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是太平洋时间下午五点差一刻,太阳快要画尽白天的弧线,渐渐西沉收笔。晴空里飘浮不定的白云,被映照得通体泛红。天际那一脉群山,连绵起伏,气势磅礴。落日的余晖也慷慨大方地泼洒在了城中城建筑设计公司的一堵矗立的西墙上。在三楼巨大设计厅的一扇西窗边,黄俊士正倚窗饱览这绚丽而壮观的景色。他那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像是两枚明净的小镜子反射着这五彩缤纷的晚霞。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眉宇和额头还没有因为经常性的冥思苦想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他支颏遐想,不知是在刻意求新地寻找灵感,还是在无声无息地描绘他心目中的美丽姑娘。
一段美妙的音乐打破了宁静,也打断了他的遐思。这音乐是从他别在腰间的手机里传出来的,他提起手机应答:“哈罗。”不用说,这通电话就是海伦当着刘淑汀的面打过来的。海伦在电话上把刘淑汀的情况重点突出地介绍了一番。黄俊士听后,表示愿意见个面。海伦就说那就定在今天晚上七点钟美西咖啡馆。黄俊士知道这家咖啡馆的位置,他说那好吧,没问题。最后海伦还叮咛了一句,说这位姑娘非常漂亮,学历又高,家境又好,可要好好把握住,别让她跑掉,跑掉了,就没有再好的了。
正如海伦只把黄俊士的英文名字告诉刘淑汀一样,她在电话中也仅仅告知黄俊士刘淑汀的英文名字雪丽。在美国,人们不轻易将自己的真名告诉陌生人,也许是出于保护心理,为安全着想。
比尔,英文拼作Bill,是黄俊士的英文名字。绝大多数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都有一个英文名字,以便在美国的教室里师生之间同学之间彼此称名道姓不致于拗口绕舌而叫人听起来啼笑皆非。既然自己的中国名字外国人念起来像是哄小孩撒尿,那就再起一个英文名字吧。赶巧1995年他落脚美利坚合众国之时,正是比尔?克林顿稳坐白宫、一呼百诺之际。黄俊士之所以捡了克林顿的便宜,并非狂妄梦想哪天一跃成为万众呼拥的总统级人物,充其量不过是讨个吉彩罢了:祝福自己将来获得学位后,找份高薪的工作,讨个漂亮的老婆,养个聪明的孩子。现在工作算是稳定了,老婆还不知在哪儿。是不是还在丈母娘的肚子里,只有天知道了。
大概是他的眼睛承受不住长久的夕照刺激,他放下了百叶窗。百叶窗唰地一下将阳光分割成后劲不足的条状光束,微弱得使人不敢相信南加州的大阳居然还有柔和的时候。黄俊士踱步到了他的工作台边,稍作停顿,坐在了一把仿真靠椅上,面对着电脑显示屏,两只手轻轻地熟稔地放在了键盘的标准指位上。那样子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刚才那通电话的启发,已经摸到了一条可以下笔的思路。
葛瑞丝?汤普森(Grace Thompson)是黄俊士的顶头上司,长得金发秀美,碧眼清澈。受家族熏陶,她从搭积木的儿童时代开始,这一生就注定了与建筑业有着不解之缘。她的父亲是好莱坞著名的电影美术设计师詹姆士?汤普森。詹姆士一生只对电影迷恋而不屑建筑,这使得他的父亲汉米敦?汤普森,一位老建筑师,面临着一个家业后继乏人的尴尬局面。在葛瑞丝还未修完建筑设计硕士学位那年,老人家已经不声不响地立下了遗嘱,要将这份半死不活的祖业直接传给长孙女。葛瑞丝毕业后,以新潮的建筑理念不但使濒临倒闭的家业恢复原气,起死回生,而且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鸟枪换炮,改头换面,使原有的事务所一变而为综合建筑大公司,集设计、施工、装修、水电、房地产等等于一体。时至今日,葛瑞丝已经在建筑领域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五十个春秋,可谓建筑业一名叱咤风云的巾帼宿将。她广纳人才,博取新意,旗下的一千多名精兵强将,组成了公司强大的阵容,坚不可破,锐不可当。不论是继承传统,还是独创新锐,其设计理念异彩份呈,创意构思远见未来。在洛杉矶乃至北美全球蜚声遐迩,影响深远。此刻,在她的办公室,她正在和公司下属的设计院一名业务主管布莱恩谈话:“我知道,你和比尔是好朋友。但这么大的一项工程由他来主持设计,坦率地说,我不太放心。”
布莱恩.亨特(Brian Hunt)是个美国人,金发碧眼,个子和年龄都跟黄俊士不相上下,长得跟牛一样强悍健壮,说起话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当初他是我推荐给你的,在我们这里已经干了两年多了,一直跟着我,表现相当优秀突出。在我们承接‘北方绿树’那个项目上,他出了许多好点子,功不可没啊。”
“所以……”
“所以我对他比较了解。建筑设计一向是他的专业,是他的最爱。他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在中国和美国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溶汇了东西方建筑设计的精髓,思路敏捷,创意独特。喜门登大酒店是座中国人经营和管理的私人宾馆,它的改建和扩建不应该缺少中国建筑的词汇和句子。在我们公司,我想不出来除了他还会有别的什么人能够比他更加领会到中国建筑的神韵、魅力和博大精深。请你给他一次机会吧,葛瑞丝,这对他的未来至关重要。他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葛瑞丝的右手动了动圆珠笔,说:“你帮着他点。”
“没问题。我相信他不会让你失望的。”像是自己接到了任务一样,布莱恩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
“请他过来一下,如果你见到他。”
“好的。我先替他谢谢你,葛瑞丝,再见。”
早在清华大学读本科的时候,黄俊士就和布莱恩相识。当时,布莱恩是在北京广播学院一边教外语系的学生学习美国英语,一边向播音系的老师学说普通话。在一次北京高校中国学生英语歌曲比赛的现场,布莱恩作为特邀评委,对黄俊士的表演,特别在英语的发音上给予了最高的亮分。当布莱恩得知原来黄俊士的专业和他在美国所学的专业一样的时候,两人一见如故,把酒笑谈。他们谈中国的楼亭榭舍、雕梁画栋,谈西方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谈自己的未来志向,也谈朋友的远大抱负。尽管他们的校园相去甚远,他们始终没有中断过联络。大学毕业后,黄俊士分配到了浙江省杭州市莫干山城市建筑设计院工作,而布莱恩也返回到了美国加里福尼亚州柏克莱分校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在这期间,布莱恩一直在美国为黄俊士积极办理一切出国留学手续。几年后,黄俊士泪别母亲,远离祖国,开始了异乡他国的留学生活。
光阴如梭,当黄俊士走出麻省理工学院(MIT)校门的时候,布莱恩早已是这家公司里的技术能人和业务骨干了。在他的引荐下,葛瑞丝不忌肤色,任人唯才,接纳了黄俊士。黄俊士和布莱恩精诚团结,各取所长,设计了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民宅平房。就在前不久,一个占地五万五千平方英尺的花园别墅——北方绿树,经他们之手,成为本公司的经典之作。布莱恩个人因此荣获了美国建筑师学会颁发的荣誉奖并提升为业务主管。别墅施工期间,天公作美,使工程整整提前了一个多月上梁竣工。令葛瑞丝惊喜不已的更是,买家仅看了设计图,就开具押金支票。八栋二层楼房,一锤定音,提前售罄。对此,黄俊士是倾注了莫大的心血。他知道,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如果把握不住,前途渺茫。相反,如果一举成功,下次独当一面的主持设计,就会成为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可能。眼下洛杉矶的建筑项目日趋饱和,能在这人才辈出、同行成妒的大公司里站稳脚根,每一次机会,实际上就是对能力的考量,必须全力以赴,精卫填海。谁不想在公司里拥有一间独立安静的设计室呢?
黄俊士现在工作的这张桌子是被安置在一个开放式的设计区。设计区实际上是一个完整的大厅用木板简易地隔离成数十个互连相接的设计间。而隔着一条廊道的另一侧,是一排独立的设计室。这并不是什么阶级或者族裔的不同所造成的不平等的待遇,相反,这是资力、经验、水平和业绩在经过多番实战较量之后所分出的高低差异。并不是公司没钱购置设计室,让每位在此工作的建筑师都有一个舒适宁静的环境。特意保留这种差异的目的,就是要刺激弱者追强,强者更强。这是用来挖掘天才人物创作潜能的一种手段。并不是对人格和尊严无端地加以岐视。进占当今竞争激烈的建筑市场需要的正是这种看似残酷的心理刺激。没有刺激哪来兴奋。
布莱恩把黄俊士叫到了他的工作室,说:“好消息,哥儿们。”布莱恩会讲一口流利的略带京味的普通话,语出惊人。通常,他和黄俊士在一起时,以讲中文为主,除非在场的还有不懂中文的。黄俊士明白,在美国,自己讲英文的机会比布莱恩讲中文的机会多得多,所以,尽可能地跟布莱恩讲中文,以免他把中文忘得精光。实际上,在这座尽是美国人的大楼里,黄俊士本人有时讲起中文来舌头都有点不听使唤了。
黄俊士知道前一阵子布莱恩和他的女朋友杰西卡分手之后,情绪一直处于低落状态,见布莱恩这样神神秘秘地又高高兴兴地将自己叫到他的工作室里说话,心想一定是他又找到了哪位新欢了。所以他问:“找到女朋友了?”
“女朋友?”布莱恩示意黄俊士坐下。“我改变主意了,我要找个中国姑娘。”
“嘿,好哇,有想法嘛。”
“当然。这样,我就有机会天天讲中文了,不是吗?”
“言之有理。”
“那——这事儿就拜托你老弟啦。”
“你不是开玩笑吧,布莱恩?我自己都没搞定。”
“中国人和美国人在看女人这一点,眼光不甚相同。许多美国人找的中国老婆,眼睛小小的,鼻子扁扁的,你们中国人都认为不漂亮。可是在美国女孩子中,你说,有这样的人吗?几乎挑不出一个来,不是吗?”
布莱恩说话手舞足蹈,风趣幽默。“物以稀为贵嘛。”
黄俊士笑着说:“有道理。你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盘儿亮,条儿顺,会讲中国话的中国姑娘就行。”
“成,问题应该不大。”
“够哥儿们。”布莱恩补充说。“不过,眼睛不要太小,鼻子不要太扁。”
“我知道。”
“三围要突出,四肢要柔软。”
“嗬,要求还挺具体的嘛。”黄俊士风趣地说。“你放心,帮你找就是帮我自己找个嫂子,一定错不了的。”
“谢谢你,比尔。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高兴过了。”布莱恩为黄俊士的这句话所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葛瑞丝让你有时间去趟她那儿。”
“知道什么事吗?”
布莱恩望着黄俊士,意味深长地说:“恭喜你,你有你自己的设计室了。”
黄俊士脚步稳健地踏在铺着图案精美的地毯的通道上,与美国同事笑脸相迎,嘘寒问暖。看得出,他与这里的人们相处得十分友好融洽。他走到葛瑞丝的办公室门前,停住了脚步,轻轻叩响了质如红木、漆如明镜的雕花大门。
葛瑞丝虽然徐娘半老,丰韵犹存,她为黄俊士开了门,说:“你看上去非常精神,比尔。”
“谢谢。”黄俊士今天看上去的确帅气十足:寸头高剪,黑白分明,胡子平刮,淡青依稀。一件淡黄色波罗牌长袖衬衫掖在颜色相近的休闲长裤里,长裤虚掩皮鞋,皮鞋擦得锃亮。给人一种体魄健壮、气宇轩昂的美好印象。
葛瑞丝示意黄俊士坐下,开宗明义地说:“喜门登大酒店的罗伯特总裁打来电话,表明中国大陆在取得了东部沿海改革开放的累累硕果之后,即将浩浩荡荡地全面开发西部内地。眼看将有大批中国人涌入洛杉矶考察取经,他准备将大酒店的扩建计划,提前纳入日程,亟待设计施工。你知道,罗伯特是个中国人,经过深思熟虑,他打算把他的大楼盖得宜中宜西,中西合壁,在洛杉矶独树一帜。我希望你莫失良机,充分发挥你的才能,独当一面,实地操刀。”
“听起来真是鼓舞人心。”黄俊士根本没有坐的意思,因为他已经从布莱恩那里得知他的机会来了。但尽管如此,葛瑞丝的这番话,还是令他兴奋不已。就像一名副导演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任以正职,执掌导筒。这的确让人激动得不敢相信。
“这是罗伯特的名片,背后有中文。你们的文字像图画,我猜想,会写这种文字的人差不多也会画画了。”
黄俊士笑着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喜门登大酒店老板的中文名字:刘智涛。
“今天是周末了。罗伯特约你晚上和他共进晚餐,你们可以边吃饭边谈事。”
“今天晚上?”黄俊士的脑门咣当一声,今天晚上不是要和雪丽约会的吗?怎么好事老撞在一起呢。
“有事?” 葛瑞丝微微仰头察眼观色。
建筑设计师每接到一项新的任务,首先要收集相关的资料,实地考察周围的环境,分析、构思、创意、设计,甚至在施工过程中仍少不了进行精心的调整、改进和完善。从其整个创作流程来看,和一个影视编剧没有什么两样。人们常说,影视艺术是遗憾的艺术,其实,建筑艺术又何尝不是呢?一个普通的建筑师一生能有几个作品,屈指可数;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一生能有几个伟大的作品,更是凤毛麟角。翻开著名美籍华人建筑师贝聿铭的作品集,真正令其得意、堪称经典之作的也只有北京香山饭店、香港中国银行、巴黎罗浮宫金字塔入口和日本Miho美术馆等几张彩照。虽然,黄俊士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次机会是他的挚友布莱恩为他争取来的,但他明白,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决不能失之交臂,拱手相让。“没……没事。”黄俊士决定推迟约会。他清楚,如果一个男人没有自己的事业,女人是决不会爱他的。最多不过是图一时的欢喜,不会永远爱他。
“那么,你大概几点能到那儿?”葛瑞丝操起电话。“罗伯特这人,时间观念极强,我得跟他事先约定。”
“我下了班就去。”
“下班时间正值交通尖峰时刻……万一遇上塞车……”葛瑞丝思忖,接着说:“七点钟到,充裕吧?”
“没问题。”
“很好。”葛瑞丝在电话机上按了一连串数字后,没说什么话又放下了听筒,说:“他的手机忙音,等会儿再打。”说完,她将一颗糖果剥去包装,塞到了嘴里。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葛瑞丝满意的时候总爱吃糖。黄俊士移步到了葛瑞丝那张宽大而厚重的写字台前,从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玻璃罐中捏起一颗糖,边剥边问:“葛瑞丝,我琢磨不透,美国人喜欢甜食,为什么个个牙齿还洁白如雪?”
在回答黄俊士的问题之前,葛瑞丝唇开齿亮,微笑着说:“我想,大概是因为美国人不会把甜密的东西总留在嘴上吧。”
黄俊士心领神会,送糖到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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