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凯迪亚公共图书馆,大树成荫,小草葱郁。馆内主厅是一个大型的开放式阅览室,分大人小孩两区,环境清幽,一尘不染。中间绝大部分的面积被一张张硕大的阅读书桌所占据。挨着书桌的,是高耸的书架,上面各种各样的书籍被分门别类,整齐排列着。报刊杂志,陈列在另类的书架上,五花八门,伸手可及。大厅周围,是一间间电脑室,读者可以在这些电脑上查找书目,参览资料,搜索网络。周末的阅览室,由于社区学校的中小学生大批涌进,显得比平常拥挤忙碌,人气旺盛。管理员经常会在这个时候做一些积极的应变,打破常规,让一部分小朋友们暂借成人区使用。
刘淑汀吃过中饭,姗姗来迟。她不想来得太早,以免被黄俊士撞见了不好意思,谁知道他会怎么想呢。此刻,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眼睛却游离书本,飘荡在大厅的半空,扫视搜寻。奇怪,不见黄俊士的身影,难道他没有来?她这样想着,清澈透亮的眼睛里那份炽热的期待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她沮丧地朝着书桌走近,紧挨着一位美国小姑娘坐了下来,随手将携带的黑色羊皮坤包平放在了桌面上。她翻开书本,却心不在焉,不时地抬眼东张西望。
小姑娘大约是念小学四到五年级的样子,她轻轻地搡了搡刘淑汀的胳膊肘,悄声地问:“你在找人?”
刘淑汀惊讶地望了望小姑娘那双美丽纯洁的蓝眼睛,点头称是,然后将视线收回到了书本上,装模作样。半晌,她又听到那小姑娘说了一句话,这次,小姑娘的话却完全出乎她的所料,使她惊中带喜,怦然心跳。
小姑娘声音细小而清晰,仿佛在自言自语:“找男朋友?”
刘淑汀端详了一番小姑娘之后,轻声地问:“你怎么知道?”
小姑娘伸出小手向刘淑汀招了招。刘淑汀领会,俯身下来,凑近小姑娘,倾耳聆听。小姑娘说:“刚才有位亚洲小伙子也在找人,他眼睛里的光跟你一样的明亮。”
“真的?”
“嗯。”
“他有多高?”
“比你高出一个头。”
“什么发型。”
“罪犯。”
“他去哪里了?”
“在那儿,电脑室。”
喜出望外,刘淑汀捧起小姑娘天使般的脸,甜蜜地亲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Christine。”
“非常感谢你,克里斯蒂,你真可爱。”刘淑汀拾起手提包就朝电脑室急步走去。心想,刚才找半天,原来黄俊士躲在电脑室里。
克里斯蒂见刘淑汀如此地高兴,小嘴嘟哝了声:“还是爱你的男孩子去吧。”她无声地笑了,那笑容,就跟那花开一样的鲜艳、美丽、芬芳。
这时,一位小男孩来到克里斯蒂身边,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坐吗?”他看上去,年龄比克里斯蒂大不了几岁。
克里斯蒂仰头瞅他一番,发现这男孩子也剃了个黄俊士那样头,便忍不住笑着说:“你可以坐。”
“谢谢。”小男孩坐下,颇有绅士风度。
刘淑汀找了一间又一间,终于在墙角的那间电脑室里找到了黄俊士。此时的黄俊士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的键盘上敲击着什么。刘淑汀的心中洋溢着一种莫名的温暖和幸福。她真想模仿一下某些爱情故事里的情节蹑手蹑脚地走到黄俊士的身后,然后用手轻轻地蒙上他的眼睛,让他猜猜自己是谁。但是,她的冲动被她内心深处的女性矜持竭力劝阻了。不,这样走进去,太做作,太唐突,太轻浮,太可笑了。于是,她噤声敛气,抽回了脚。正在这时,黄俊士起身了,他拎起他的那只黑色手提包离开了那台电脑,向着刘淑汀站立的门口走来。是不是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刘淑汀自问。不,这不可能,除非他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刘淑汀踅向一边,倚墙躲闪,屏住了呼吸。
黄俊士步出电脑室,穿过阅览室时眼睛还往阅览桌那边寻视了一下,然后径直地朝着图书馆的大门口大步流星地走去。
黄俊士要回家啦?顷刻间,图书馆的肃静对刘淑汀形成了无边的沉闷和压抑。她茫然若失,对错过了一次绝妙的邂逅,追悔莫及。于是,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地也朝着大门口匆匆走去。
图书馆的前面是个临街的停车场,大树叶茂,小树花开,像一座草木葱笼的园林,吸引了无数的蜜蜂、花蝶和小鸟。刘淑汀远远地跟在黄俊士的身后,心里七上八下,乱了头绪。她藏身在长廊上的一根巨大的石柱后,眼睁睁地看见黄俊士走向他的白色轿车。黄俊士开门进去后,汽车尾部的倒车灯旋即亮起。汽车被倒退出来,然后徐徐地驶离了停车场。
心乱如麻的刘淑汀合上双眼,张口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她要让这发烧紧张的头脑清醒清醒,放松放松。呵,原来喜欢一个人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轻松和浪漫。她想到了黄俊士昨天的那个电话,在那个电话中,黄俊士不是曾经说过他要把和自己的约会改到今天晚上的吗?那他一定是回去做准备了。虽说男孩子不像女孩子那样需要化妆打扮,但外表的整洁与内心的平静也是需要时间来修饰和调整的。不言而喻,他一定是回家做准备去了。
一对小鸟滑行飞落,收起羽翼,栖息在一棵茶花树的枝头上,鸟声啁啾,一唱一合。
刘淑汀灿然一笑。她想,人有的时候还真不如一对鸟儿。它们好像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有夫有妻,有情有爱。刘淑汀不禁模仿起小鸟吹起了口哨。
“Soundsgood.”有人在刘淑汀的身后说了这么一句英语,意思是真好听。
刘淑汀回头,却见克里斯蒂背着书包,站立身后。她热情地同小姑娘打招呼:“嗨,克里斯蒂。”
“嗨,我以为你和那小伙子走了呢。”
“他先走了。”
“把你甩了?”
“没有,我们晚上还要见面的。你回家啦?”
“是啊,你忘了星期六图书馆要早关门吗?”
“噢,对。”刘淑汀有点晕糊。“你往哪儿走?”
“那边。”
“我也是,走。”
这时,后面有人叫小姑娘。刘淑汀一看,是个小男孩,就是刚才坐在克里斯蒂身边的那位小风度绅士。克里斯蒂对刘淑汀说声对不起后就迎上小男孩。只见那小男孩把一根铅笔交给克里斯蒂。克里斯蒂没有去接,好像说了些什么。小男孩笑了笑,又把铅笔放回到了书包里,然后摆了摆手,走了。这一幕近乎无声的画面在刘淑汀的眼里是那样的纯洁美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舒缓、优雅、充满着诗情画意,以致于激活了她的想象力。她想象,她和黄俊士也曾有过类似的一幕。
不错,昨天一见到黄俊士,就觉得似曾相识。昨天的邂逅是她继意外加薪之后的又一个惊喜。这两天的星座运势,爱情事业,事事顺手。和黄俊士谈话,轻轻松松、无拘无束,说什么都动听,说什么都爱听,说什么都想听。她从来不会喝酒,甚至对没有酒精的啤酒也从未有过好感。酒的气味会让她避而远之、会让她头晕目眩、会让她情绪败坏。但是,她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她自己都喝了,千真万确,绝对是喝了。她真得感谢昨天的酒,是酒壮了她的胆,才知道今天黄俊士要到这家图书馆里来的,要不然,洛杉矶的图书馆多如牛毛,大大小小,光跑遍就要一天。
“走吧。”克里斯蒂又重新回到了刘淑汀的身边。“你没开车?”
“我家很近。”
“你叫什么?”
“雪丽。”
“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克里斯蒂。”这时,刘淑汀的手机骤响,她对克里斯蒂说:“对不起。”
“请便。”克里斯蒂自觉地拉开了和刘淑汀之间的距离,尽管要是刘淑汀讲中文的话,她根本听不懂一个字,但这是礼貌。可见,克里斯蒂是个非常懂事,很有家教的女孩子。
手机上的小屏幕显示出来的对方电话号码说明这通电话是黄俊士打来的,刘淑汀兴奋地接听电话。由于黄俊士在明处,刘淑汀在暗处。而黄俊士又只见过刘淑汀一面,所以他在手机上是不可能辨听出刘淑汀的声音。他告诉刘淑汀说他今晚有事,是否以后再联络。刘淑汀一听这个,当时心就沉了下来。只有傻瓜才听不出这种托词。如果说昨天晚上黄俊士因为工作上的事而毁约,那么今天他干脆就不说工作上这三个字了。他会出哪里呢?按说像他这样的男人,生活中没有女人才是件怪事,但有女人了为什么还要找女人呢?好玩吗?他说以后再联络,以后是指什么时候?分明是对自己不感兴趣,真讨厌!我还看不上你呢,刘淑汀这样想着,表情一下子由晴转阴,怏怏不乐地说:“随便,拜拜。”
这时,图书馆外围草坪上华灯初上,与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交相辉映。刘淑汀若有所失地把手机装进了坤包,对身边的克里斯蒂说:“我们走。”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到了路边的人行道上。
“你不高兴?”克里斯蒂打破沉默。
“他又毁约了。”刘淑汀情绪低落。“我本来想,今天晚上我会给他一个惊喜的。”
克里斯蒂安慰刘淑汀说:“别难过。”
“才不会呢。”
“你是中国人?”
“是的。”
“你愿意教我学中文吗?”
童言无忌,成人无奈。小孩子的天真无邪有时真让大人尴尬难堪。要是刚才在图书馆里,哪怕在那个倒霉的电话打来之前提出来的话,刘淑汀肯定会满心欢喜,满口答应。然而此时此刻,她的心情败坏到了极点,苦涩到了难言,克里斯蒂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实在令她啼笑皆非。但是,面对一个对中文感兴趣的外国女孩,刘淑汀又不忍心加以拒绝,令她失望。失望是苦不堪言的,这种味道怎么能让一个年幼的孩子去品尝呢。于是她说:“当然,我很愿意。”
“明天你有时间吗?”克里斯蒂将来长大后不是个天才,也是个人才,她懂得怎样趁热打铁,达到目的。
“明天下午一点钟吧,我们还来这里。”通常,刘淑汀在星期天都爱睡个懒觉。
“明天这里不开放。”克里斯蒂提醒道。
刘淑汀想了想,说:“我们就在停车场那边的椅子上,好吗?”
“好,一言为定。”克里斯蒂说完,突然欣喜若狂地喊道:“这不是他吗?”
“谁啊?”
“你男朋友啊!”
随着小姑娘的视线,刘淑汀看见了黄俊士的白车正缓缓减速往路肩靠近,到了和她们平排的时候稳稳停住。
原来,黄俊士离开图书馆之后,心想,自己到哪儿才能见到刘淑汀呢?他思来想去,只有图书馆这个地方。可是图书馆马上就要闭馆,明天又不开放。也就是说,要想在这里遇见刘淑汀的话,起码得等到下个礼拜六。可要等一个礼拜,他又觉得太慢长了,不如返回图书馆再找找看。于是,他把车头又调转了回来。果然,当他再度接近图书馆时,他看到了刘淑汀和一个美国小姑娘走在人行道上。
什么叫执著?执著不是执迷不悟,不是死皮赖脸,不是胡搅蛮缠。执著是冷静、思考、分析、不失时机、抓住一切可能。
也许黄俊士也听到了克里斯蒂的喊声,这喊声正中他的下怀,他看上去是如此地神采飞扬、志得意满。他对刘淑汀干脆省略了称呼:“你好!”
“是你,比尔。”刘淑汀喜出望外,双眼流波。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加了一句,说:“这么巧。”
“我在里面没见着你。”黄俊士这一说,证明了克里斯蒂的眼睛不但漂亮,而且敏锐。
“里面太大了。”刘淑汀装傻。“噢,她是克里斯蒂。”
黄俊士在车里向克里斯蒂伸手作自我介绍:“比尔。”
克里斯蒂为刘淑汀高兴,热情地和黄俊士握手,说:“很高兴认识你,比尔。”
“上车吧。”黄俊士说。
克里斯蒂雀跃着为刘淑汀开了车门。刘淑汀说了声谢谢,满怀喜悦地上了车。她原以为克里斯蒂会和她一起坐车的,所以不假思索地上了车,并且又往里挪了一个位置。可是克里斯蒂随手轻轻地将车门给关上了。关上后,克里斯蒂站在车外向刘淑汀摆手道别:“明天见。”
刘淑汀急着将车窗摇下,不解地问:“你不上车,克里斯蒂?”
“我需要一个人思考一些问题。” 克里斯蒂说。“祝你好运。”
黄俊士的车启动了,车轮慢慢地滚离原地,融入了黄昏城市穿梭不息、长不见首尾的车流中,越开越远,越远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白点,像一滴水那样地融进了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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