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车里,刘淑汀问黄俊士今天什么时候去图书馆的。黄俊士说上午一开馆就去了。刘淑汀又问资料研究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问题没有。黄俊士说有几张资料印得不太清楚,不过问题不是很大。他今天把资料全部过目一次,找到了一种总体的感觉,有了一个最初的印象。他将带着这种感觉和印象去梦里寻找创作的灵感,然后再把灵感带回到现实中来,参照一切外部条件让灵感通过笔端形成文字和线条。他说他会让刘淑汀第一个知道他的创意。他最后的这句话被刘淑汀物化成一股暖流,流到了她的心坎上。她问黄俊士一天呆在里面,中饭怎么解决。黄俊士说除了喝点水,一天没进食,现在正饥肠辘辘着呢。他机智地顺着话题让刘淑汀推荐一家她喜欢的餐馆和他共进晚餐。刘淑汀说她最常去的一家中国餐馆叫做“四菜一汤”,但她今天不想奉陪,她说等创意出来了再为他庆贺。黄俊士也不勉强,随着刘淑汀的指令,他左转右拐,开到了刘家别墅的门前。这种别墅,独门独户,英语叫做HOUSE。黄俊士下车后,绕行到了车的另一侧,风度翩翩地为刘淑汀开了车门。刘淑汀从小包里掏出一个扑克牌大小的房门遥控器,拇指一按,保安系统自动拉开了铁门。铁门里边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车道,车道两边,绿草如茵。车道尽头,矗立着一栋两层洋楼,白墙红瓦,屋顶高挑。黄俊士裸眼量出,此楼共有三个车库,占地面积在一万英尺以上。屋外高大的榆树槐树,将阳光筛下一片跳动的暖意,美仑美奂,煞是气派。
“四菜一汤”是一家堂吃店,环境优雅,装饰豪华。一个正方型的吧台巧设在餐馆的中央,各式各样造型别致、玲珑剔透的酒杯倒挂其上,与酒台上的各类世界名酒同在辉煌的灯光下,争奇斗艳,琳琅满目。黄俊士到这儿一瞧,果然名不虚传,顾客盈门,生意兴隆。他见前台有人在那儿发号,就走了过去要了一个号,是二十六。这数好,正好谐音“爱是刘”,他想,刘淑汀大概不好意思跟自己刚认识就上街吃饭吧。不过,去一家她喜欢的餐馆吃饭,即使她不在身边,也可感受到一种亲情和爱意,仿佛她就在自己身边,不厌其烦地告诉自己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这种爱的感受有时会比真的发生还要让人飘飘欲仙,食欲大增。排队就排队吧,整好有时间可以静下心来回味回味和她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她说话的那种样子,细细柔柔的,实在叫人着迷。
黄俊士的回味是逆向式的,探本求源式的。从送刘淑汀回家想到了图书馆的门口;从图书馆的门口想到了大酒店;从大酒店又想到了高速公路;从高速公路又想到了设计院。对,这一切都是从在设计院接到海伦的那通电话开始的。那么是谁让自己有了这次机会的呢?只有上帝知道。恰在这时,他手机的音乐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一瞧那上面的号码,不认识,从来没见过。心想,没准又是谁稀里糊涂地拨错号了。他置之不理。
一个服务生出来叫二十六号。服务生问二十六几个人?黄俊士说就他一个。服务生的表情马上变成了时钟八点二十。黄俊士知道他不高兴了,但他没跟他计较,因为他理解服务生的心情。他以前读书的时候也出来打工过。饭店的服务生是靠小费收入的,而小费通常是客人按照消费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支付的。一个人消费当然不能跟一桌人相比,所以,这个服务生才会耷拉着脑袋。
黄俊士把手机重新别回到裤带上。可刚一松手,又响起来了。他一看号码,还是刚才这个。这回,他按了OK键,因为,像这样连续打进来的电话八成是有事了。
原来电话是刘淑汀在家里打来的,她问他排到了吗?他说刚好轮到。她问他昨天晚上的菜好吃吗?他说好吃极了。她又问他是否还记得都是些什么菜?他一个菜也说不上来。显然他昨天的心思没在吃上。最后刘淑汀问他还想不想吃昨天剩下的菜?他终于听懂了刘淑汀的意思,惊喜交加地说他马上过去。他对那个服务生说他不吃了。那服务生还以为他生气了,愣了一下,可看他的表情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于是就顺着号大声叫:“二十七号,二十七号几个?”二十七号的客人马上大声回应:“二十七号一桌!”服务生一听这个,喜上眉梢,追着正往外走出去的黄俊士感恩戴德。黄俊士回头用广东话说:“恭喜发财。”
当黄俊士再一次见到刘淑汀时,她已经换了一套便服,给人一种刚刚沐浴过的清爽感和洁净感,显得随和、亲切、落落大方。刘淑汀的脚边蹦跳着一条纯白鬈毛小狗,摇头摆尾,欢舔着她那细白嫩滑、秀气玲珑的脚,可爱至极。
在黄俊士的眼里,刘家的这幢两层楼房,色彩鲜明,线条多变。其设计风格强调高大宽阔,使无限的想象突破有限的空间。远有蜿蜒群山,树木成林,近有清澈泳池,碧波荡漾。高树低草,红花绿叶,浸染在晚霞柔和的暖色里,炜丽触目。是画是景,是远是近,令人赏心悦目,叹为观之。人从门入,画从窗进,屋里屋外,融为一体,体现出了洛杉矶民宅设计的执著追求和一代新貌。
厨房在一楼独占一隅,透气采光合理巧妙。餐厅客厅,不留痕迹,自然过渡,之间的传统隔墙还在图纸上已被富于创新的建筑师擦除殆尽。客厅里,巨大的落地彩电和环绕音响,毫不客气地把好莱坞整个搬回到了家。屏幕上,波士顿交响乐团正在如痴如醉、酣畅淋漓地演奏着世界名曲组合。音乐回荡在楼房里,也回荡在刘淑汀和黄俊士的心房里。
“喜欢音乐吗?”刘淑汀问。
“喜欢。”
“那你坐那里看吧。我去热下菜。”
“我帮你。”
“不用。又不是炒菜,很快就好的。”
黄俊士坐到客厅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上,聆赏着世界著名的乐队演绎的世界著名的乐章。大概是从音乐里捕捉到了什么灵感,他从随身带来的包中抽出了那个公文袋,再从公文袋里抽出那份酒店资料,然后用一只铅笔在一张纸上流畅地记下了一些英文字母。
“嘟——”,这是微波炉完成了作业发出的提示声,它标志着刘淑汀和黄俊士的爱歌恋曲前奏已经鸣响,对唱正式开始。
刘淑汀从微波炉里取出香喷喷的菜肴。黄俊士随手把资料放在了沙发上朝刘淑汀走去,主动殷勤地从她手里接过两盘菜,好奇地问:“你平时都自己烧饭吃?”
刘淑汀也端着饭菜和黄俊士一起往餐桌走去:“不一定,有的时候去我爸爸那里吃饭。”
“That’s cool.”黄俊士没有掩饰羡慕之情,用英文说了个“酷”字。
“How about you?”刘淑汀也用英语问,意思是,“那你呢?”
也许是刘淑汀的英语发音太纯正了,自比不如;也许是认为两个中国人之间没必要说外语,黄俊士改用中文说:“和你相比,惨不忍说。”
刘淑汀莞尔一笑,猜道:“面条?”
“面条算是改善生活啦。通常是饼干面包,撑饱拉倒。”
他们来到了一张方型餐桌边,相对而坐。
刘淑汀娇羞地说:“我不会烧菜。”
“跟我比,你就是国家特级厨师了。”
“这个头衔还是留给你吧,我只想当个普通的美食家。”刘淑汀思维敏捷,反应迅速。她给黄俊士盛了一碗白米饭。
“谢谢。”黄俊士接过米饭。“热气腾腾,你让我感到了家的温暖。”
刘淑汀见黄俊士吃得满嘴香,问:“饿坏了吧?”
“饿了以后,才知道饱是什么。”
这顿饭,是黄俊士离开中国后吃得最香的一顿。看来,人的食欲和菜的味道也会随着人的心情而改变。两个人边吃边聊,想吃什么就吃,想问什么就问,没有拘束,没有做作,气氛随和温馨,一切顺其自然。下面就是他们当时谈话的精彩笔录:
“你在美国有什么亲人?”刘淑汀问。
“目前还没有。”
“在大陆呢?”
“我妈。”
“你爸呢?”见黄俊士顿了一下,刘淑汀开玩笑一样地追问:“你总不会是你妈捡的吧?”
“我妈说,她怀我时,我爸被红卫兵抓走了……”
“变态!”刘淑汀怒不可遏。“那你妈一直等着你爸……我是说……没有改嫁?”
“没有。”
刘淑汀肃然起敬:“真不容易。”
“你妈呢?”黄俊士问。
“在台湾。我外公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去爬山,结果不慎摔了一跤。我妈去照顾他了。你喜欢爬山吗?”
“喜欢。”
“爬过黄山吗?”
“爬过。”
“我就想爬黄山看日出。”
“你去过大陆吗?”
“没有。”
“想去吗?”
“很想。”
“以后我带你去。”
“谢谢。”
“昨晚……你在我前面走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躲起来?”
刘淑汀娇嗔地说:“还说呢,你一路上跟着我,好怕哟。”
“我从来没跟过女人。”
“这是第一次?”
“这是巧合。”
刘淑汀佯怨:“开车时看我也是巧合?”
“你给我前面的货柜车让了路,你的善举叫我感动。当时,我的眼睛不知怎么地就往你那儿瞧。你知道,其实,那时候,光线灰暗,我什么也没看清楚,还遭了你白眼,真冤哪。”黄俊士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现在看清了?”刘淑汀绯红了脸。
黄俊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刘淑汀,说:“我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你。”
“是什么?”
“秀外慧中。”
刘淑汀嫣然一笑,倒了两杯矿泉水,给黄俊士递去一杯,说:“但愿我像你想的这么好。”
黄俊士接过杯水,说:“你是最好的。”
“你甜言蜜语。”
“要是我说你不是最好的,那才是我在骗你。”
刘淑汀咯咯大笑:“你的思路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搞创作的人,如果思路跟别人一样,还不如趁早改行。”黄俊士说完,突然改口问:“你有英文名字吗?”
刘淑汀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告诉黄俊士自己是谁呢?告诉他吧,反正早晚要让他知道的。于是,她说:“有啊,叫雪丽。”
“雪丽?”黄俊士一愣:“ S-H-I-R-L-E-Y?”
“Yeah. 怎么啦,不好听吗?”刘淑汀在故意地和黄俊士兜圈子。
“好,好听。”黄俊士若有所思。“噢,对了,你在哪儿工作?”
“旅行社啊。”
“你是不是干Finance,会计那种?”
“是啊,你怎么知道?”
“奇怪。”
“奇怪什么?”
“没,没什么。”黄俊士支支吾吾。
刘淑汀觉得黄俊士真地是傻得可爱,忍不住笑着问:“我问你,比尔,你刚才为什么打电话给那个姑娘,说你晚上有事,你有什么事啊?”
刘淑汀这一问等于明白不过地告诉了黄俊士她就是黄俊士刚才毁约的那个女孩子。黄俊士大喜过望,笑眼迷离地喊道:“好家伙,我怎么在电话里就听不出你的声音!”
刘淑汀暗香浮动,妩媚动人。
黄俊士接着说:“我会把你爸爸的事当成我爸爸的事来办的。”
“我祝你成功。”刘淑汀微笑着端起水杯,心中充满着幸福。
“谢谢你。”黄俊士也端起水杯,一干而尽。
吃完饭,黄俊士要求刘淑汀带他上楼看看房子的结构。这种要求从一个建筑师的口中提出,顺理成章。于是,他们来到了二楼的平台。刘淑汀任性地说:“你既然是学建筑的,我倒要考考你,让你猜猜,哪个房间是我的。”
出乎所料,黄俊士的确面有难色,说:“难。我的导师还从来没问过我这么难的问题。”
“二楼一共才四间,还难?”刘淑汀咯咯笑出了声。
“难就难在,要是猜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需要提示吗?”
“要是我接受提示,我就要上缴毕业证书了。”刚说完这句话,黄俊士忽然魔术师变戏法一样地手指着边上的一个房门,自信微笑着揭开了迷底:“这间是你的。”
“哇,不可思议。”刘淑汀瞪大眼睛,天真未凿的样子。“快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吗?你爸爸画画的功底之深厚可以与专业画家相媲美。所以,他应该有一间自己的画室。我猜这间就是。”黄俊士得意地侃侃而谈。
“对。”
“这间主卧室,毫无疑问是你父母的。”
刘淑汀眼里闪着亮光,点头称是。
“你喜欢阅读,喜欢音乐,喜欢小动物,喜欢游泳、爬山、旅游、驾车。你是个高雅聪慧、任性娇气、热爱生活、美丽大方的女孩子。”
黄俊士望着刘淑汀,不疾不徐,滔滔不绝地说。“所以,这间朝南的、阳光充足的,就是你精心挑选的闺房,是你编织美梦的摇篮。”
刘淑汀心仪地点了点头,在她心中,言语已被炽热的情感融化了。
黄俊士继续说:“这最后的一间,要不是放东西的话,应该是留给你们家的客人。”他说完,望着刘淑汀,期待着她再一次点头肯定。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刘淑汀突然惊恐万状,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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