不断地问答,不断地翻找,还是无济于事。绮丽儿说,除了刘智韬拿走,没有第二个人的可能。可刘智韬拿它干什么呢,绮丽儿不知道。她们猜测,要是资料还在刘智韬手上的话,有两个地方最有可能找到,一是刘智韬的办公室,再就是他的卧室。但这两个地方的钥匙,她们谁都没有。绮丽儿说,那就只能等明天刘总来上班了再复印了。可刘淑汀担心夜长梦多,万一刘智韬明天一早处理了那份资料,事情就闹大了。她左思右想想到了第三种可能,说:“还有一种可能,绮丽儿,资料说不定仍留在我爸的车上。这种资料又不是什么白宫机密文件,随便放在车上都不会有人感兴趣的。”绮丽儿一听这话,柳暗花明又一村。她看现在的时间十一点半,教堂朝圣应该已经完事,不管刘智韬下午会去哪里,先打个电话问问再说。她操起电话听筒,正要拨号,却被刘淑汀一手按下。刘淑汀提醒绮丽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会自动显示在刘智韬的手机上。绮丽儿恍然大悟,改用了她的手机。她冲着电话又说又笑,嗓音如蜜:“哈罗,刘总,你在哪里啊?还在打球?你打了几杆了?我不会,你教教我好吗?那好吧,那……一会儿见。”撂下听筒,绮丽儿高兴地拥抱刘淑汀叫道:“他在打球。”
“我们赶快去。”刘淑汀好像看到了那一袋资料一样,恨不得马上飞到球场。
高尔夫球场,根据地形条件可分为山岳、丘陵、海边、河川、树林和平野多种。刘智韬闲来挥杆的这个高尔夫球场,属于平野球场。这是洛杉矶高尔夫球协会运用当地自然起伏的地形原貌规划出来的,占地六十公顷,视野辽阔。场内果岭,短草碧绿,洞旗红黄,与蓝天白云,金色阳光,绘成了一幅色彩鲜艳、平静安恬的写实风景画,身在画中,使人精神大振。
今天是星期天,各个族裔的球友欢聚一团,他们谈球讯,谈心得。什么美国的老虎伍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保持良好的比赛状态啦;西班牙的神奇小子贾西亚一心要到美国发展啦;中国在过去十年怎么样大力培养青少年高尔夫球员,大批来到美国受训啦,等等等等,雪茄吞云吐雾,白球凌空飞翔,FORE的喊声,此起彼伏,气氛就跟那阳光一样,暖洋洋,热闹闹。
刘智韬手持球杆,站在开球区中间的开球线那儿,两脚分开,左手右手先后平行握杆,杆头与目标保持九十直角,然后从容不迫地做了个虚拟击球的动作,一招一式,像模像样,训练有素。片刻,他胸有成竹,全神贯注地挥杆一击,击出了一个漂亮的左曲球。但见小小橡胶球飕地直冲天空,飞越障碍,落在了果岭后继续前滚,最后滚到了离目标洞只差大约一码的地方有气无力地停住了。这个超水平的一击,顿时博得了球友们的一片掌声。
“谢谢。”刘智韬微笑着举帽致意,然后又从身边的球筐中捡起一球,准备再过一把瘾。正在这时,刘淑汀和绮丽儿在他身后大吼一声,FORE,笑声咯咯,充满着青春活力。
刘智韬回头一看,见刘淑汀也来了,心情更加舒畅。他想,女儿还是自己的女儿,她到底想通了。于是,他爽亮着嗓子说:“难怪我这一击打得漂亮,原来是你们两个来啦。”
“看起来蛮好玩的嘛,刘总,快教教我们吧。” 绮丽儿说。
“来,我们去那边。” 刘智韬指向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那里都没有人。” 刘淑汀怡声说。
“没人就对了,我要先给你们上上课。”刘智韬边走边说。
“好好学。”绮丽儿对刘淑汀说。
“名师出高徒嘛。”刘淑汀说。
“你们知道吗?高尔夫球本身并不危险,但充满了潜在的危险。一记错误的挥杆击球,弄不好就会让人致残,甚至致命。”
“那你以后别打了,爸爸。”刘淑汀这句洋溢着亲情的话,让刘智韬的心里别提有多滋润了。
“有这么玄吗?”绮丽儿问。
“你们刚才喊的FORE,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两个姑娘摇了摇头。
“FORE不是一二三四的四,而是前方注意的意思。”刘智韬停住了脚步,严肃地说:“知道吗?避免误伤,等于拯救苦难啊。”
“那会不会因为别人的不小心自己反而成了靶子了呢?”刘淑汀问。
“这问题提得太好了。所以凡是进入高尔夫球场的,每个人都应该有一种责任心,对别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不要一高兴,乐极生悲。这是第一课,懂了吗?”
“懂了。”两个姑娘说。
“补充一句,在美国,被雷电击死的人当中,绝大多数是在打高尔夫球的时候,所以,不要心血来潮,不顾天气,不顾一切,都记住了?”
“记住了。”
“好学生。现在我来教你们基本功。”
刘淑汀想,这教起来还有个完吗?不能再等了,于是她说:“爸爸,你先教绮丽儿吧,我太渴了。”
“渴了?那里有一个小卖部,什么都有。”刘智韬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小木屋说。
“我知道,可那里的东西太贵了。”刘淑汀说。
“那边有家食品店,开车不远。”绮丽儿在一旁帮腔。对刘淑汀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最清楚不过了。
“开车消耗汽油,一样。”刘智韬试图打消她们的念头。
“那……我开你的车。”刘淑汀对刘智韬撒娇。
绮丽儿忍不住笑溢出来。
刘智韬幽默地说:“乖乖,你当你爸的车是用水发动的啊?”
三人哗然大笑。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开宾士车了,让我过把瘾吧,好爸爸。”刘淑汀摊开手向刘智韬要车钥匙。
刘智韬没辙,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说:“马上回来。”
“是,教练。”刘淑汀满怀喜悦地飞向停车场。
望着跑去的女儿,刘智韬对绮丽儿说:“她要是没水喝,什么事情都不会干了。”
“本来嘛,女人是水做的嘛。”
刘智韬听了这话,朝绮丽儿看了一眼,说:“她应该会给你买一瓶的吧?”
“我想她会的。”绮丽儿自信地说。
刘淑汀在刘智韬的车里,像个国际间谍似的迅速而小心地搜寻那份资料原本。前面工具箱里找了,后面行李箱里翻了,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她大失所望,无精打采地瘫坐在了驾驶座上,垂头丧气。忽然,她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眼睛一亮,反手从背身抽出了一只颜色与座椅相似的公文袋。她急忙打开一看,一时难以相信,所需资料尽在其中。她把资料按在胸前,生怕稍纵即逝。她激动万分地喊道:“我找的就是你……!”
宾士车在坦荡如砥的水泥路上奔驰着,车内的英文歌曲,歌词诙谐、节奏明快、歌声悠扬、旋律动听,恰如其分地唱出了刘淑汀此时此刻欢快的心情。她想,这世界太美妙了,美妙得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BOYFRIEND”,这首歌是谁写的?应该荣获诺贝尔音乐大奖才对。她开大了音量,戴上了墨镜,自己也跟着音乐的节奏,引吭高歌了起来:
从前你在哪里
害我四处寻觅
谈朋友太不容易
真担心青春流失人不再美丽
缘分原来是你
一见就像自己
拜拜了单身着急
为爱情辛苦一点我没有问题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我有了男朋友,快乐无比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做你的女朋友,美在心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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