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淑汀离开白天鹅后,就去找她的美容师了。社会上短发的式样近来经过好莱坞那帮艺术家们如火如荼地推陈出新,大有和飘逸的长发平分秋色的意思。这一点,却是刘淑汀几年前在留短舍长的时候所始料未及的。当初,她一咬牙、一闭眼、一跺脚、一横心咔嚓一声痛别披肩秀发,不过是为了游泳和洗头方便罢了。美容师说,比起长发来,短发居然还有一个不易为常人察觉到的相对美容作用。因为短发给人成熟感,这种成熟感,对于年轻的姑娘来说,恰到好处,求之不得。而对于中年妇女,本来已是顶峰之极走下坡,如果人到中年,才不得不将长发剪短的话,无异于在走这下坡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无法自制地朝着衰老的方向前冲了几步。所以,反正要剪,晚剪不如早剪。对于美容师的这个理论,刘淑汀淡然一笑,不敢苟同。她坐在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想像着今晚的小伙子是否会欣赏她的这种发型。突然,她的手机响了。打进电话的,正是黄俊士。黄俊士告诉她今天晚上工作上突然有急事,是否将约会顺延到明天晚上。听到这个事与愿违的消息,刘淑汀心里很不快乐,但她还是善解人意地说,那好吧。
10号州际高速公路的远处,两只明亮的车头大灯,光移车动,愈驶愈近。车体在一处小坡上微微颤悠了一下,穿越了刚刚垂下的紫蓝色夜幕。黄俊士春风得意马蹄急,开启了车内的环绕音响。此时,调频立体声正酣畅淋漓地演播着美国当红乡村女歌手黎安?莱姆丝
(LeAnn Rimes)的成名作《没有你我怎么活》(How Do I Live )。 歌词缠绵悱恻,旋律轻柔舒展。黄俊士低声跟吟着,脸上显露出了回味美酒佳肴的表情。现在,他正往喜门登大酒店的方向驶去。这一段路也是连接他的住所和单位的必经高速。对他来说,了如指掌,车轮绝不会莫名其妙地压到猫眼黄线上。他每天都要在同样的时间里走同样的线路,精确到了该在哪一段走哪一条车道。安全驾驶依赖的正是这种耐心的重复。任何突发奇想,抢道超速,终究祸起脚下,欲速不达。
歌曲显然是被电台的导播拦腰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主持沙哑的声音。黄俊士最怵她尖利嘶吼,像歌曲中悦耳的音符无缘无故地被电流击碎一般。她是专门快播有关交通路况讯息的。换句话说,她带来的尽是坏消息。哪儿路塞了,哪儿车撞了,哪儿人伤了,从来没有听她报告过诸如哪条公路现在路面畅通无阻这样的好消息。这破嗓门一嘶喊就意味着,不定哪条公路上又发生了车祸。真是个倒霉透顶的节目,听着难受还不能不听。有时还真说不清楚,是因为她的声音引起了车祸,还是车祸吓破了她的嗓门。果然,前方一段发生了两辆轿车与一辆面包车连环相撞的惨剧。现在地面和空中的交通干警正密切配合救护人员,紧急处理事故现场。所有在线的司机必须听从路警统一指挥。黄俊士将视线放远眺望,只见前方所有车辆的尾部一律亮起了血红的刹车灯。车祸就在离他前方大约两英哩的地段不幸发生了。
黄俊士从容地减低了车速,慢比行步。他关闭电台的时候,瞥了下仪表板上的电子时钟,现在是美国太平洋时间晚上六点十分。要是路况正常,从这里到大酒店最多不过十五分钟。眼下这情景看起来,一个小时都难保抵达。幸好刚才一下班就上路,要不更惨。堵在这个路段,前后左右,举目皆车,进不了也出不去。通常,在高速公路上遇到交通堵塞,司机们往往会从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出口驶离FREEWAY,然后经LOCAL,或者再绕上高速,或者干脆直奔目的地。可是,离黄俊士最近的下一个出口,少说还有一哩远。以这种蜗牛背壳的速度,起码还需半个小时才能蠕到。黄俊士的表情显得焦虑不安。
开在黄俊士前面的是辆又长又高又笨的货柜车,也就是集装厢车。这辆车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黄俊士驾驶的视线,对于前面到底发生什么程度的车祸,黄俊士不得而知,也不感兴趣。他干脆将自己完全放松下来,往后一靠,头枕到了软垫上。他开车的坐姿倾于前冲,据说开快车的人大多有意无意地采用这种姿势。现在,他背靠座椅,感到少有的舒坦松驰。他提起双肘,向后一拉做了个扩胸的动作,以伸懒腰,好像这么来一下,这一天的疲倦都将烟消云散似的。
眼前出现了一块由小黄灯组成的箭头警示灯提醒左线所有的车辆应当择机右移。货柜车率先亮出了右侧转向灯,司机示意将要移位到右车道。按理,此时行驶在右车道的车,如果其平行距离在货柜车之后,应该礼让。通常,尾随大车是安全驾驶手册中不予提倡的一种开法。小车司机更是唯恐躲之不及。所以,当货柜车打灯预备改道时,右路的小车一辆紧接一辆,鱼贯前驶,纷纷抢先,不敢落后。大车始终在黄俊士的前面闪烁着琥珀色的转向灯,可怜巴巴,等待时机。
黄俊士也开亮右灯,小心谨慎地控制油路,观察路况,适时改道。在众多小车拒不相让货柜车的情势下,黄俊士注意到,一辆银色宝马528i
轿车主动停下来给货柜车让了位。仿佛这是给他让位一样,黄俊士深受感动地朝驾驶宝马的司机看了一眼。我们知道,驾驶这辆宝马的,不是别人,正是刘淑汀。与此同时,刘淑汀的余光发觉了黄俊士正在瞧她。她侧目向黄俊士投来自卫性的一眼,竟使黄俊士浑身上下,局促不安。
事实上,由于夜已漆黑,车灯又不可能直射到开车人的脸,黄俊士和刘淑汀只是在一片朦胧不清的反射光中,充其量只不过留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印象。这种印象,如果他们没有记住彼此暴露在周围强光里的汽车,很快就会像窗外的风一样,飘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他们两个当中谁都没有看见货柜车司机,但那位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美国人,他受宠若惊地伸出一只毛绒绒的大姆指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
大车驶离后,黄俊士的视线豁然开朗,前面的黄色箭头灯愈加显得明亮晃眼。此时,黄俊士的位置正好与刘淑汀左右并行。黄俊士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要等刘淑汀开过之后再把方向盘往右边旋转过去。
车在路上跑,交通状况瞬息万变。各条线路,时快时慢,永无定速。看起来,那交通事故所造成的道路堵塞已被彻底清理干净,行驶速度正在逐渐恢复正常。黄俊士一路尾随刘淑汀前驶,使刘淑汀渐渐地产生了一种被地痞流氓盯梢跟踪的感觉。一时间,心里由不安变成了紧张,由紧张变成了恐惧。她加大油门,敢冒超速被罚之险,终于在一阵左躲右闪之后,甩掉了黄俊士的白色丰田小轿车。
对于黄俊士来说,刘淑汀所驾驶的轿车和那辆货柜车一样早已各奔前程,不知去向。也许他们和自己永远不再相遇,也许一会儿又出现在前后左右。这种情况在公路上屡见不鲜,说怪不怪。黄俊士的心底泛上了一种人生漂浮不定,一切随机随缘的情绪。
驶离高速公路,黄俊士低速行驶在夜色阑珊的城中大街上。他有幸顺利通过了第一盏绿灯,却远远看见第二个十字路口上长臂高挑的交通路灯正由绿灯经过短暂的黄灯变成了红灯。黄俊士注意到,前面一辆轿车在黄灯闪现时开始制动,稳稳地在红灯明亮之前停在了白色的停车线后面。没有人喜欢红灯,但红灯偏偏喜欢人。你越急,越让你吃红灯,而且持续的时间越长。黄俊士车内的时间已经是七点差五分,过了这个大路口,还得过一个没有交通灯的小路口才能到达喜门登大酒店。黄俊士心急如焚,这该死的红灯现在是成心捣乱!
在痛苦地等待绿灯的时候,黄俊士的眼睛无意之中从红灯落到了前面那辆轿车上。怪了,这不是刚才那辆银色宝马轿车吗?她失而复现了?看来,美国也不大嘛。
几乎在同一时刻,刘淑汀也从车内后视镜中发觉了黄俊士的车,联想起刚才黄俊士与她并驾齐驱时的那一眼和此后的紧追不舍,她并不认为此时此刻纯属巧合,顷刻间,她疑惧横生,矜持的美丽因骤然的心慌多了几分冷艳。
绿灯终于亮了。刘淑汀起步,踩油加速,呼啸疾驶。她打开左转灯,驶向小路口,准备左转。她心中默默念叨,后面这辆该诅咒的白车不要跟着自己,不要跟着自己。但是,事与愿违,黄俊士几乎与她同时也亮起了左向灯,紧随其后。这使得刘淑汀的心愈发慌乱不安。
刘淑汀左转,打方向时由于紧张而脱把,险象还生。
黄俊士也左转。脸上的表情是:难道她也去喜门登大酒店?
喜门登大酒店(HILLMANTONHOTEL)座落在阿罕布拉市(ALHAMBRA),其前身叫喜梦思汽车旅店,始建于1975年。二十世纪中叶之后,台湾经济苏醒起飞,房地产商把街头路口的广告牌一刷更新,重彩浓笔地写上了广告词,形容洛杉矶“气候温熙,学区优良,房子大而便宜”。一时间,大批台湾移民涌入美国疆土。在这批人潮中,有一个瘦骨磷峋、行色匆匆的小伙子,他就是如今赫赫有名的刘智韬。当年他三十出头,成家立业,胸怀大志。来美一年后,他与几个同样做着美国梦的台湾人合资开办了喜梦思。旅店经营有方,顾客满盈,在当地同行中,后来居上,业绩超群。1985年,也就是刘智韬移民美国后的第十年,他力排群雄,买断地盘,将旅店推倒重来,盖起了这座喜门登大酒店。
大酒店的招牌灯,霓虹闪烁,争奇斗艳。总共十一层的大楼,在四周平房简屋的衬托下,显得巍峨挺拔,光照四方。夜色中,门前的停车场早已泊着各式各样的大小汽车。透过那些灯火通明的玻璃窗,一楼用餐的人们,杯觞交错,依稀可辨。
刘淑汀急匆匆地拐进停车场,跳下车,“嘭”的一声甩上车门,心存戒备地瞟了一眼正在泊车的黄俊士,碎步朝着大酒店的电梯奔去,似乎那儿就是她的安全地带。
黄俊士下了车,抬腕看表,此时离约会时间仅差两分钟。如果说刚才的交通事故造成迟到由不得自己,那么,现在要是迟到,触怒了大酒店老板,进而错失了一次设计的机会,不仅没脸在葛瑞丝面前自圆其说,而且也没有勇气在事务所继续待下去了。他是那种在时间上决不戏言的人,所有为他所不齿的人中,迟到早退者不幸被列。对于刘淑汀有任何防范他的想法,他不得而知。他在刘淑汀后面加快步伐紧跟的原因,不过是想搭上这趟电梯而不至于为等待下一趟浪费本来所剩无几的时间。
一位美国年轻母亲牵着她大约两岁的男孩从大酒店前厅出来。小男孩挣脱了他妈妈的手,脚跟不稳地与迎面而来的黄俊士撞个满怀。黄俊士及时扶住了小男孩的双臂才使他不致于摔得鼻青脸肿。然而,黄俊士却因此错过了这趟电梯。电梯的门就在他快要接近时一滑紧闭。对于黄俊士喊求等一等的呼声,刘淑汀当然充耳不闻,她巴不得黄俊士被拦截在外呢。感谢小男孩!刘淑汀把右手搭在门上,像是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吁出长长一口气,庆幸那是一道铜墙铁壁。
黄俊士并没有被那辆电梯耽误很多时间,实事上,在他还来不及懊恼的时候,旁边的一辆电梯朝他恩赐般地开启了铝合金锃亮的大门。黄俊士跨进电梯,欣然地揿下一个表示第八楼层的黑字白键。
自以为已经将坏男人甩到九霄之外的刘淑汀在步出电梯时恢复了白天的妩媚,嫣然一笑,哼唱起来。
从另一厢电梯里,黄俊士跨出了矫健的步伐,抬眼望去,前面刘淑汀的身影再度跳进了他的视野。刘淑汀细腰轻扭,娉娉婷婷,奇妙得不可思议。
也许刘淑汀听到了电梯的动静,也许她听到了黄俊士的脚步声,否则她怎么会回头,要是她不回头,小曲哼得多么动听。可是她回头了,空无一人的通道上,黄俊士正尾随于她,而且越来越近。刹那间,小曲吓跑了。她那颗渐趋平静的心,急剧地跳动起来,几乎跳出了胸口。恐惧使她红润的脸庞顿失血色,愉快的心情,荡然无存。她疾步前行,急中生智,藏身在了一台自动售货机边,屏住呼吸。她的耳际回响着黄俊士的脚步声,咯噔咯噔,越来越响。
黄俊士视若无睹地走过了自动售货机,远远地到了一扇木质门前,慢慢地回头朝刘淑汀迷惑不解地望了一眼,然后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刘淑汀更是一脸的迷惑不解。
根据目测,黄俊士估计这是一间大约五十平米的办公室,四壁上悬挂着一幅幅精心裱褙的山水画,让人如入艺术殿堂,赏心悦目。这些画技法不一,各领风骚。有的蕴墨泼彩,大笔挥就;有的惜墨如金,工笔细描,只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山的刚直、水的柔情、物的意化、人的神似。
办公室的主人刘智韬看上去大概奔六十了,一件崭新挺括的白衬衫强调出了一条高档真丝色彩含蓄的领带,展现出了人老不服老的达观气派。他嗓门宏亮,未说先笑,性格开朗,善气迎人:“哈,很高兴见到你,比尔。葛瑞丝给我来过电话,说你马上就到,果然准时。”
“您看上去非常精神,刘总。”黄俊士热情地与刘智韬颔首握手。
“谢谢。你中文叫什么?”
“黄俊士。”
“这名字很好。请坐,小黄。”刘智韬转身在电话机上按下一个通话键:“绮丽儿(Cheryl),我的客人来了,请让她们上菜吧。”
这时,刘淑汀进来,步履轻盈,婷婷袅袅。
办公室里披灯挂彩,亮堂如昼,刘淑汀置身其中,惊恐业已消散,疑团依旧莫释。这是一种异常的矜持,这种矜持在黄俊士的眼里,被读解为妍姿艳质、卓尔不群。刚才在车里,黑咕隆咚的,什么都没看清楚,她简直妙绝古今:她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躲在如月的娥眉下,灵性传神,顾盼生辉。她的鼻子在中国人当中像美国人,在美国人当中是中国人。她的双唇早已吻别了中国传统美女的审美观念,红唇一咧时,雪白的牙齿如粒粒明珠,湿湿闪闪,美媚性感。只怨自己平时深居简出,在华人社区活动不够积极,消息闭塞,孤陋寡闻。
“哦,我女儿刘淑汀。”刘智韬介绍说:“这位是建筑师黄俊士。”
黄俊士起身,略带几分腼腆,又不失阳刚之美地问候:“你好。”
“你好。”刘淑汀落落大方伸出右手,浅笑出两只迷人的笑涡。
“很高兴认识你。”黄俊士和刘淑汀两手相握,四目相对。他注意到,刘淑汀的指甲油正是自己喜欢的颜色,无色透明,光泽醒目。
“我也是。”刘淑汀的声音和她的手一样,柔软温暖。
刘智韬是把黄俊士当成自己人,所以,他在介绍时,直接说出了他们的真实姓名,根本不提英文名字。对黄俊士来说,他从未见过刘淑汀的玉照。所以,他不可能将眼前这位楚楚动人的刘淑汀跟海伦在电话里告诉他的那位雪丽小姐联想到一起。然而,在刘淑汀的心中,一种美好的愿望正悄无声息地萌发着。她已经半信半疑眼前这位建筑师与海伦家里电脑中的那位黄姓建筑师是同一个人,只是黄俊士推了个与原来的分头休闲长发大相径庭的极短寸头总在搅乱她脑海中对他的照片印象。如果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得知黄俊士的英文名字确叫比尔的话,刘淑汀就可以断定,这个黄俊士就是她本来今晚要约会的人。
这时,绮丽儿带着四位花样年华的餐厅小姐托举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面的美酒佳肴款款走进办公室。她们架起小圆桌,铺上花台布,细瓷碗盘,上菜斟酒,营造出了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刘智韬对小姐们的工作看得满意,表扬了几句“动作真麻利”、“干得真漂亮”。四位小姐笑嘻嘻地说着“谢谢刘总”、“请享受晚餐”诸如此类动听的话语离开了办公室。
绮丽儿微笑着递给刘智韬一个牛皮纸公文袋,说:“刘总,这是你要的资料,要是没别的事,我准备回家了。”绮丽儿的眼睛和刘淑汀相比并不算大,但她的笑脸兼容了古典与现代的美,在一头中长型的乌黑直发衬托下,显得自然活泼、青春躁动。刘智韬把公文袋顺手放在了写字台上,诚恳地要留她共进晚餐,可是绮丽儿婉约其辞,说她晚上还有点别的事,下次机会吧。
做为秘书,绮丽儿心里明白,刘智韬今晚是要和这位年青的建筑师商谈正事,自己不便在场。刘智韬也就顺其自然,不再挽留。绮丽儿临走时得体地跟刘淑汀和黄俊士道了别。她走之后,刘智韬尽地主之谊,热情邀请黄俊士入座。黄俊士温逊谦和,举止大方,说了声谢谢和刘氏父女一同入座,三个人有说有笑,和乐融融。
“平时我跟女儿都在餐厅用晚餐,今天你来了,我们谈事方便点,所以,就在我这个杂乱无序的办公室,你不会介意吧。”刘智韬说话慢条斯理。
“当然不会,这儿多好,还有艺术品。”黄俊士环视四壁。
“你认为这些画画得怎么样?”刘淑汀问。
“我不敢妄加评述,不过,依我的欣赏水平来看,这些画,笔意雄健,挥洒自如,不论是线条的长短粗细,还是泼彩的强弱浓淡,都饱蘸了艺术的创意,具有独特的抽象美。”黄俊士赞赏道。“我猜一定是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对吧?”
“我爸爸画的。”刘淑汀引以为荣,心中对黄俊士的陌生感正在像烟雾一般不知不觉地飘散着。
“绝了。”黄俊士赞叹。
“见笑了。”刘智韬擎起酒杯,喜上眉头。“来,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吃菜。”
“谢谢。”黄俊士端酒啜饮。
刘淑汀应景地举起酒杯,问。“你们学建筑设计的,也学画画吧?”
“学。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经常把我喜欢的人和鲜花画在一起,把我憎恶的人和猪圈画在一起。”
黄俊士这番话让刘淑汀熙笑不止,她开始对他的坦率幽默产生好感。
“你学建筑是受家庭影响?”刘智韬载笑载言。
“不全是,因为家里人反对我学文,所以,来个折衷,高考时我选择了建筑设计。这是一门既文又理的综合专业,我非常喜欢。”
刘淑汀兴致勃勃地听着。
“你说话有北方口音,又有南方口味。”刘智韬像是在婉转打听黄俊士的籍贯。
“哦,我是浙江人,在北京念的大学,后来又到了美国,所以,我的国语听起来,南腔北调,不中不洋。”
“别具一格。”刘淑汀表达了自己的好感。
“浙江哪个城市?”刘智韬好像意犹未尽。
“温州。”
“好地方。”刘智韬又擎起酒杯。“来。”
刘淑汀也端起了她的酒杯,这回,她的嘴唇贴上了杯中的美酒。
“谢谢。”黄俊士啜饮一口红酒,没忘了自己今天是干什么来的:“刘总,周围的地都收购来了?”
“搞定了。这次,房地产公司派出了富有经验的仲介人,为我收购了周围的厂房民宅,又便宜又迅速,办得漂亮极了。”刘智韬心满意足地说着站起身来,绕到他的写字台去取那只绮丽儿留下的公文袋。
“黄先生……”刘淑汀正经八拜地称呼道。
“……叫我比尔吧,我的英文名字叫比尔。” 黄俊士谦和地说。
“比尔?”刘淑汀一直竖着耳朵,就是没听到比尔这两个字。至此,她已经毫无疑问地在心中将黄俊士与海伦家里电脑上的黄建筑师合二为一了。好哇,果真是你这家伙!你第一次跟我约会就临时毁约,跑到我爸爸这里来美餐一顿。还剪了个这么难看的罪犯头,差点没把我吓死。刘淑汀对这次不期而遇,心湖荡漾,红潮涨溢。
“是的。比尔?克林顿的比尔。”黄俊士说。
“那——你不会找陆文斯基吧?”刘淑汀笑着旁敲侧击。
“对我来说,喜莱莉和陆文斯基永远是同一个人。”黄俊士对答如流,言语隽永,耐人寻味。
这时,刘智韬拿着资料回到了原座,说:“房地产的人说,我们这一带没有什么文物古迹倒成了好事。否则……”
“……很难获得市政厅的批文。”黄俊士接了话。
“对,你们建筑师懂这个。”刘淑汀表示赞赏。
“小黄,这些是有关酒店建筑方面的资料。”刘智韬把那袋资料递给黄俊士。“你知道,我们现在这幢大楼十五年前就是你们公司承建的。当然,那个时候你还在大陆。是个老美设计的,总的来说,不错。但在风格方面,后来发现缺少一点我们中国人的东西,太西洋化了。反正建筑设计方面的词汇,我也说不好。这次遇上你是中国人,又在美国留过学,真是幸会啊。我希望你在设计的时候,外观上是否强调一下中国传统的建筑风格,而内部的设计要现代,要实用,要与外观形成反差,反差越大,味道就出来了。总之,设计方面,全靠你啦。”
黄俊士说:“刘总,你这个想法非常独特,就像你的名片,一面是中,一面是洋。古为今用,今为古续。外部的中国式让人远远一看就知道是咱们中国人开的宾馆,有特点,又好找又亲切;而内部的现代化又为客人们提供了一个雅致不俗、舒适养性的环境。我明天就去图书馆好好琢磨琢磨,争取尽快捕捉灵感,构思创意。”
“阿凯迪亚图书馆?” 刘淑汀问。
“是的。”
“那个图书馆很好,书多地大,肃静优雅。” 刘淑汀说。
刘智韬又一次擎起酒杯:“来,我祝你成功。”
刘淑汀也举起酒杯接着说:“希望你的设计我爸爸会喜欢。”
刘智韬说:“你也喜欢。”
黄俊士说:“大家喜欢。”
三人当啷碰杯,声脆悦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